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更新时间:2026-01-12 06:18:32

旧厂区二号仓的灯光调试又持续了几天。进展缓慢,但林晚晴享受这种沉浸在细节里的感觉。这里暂时隔绝了出版社的日常琐碎,也远离了沈澈那个世界自带的巨大压力和复杂规则。她只需要和策展小组的伙伴们争论某条光带该用3000K还是3500K的色温,或者某段背景音效该不该加入远处地铁的隐约轰鸣。

周五下午,一场突如其来的雷雨让调试工作提前结束。雨水猛烈敲打着仓库高处的铁皮屋顶,发出巨大的轰鸣。大家纷纷收拾东西,商量着等雨小些再走。

林晚晴站在仓库门口,看着外面白茫茫的雨幕。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苏莫莫发来的语音,背景音嘈杂,语气兴奋:“晚晴!我拿到新公司的正式offer了!待遇职位都比现在好!晚上庆祝,老地方,必须来!”

林晚晴笑着回复恭喜,约好时间。刚按下发送键,一个好友申请弹了出来,是齐楠。

林晚晴怔愣一瞬,点了通过,几乎是同时,齐楠的消息进来。

“林编辑,我是齐楠,澈哥这边临时出了点状况,可能需要你帮个忙。”

林晚晴心里一紧。自从上次回家有过交集,之后齐楠从没直接联系过她,更别提用“帮忙”这样的字眼,沈澈有陈姐,有团队,有什么需要她帮忙的?

“什么状况?”她快速回复。

对话框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十几秒,最终发过来的却是一串地址,不是工作室,也不是沈澈常住的公寓,而是一个位于城西高端住宅区、林晚晴从未听说过的小区名。后面跟着一句:“如果方便,请尽快过来一趟。具体事情见面说。请暂时不要联系陈姐或其他任何人。”

雨声震耳,林晚晴盯着屏幕,心脏莫名地加快了跳动。不要联系陈姐?“状况”严重到什么程度,需要绕过经纪人直接找她?而且是她?

她看了眼仓库里还在避雨的同事,又看向外面没有丝毫减弱迹象的暴雨。犹豫只在瞬间。她回了个“好”,然后跟同事说有急事要先走,撑起伞冲进了雨幕。

打车软件显示排队超过五十人。她一咬牙,转身走向地铁站。雨水很快打湿了裤脚和半边肩膀。

同一时刻,苏莫莫正坐在新公司窗明几净的会议室里,忍着激动的心情,听人力总监详细介绍入职后的发展路径。窗外是CBD林立的高楼,雨水冲刷着玻璃。这是她想要的新开始,充满挑战,也充满可能。她迫不及待想跟晚晴分享,顺便再八卦一下她和那位大明星的“工作进展”。

与这种兴奋完全不同的,是此刻的陈姐,正焦头烂额地应付着几家媒体的追问电话,脸色越来越沉。一场针对沈澈的、蓄谋已久的舆论风暴,正在某个她尚未完全掌握的角落悄然酝酿。核心爆料涉及沈澈早年尚未成名时的一段模糊往事,以及一张极具误导性的旧照。

爆料者来势汹汹,选择在周五下班时间点释放第一波信息,显然是算准了时机,想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她一边安排公关团队紧急应对,一边试图联系沈澈,却发现自己被暂时屏蔽了——齐楠留了言,说沈澈需要绝对安静处理一点私事,两小时内勿扰。

陈姐摔了手机,气得在办公室里踱步。齐楠这小子,关键时刻跟着沈澈胡闹!什么私事比眼前的危机更重要?

林晚晴在暴雨中辗转了将近一个小时,才找到那个隐秘的高档小区。门禁森严,她报了沈澈的房号和齐楠告知的临时密码,才被放行。小区里绿化极好,一栋栋别墅在雨幕中静默矗立,路灯的光晕染开,四下无人。

她按照指示找到其中一栋,按响门铃。门几乎是立刻被拉开,齐楠出现在门口,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甚至带着一丝……狼狈?他穿着家居服,头发凌乱,看到浑身湿透的林晚晴,眼里闪过一丝歉意,迅速侧身让她进来。

“林编辑,抱歉,这么大雨还让你过来。”齐楠压低声音,“澈哥他……情况不太好。”

林晚晴心头一沉:“怎么了?生病了?还是受伤了?”她环顾室内,装修是现代简约风格,但显得没什么人气,像是偶尔落脚的地方。没看到沈澈。

齐楠搓了把脸,神情疲惫又烦躁:“都不是。是……有些旧事,被人翻出来了,正在网上发酵。”他简单说了下情况,和林晚晴猜测的差不多,但显然更严重。“本来陈姐在处理,但澈哥看到那些东西后,反应有点……失控。他不想见陈姐,不想见团队任何人,把手机关了,让我也别管。但我不能不管。”

他看向林晚晴,眼神复杂:“我没办法,才想到找你。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我觉得……他现在可能不想听我们这些身边人的话,但你……或许不一样。”

林晚晴愣住了。她不一样?哪里不一样?因为她是个“外人”?还是因为……

“他在哪儿?”她问,声音有些干涩。

“在楼上影音室,锁着门。”齐楠指了指楼梯,“我把备用钥匙给你。林编辑,我……我不知道让你来对不对,但我真的没别的办法了。他不能这么一个人待着,尤其是在这种时候。”

林晚晴接过那把冰冷的钥匙,指尖微微颤抖。这不是她该踏入的领域。这是沈澈最私密的空间,最脆弱的时刻。她应该转身离开,把一切交还给他的团队,他的经纪人,他的发小。

可是,齐楠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满是真切的担忧和无措。而楼上那个锁着的房间里,是那个在雨夜被她“救”过一次,在旧厂房与她分享过私人照片,在酒店顶层向她描绘过艺术理想的男人。此刻,他正独自面对一场可能摧毁他多年经营的一切的风暴。

“我……试试。”她听到自己这么说。

踩着柔软的地毯上楼,走廊尽头是一扇紧闭的房门。她敲了敲门,里面没有任何回应。她深吸一口气,用钥匙打开了门。

影音室里一片漆黑,只有巨大的投影幕布亮着,上面无声地播放着一些快速闪回的、似乎是旧日家庭录像的模糊画面。沈澈坐在屏幕前的地毯上,背对着门,穿着黑色的卫衣,蜷缩着,一动不动,像一尊沉默的雕像。房间里弥漫着一种压抑到极点的死寂,空气冰冷。

林晚晴轻轻走进去,关上门,但没有开灯。她慢慢走到他侧后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屏幕的光映在他苍白的侧脸上,下颌线绷得死紧,那双总是冷静或疏离的琥珀色眼睛里,此刻空茫茫一片,却似乎又翻滚着深不见底的黑沉情绪。他左手紧紧握着自己的右手手腕,用力到指节泛白,正掐在那道月牙形的疤痕上。

林晚晴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沈澈,剥去了所有光环和铠甲,只剩下赤裸的、近乎崩溃的脆弱。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试图靠近。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不会带来压力的存在。目光落在他紧掐着疤痕的手上,那用力到近乎自残的姿态,让她忽然明白了什么——那道疤,或许和正在爆发的旧事有关。

时间在寂静和屏幕无声的光影变幻中流淌。窗外的雨声是唯一的背景音。

不知过了多久,沈澈极其缓慢地、僵硬地转过头,看向她。他的眼神最初是涣散的,然后一点点聚焦,认出了她。没有惊讶,没有质问,只有一种浓重的、化不开的疲惫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荒凉。

“齐楠……叫你来的?”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几乎不像他的。

“嗯。”林晚晴轻轻点头。

他又转回头,盯着屏幕,声音低得像呓语:“……你都知道了?”

“齐楠跟我说了点。”林晚晴斟酌着用词,“网上那些……未必是全部真相。”

沈澈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真相?什么是真相?”他抬起那只掐着疤痕的手,在屏幕光下,那道月牙形的痕迹异常清晰,“这个?还是他们编的故事?”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自我厌弃和一种深切的茫然。

林晚晴的心揪紧了。她忽然想起他在《棱镜之隙》里那些关于“表演与真实”的论述,想起他说“公众形象是契约的一部分”。此刻,当最私密、最不堪的过去被粗暴地扯到公众面前,任人涂抹评判时,那个“契约”是否正在反噬他?他是不是也在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像那些恶意揣测中一样不堪?

“沈澈。”她第一次没有用敬称,声音很轻,但清晰,“我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我知道,拍下‘楼梯与光’那张照片的人,写下‘凝视就是抵抗’那句话的人,不会是网上那些碎片拼凑出来的样子。”

沈澈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震了一下。

林晚晴继续说着,目光落在屏幕上那些闪回的、属于另一个时空的模糊影像上:“你分享的那些‘瞬间’,那些对光的寻找,对孤独的凝视,那些笨拙却真实的记录……那些东西,骗不了人。至少,骗不了看过它们、并且相信‘看见’本身就有价值的人。”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屏幕上的旧影像还在无声流淌。

良久,沈澈紧掐着疤痕的手指,一点点松开了。他低下头,把脸埋进了膝盖里,肩膀微微颤抖。

没有声音,但林晚晴知道,他在哭。不是表演,不是宣泄,而是那种压抑了太久、连自己都忘记如何发出的、属于“沈澈”这个人的哭泣。

她没有上前安慰,也没有移开目光。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陪伴着这片令人心碎的寂静。窗外的雨,不知何时,渐渐小了。

风暴眼之中,最危险的平静里,有些东西被彻底打破,也有些东西,在瓦砾之下,悄然探出了新生的触角。

而楼下,齐楠坐在黑暗的客厅里,听着隐约传来的、属于另一个人的平稳呼吸声,和楼上终于不再是一片死寂的空间,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了一口一直憋在胸口的浊气。

他知道,自己做了一个冒险的、甚至可能被陈姐骂死的决定。但此刻,他无比确定,这个决定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