获奖的消息像投入心湖的石子,涟漪持续了数日才渐渐平复。林晚晴将那份喜悦小心收纳,继续投入日常的编辑工作,同时开始认真准备“星尘计划”的作品展示和导师指导。
生活似乎注入了新的、温和的动力。她偶尔想起沈澈那条简短的祝贺短信,指尖在屏幕上停留片刻,最终并未回复。她觉得,沉默或许是最好的回应,符合他们之间那种微妙而界限分明的关系。
《棱镜之隙》正式上市前一周,林晚晴收到了出版社寄来的样书。精装封面,她设计的方案被完美呈现,触感细腻。她摩挲着书脊,心中涌起平静的成就感。这不仅是沈澈的书,也是她作为编辑交付的答卷。她拍了封面照,发到了朋友圈,配文简单:“新书上市,敬请关注。” 未提沈澈,也未提自己,遵守了协议。
然而,书的影响力远超预期。沈澈的粉丝基数与书籍本身的质感,使其迅速登上畅销榜,并引发了超出娱乐范畴的讨论。一些文化媒体评价其“跳脱偶像出版窠臼”、“尝试严肃的自我凝视”。林晚晴的名字并未出现在公开宣传中,但在出版圈内,“这本书的编辑是谁?”成了小范围话题。这种来自专业领域的静默认可,让她感到踏实。
书上市三天后,陈姐打来电话,语气罕见地郑重。
“林编辑,书的反响很好。沈先生很满意。”陈姐顿了顿,“他希望当面表示感谢,同时也想就后续的一些可能性,进行非正式的沟通。不知道你明晚是否有空?”
当面?林晚晴心跳漏了一拍。项目已结束,感谢可通过陈姐传达。后续可能性?“是关于‘星尘计划’展示吗?”
“不完全是。更偏向于……未来可能的、其他形式的合作探讨。”陈姐的回答依旧模糊,“地点会比较私人,沈先生希望在一个放松的环境下聊聊,不涉及具体合约,只是初步交换想法。当然,如果你觉得不方便,完全可以拒绝。”
放松、私人、非正式、交换想法。这些词组合让林晚晴警觉。但陈姐话语中的郑重,以及“沈先生很满意”的评价,又让她难以简单推脱。
“明晚……具体是?”
陈姐报了时间,以及一个位于市中心顶级酒店顶层的餐厅名字,以观景和私密性著称。“沈先生预订了包间。七点。”
“可以。”林晚晴答应下来。挂断电话,心里像揣了团乱麻。这算什么?答谢宴?未来合作的吹风?她告诫自己,保持专业,保持清醒。
同一时间,苏莫莫正面临着自己职业生涯的一个岔路口。她所在的互联网公司品牌部最近内部调整,空出了一个高级经理的位置。无论是资历还是过往业绩,苏莫莫都是有力竞争者之一。但她也清楚,另一个竞争对手是老板的远房亲戚,而且最近几次关键提案,对方似乎总能提前知道她的思路,做出针对性调整。
“莫莫,下班喝一杯?”邻桌同事小李凑过来,压低声音,“听说下午领导们开了会,关于那个晋升岗位……”
苏莫莫揉揉太阳穴:“不去了,约了晚晴。而且,该是我的跑不掉,不是我的争也没用。”她语气洒脱,眼底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她热爱这份充满挑战的工作,渴望更大的舞台,但也厌恶办公室里那些不上台面的小心思。她想起林晚晴正在做的那些纯粹与创作相关的事,忽然有些羡慕。至少,好坏标准相对清晰。
下班后,苏莫莫直奔和林晚晴常去的那家小咖啡馆。林晚晴已经在了,面前摆着杯快喝完的拿铁,眼神有些飘忽。
“怎么了?一脸心事重重的样子。”苏莫莫坐下,熟练地点了单,“该不会……沈澈那边又有什么幺蛾子?”她敏锐地联想到好友之前的项目。
林晚晴犹豫了一下,还是将沈澈邀约晚餐的事说了,隐去了具体地点,只说是“比较正式的场合谈点事”。
苏莫莫瞪大眼睛:“单独晚餐?谈‘后续可能性’?”她摸了摸下巴,“听着有点暧昧啊晚晴。不过以沈澈那种地位和性格,大概率真的只是谈事,而且是很重要的事,重要到需要私下、面对面建立某种……信任或者默契?”
“我也是这么想。”林晚晴点头,“所以更觉得压力大。不知道他会提出什么。”
“不管提出什么,记住三点:第一,你是专业的编辑,你有你的价值;第二,任何合作,权责利都要清晰;第三,”苏莫莫握住她的手,眼神认真,“保护好自己。那个世界,诱惑大,坑也多。有任何不对劲,随时跟我商量。”
林晚晴心头一暖:“知道了,我的苏老师。”
“不过话说回来,这也证明你这段时间的工作和能力,真的被看见了,被认可了。”苏莫莫笑起来,“这是好事。我家晚晴最棒了!”
两人又聊了会儿,苏莫莫最终没提自己工作上的烦心事。她觉得,晚晴现在需要的是支持和放松,而不是更多的困扰。
在城市的另一端,齐楠正皱着眉头,看着手机里沈澈明天的行程表。明天晚上原本有个非去不可的业内聚会,是拓展人脉的好机会,沈澈却临时推了,空出了整个晚上,只让他在某个酒店停车场待命。
“澈哥,明天晚上那饭局,王导和李制片都会去,对你明年那部电影很重要。”齐楠忍不住提醒正在看剧本的沈澈。
“推了。”沈澈头也没抬。
“因为……林编辑?”齐楠试探着问。自从“星尘计划”终审后,他感觉沈澈对林晚晴的态度,似乎又多了一层难以言说的东西,不仅仅是工作认可。
沈澈翻页的手顿了顿,没承认也没否认,只说:“那件事更重要。”
齐楠心里嘀咕,但没再劝。一起长大的,他太了解沈澈,一旦他做了决定,九头牛也拉不回。他只是有些担忧。沈澈走到今天,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林晚晴的出现,像一颗计划外的石子,投进了这潭深水,涟漪走向难以预测。
他自己呢?齐楠看着车窗上自己的倒影。从高中毕业跟着当时还在摸爬滚打的沈澈跑剧组,当助理,处理各种琐事麻烦,到现在成为沈澈最信任的左右手,他几乎把自己的人生和沈澈绑在了一起。沈澈的光环也笼罩着他,让他拥有许多普通人难以企及的资源和见识。但偶尔,在深夜独自开车回家的路上,他也会有一瞬间的迷茫:这就是全部了吗?他齐楠的名字,永远只能作为“沈澈的助理”被提及吗?
他收起手机,看向窗外流动的夜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也有自己的十字路口要面对。澈哥是这样,林编辑是这样,他自己,也是这样。
***
周四晚上七点,林晚晴准时到达酒店顶层餐厅。报上沈先生预订的信息,侍者恭敬引路。包间很大,弧形落地窗俯瞰璀璨城景。沈澈站在窗边,背对着门。
听见开门声,他转过身。今天他穿着烟灰色休闲西装,没系领带,看起来比工作场合松弛许多,但那份夺目的好看依旧存在。他的目光落在林晚晴身上,平静中带着专注。
“林编辑,很准时。”他示意,“请坐。”
餐点按沈澈事先的安排上来,精致,分量不大。用餐过程安静,聊了些关于食物、餐厅设计无关痛痒的话题,气氛逐渐松弛。
主菜过后,沈澈放下刀叉,神情正式了些。“今天请你来,除了表示感谢,确实有一些想法,想听听你的意见。”
林晚晴坐直身体:“您请说。”
“《棱镜之隙》的反响,让我看到了一些可能性。”沈澈指尖轻点桌面,“不仅仅是作为一本明星书,而是作为一种介于公众表达与私人探索之间的载体。这让我思考,有没有可能将这种尝试延续下去,甚至拓展。”
他停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星尘计划’资助的作品,包括你的《暗房手记》,让我看到了更多元、更底层的‘凝视’。我在想,或许可以有一个更长期的、非盈利性的艺术项目,搭建一个平台,持续去收集、展示、探讨这种来自不同个体的‘城市棱镜’与‘微光时刻’。可能是影像,文字,或其他形式。”
他的语速不快,眼神认真,甚至带着一种林晚晴从未见过的、近乎理想主义的光彩。
“这个项目需要策划人,需要编辑,需要能理解这种‘凝视’价值、并能将其有效组织和呈现的人。”他的目光落在林晚晴脸上,“我觉得,你可能是合适的人选之一。”
林晚晴怔住了。这远超一个普通编辑的工作范畴,更像独立的策展人或艺术项目统筹。
“沈先生,这个想法很有意义。”她谨慎回应,“但我只是一个图书编辑,经验主要在传统出版。艺术策展和平台搭建,完全超出了我的能力范围。”
“经验可以积累。”沈澈平静地说,“我更看重的是理解力和那种直觉。你在《棱镜之隙》里展现的,不仅仅是技术,更是一种共情和提炼的能力。你能从一堆私人照片里看到线索,并用文字去呼应。这种能力,比熟稔流程更重要。”
他的评价直接而肯定,让林晚晴无所适从。她感到被高度认可的悸动,但随之而来是更深的惶恐。这太重大,也太靠近沈澈的核心世界了。
“我需要时间考虑。”林晚晴如实说,“而且,这会不会……不太合适?我们之前的合作,毕竟也有些……风波。”
沈澈眼神暗了暗,但很快恢复平静。“风波总会有。但这个项目性质不同,更独立,更偏向艺术本身。运作方式也可以更灵活,甚至可以成立独立工作室操作,与我的明星身份做一定隔离。当然,风险依然存在,你需要想清楚。”
他看着她,语气放缓:“这不是需要立刻答复的邀约。你可以把它看作一个长期的、开放的可能性。或许,可以先从参与‘星尘计划’的作品展示策划开始,作为尝试?当然,这取决于你‘晚风’那个身份的意愿。”
他把选择权完全交还给她,巧妙地连接了她的两个身份。
林晚晴心乱如麻。吸引力巨大,那是她内心深处对“有意义的工作”的向往。但代价可能是再次卷入复杂世界的漩涡。
“我需要好好想一想。”
“当然。”沈澈颔首,不再施加压力。
晚餐结束,沈澈送她到电梯口。等电梯时,两人并肩站着。
“林晚晴。”沈澈忽然叫她的名字。
林晚晴侧头看他。
“谢谢你。”他说,目光直视电梯门上的倒影,声音低沉清晰,“不仅仅是书。还有……雨夜那次,和后来所有的专业。”他顿了顿,“在这个圈子久了,习惯把所有人都当成潜在的风险或棋子。你让我……稍微修正了一点这种习惯。”
这句话比任何工作认可都更触及私人,也更沉重。林晚晴不知如何回应,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电梯到了。
“路上小心。”沈澈为她按住电梯门。
“谢谢您的晚餐和……邀约。我会认真考虑。”
沈澈点了点头,松开手。电梯门缓缓合拢。
电梯下行。林晚晴靠在轿厢壁上,闭上眼睛。今晚的一切像一场清醒而恍惚的梦。沈澈抛出的橄榄枝,巨大而诱人,布满荆棘。他最后那句话,更在她心中投下难以忽略的涟漪。
她知道,自己站在了一个岔路口。
走出酒店,寒风扑面。她需要时间,需要冷静,需要想清楚,那缕来自遥远星辰的光,是否值得她离开既定的轨道,去冒险追寻。
而在她身后的大楼顶层,沈澈依旧站在窗边,望着她消失在街角。齐楠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
“谈完了?”
“嗯。”
“她……答应了?”
“没有。她说需要考虑。”
齐楠沉默了一下:“澈哥,你真的想好了?这个项目,还有她……”
沈澈没有回头,只是看着窗外无边的夜色,声音很轻:“不知道。但……有些事,不去试试,怎么知道会不会有光。”
齐楠不再说话。他知道,沈澈已经做出了选择。
夜色深沉,城市的每一个角落,都有人在为自己的选择辗转反侧,或摩拳擦掌。幕布已经拉开,好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