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变成了淅淅沥沥的细雨,敲在玻璃上的声音变得轻柔。影音室里,只有投影幕布发出的微光,和两个人几乎不可闻的呼吸声。
沈澈埋首在膝盖间的姿势保持了很久,久到林晚晴觉得双腿都有些发麻,但她没有动。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安静的锚点,存在于这片刚刚经历情感风暴的空间里。
终于,沈澈动了动,极其缓慢地抬起头。屏幕的光映亮他的脸,泪痕已经干了,但眼睛依旧红肿,眼神却不再是之前的空茫或崩溃,而是一种透支后的平静,以及一丝挥之不去的、深沉的倦怠。
他没有看林晚晴,目光落在不远处地毯的某一点上,声音依旧沙哑,但清晰了许多:“……是我父亲。”
林晚晴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很多年前的事了。他……生意失败,欠了很多债,人变得很偏激,会打我妈,也会打我。”沈澈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但每个字都带着重量,“我妈想离开,他不同意。有一次争吵得很厉害,他摔了东西,碎片划到了我。”他抬起左手,手腕上那道月牙形的疤在微光下泛着淡白的痕迹,“后来他们分开了。我妈带着我,过了一段很难的日子。再后来,他……因为一些别的事,进去了。”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林晚晴以为他说完了。
“有人找到了当年的旧邻居,拿到了一些模糊的、臆测的所谓‘爆料’,还有一张……我小时候穿着旧衣服,站在老房子门口的照片。”沈澈扯了扯嘴角,那个弧度里没有任何温度,“故事被编得很‘精彩’。酗酒家暴的父亲,悲惨的童年,还有暗示……我的性格缺陷可能来源于此,甚至影射我某些工作上的坚持是‘心理创伤后的偏执’。他们很聪明,用的是‘疑似’、‘据传’,一个抑郁有病的演员……”
他没再说下去。但林晚晴明白了。在公众眼里,沈澈一直是优雅、神秘、带着些许疏离感的完美化身。这样的“原生家庭丑闻”和“悲惨过往”,足以撕裂那层精心维护的形象,将他拽下神坛,满足一些人的窥私欲和“看神坠落”的快感。更致命的是,这种涉及心理的揣测,会像幽灵一样缠绕他未来的每一个角色和公众表现。
“陈姐他们在处理了,我知道。”沈澈揉了揉眉心,“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面对这些……东西。”他用了“东西”这个词,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和疲惫。
林晚晴终于轻轻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那张‘楼梯与光’的照片,是在老房子拍的,对吗?”
沈澈倏然抬眼看向她,眼神里闪过一丝震动。
“我猜的。”林晚晴迎着他的目光,“那种逼仄的感觉,还有……你对那缕光的态度。”
沉默再次降临,但这一次,空气里涌动的不是绝望,而是一种奇异的、被理解的战栗。
“是。”沈澈低声承认,目光重新投向屏幕,上面已经自动播放起另一段无关的风景片,“那是后来回去时拍的。房子快拆了。不知道为什么,就想拍下来。那个楼梯,小时候觉得又黑又长,很可怕。”他停顿了一下,“但那天下午,阳光从那个小窗户照进来,灰尘在里面飞……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林晚晴的心柔软地塌陷了一块。她想起自己注解里写的“在局限中寻找出口”。原来那不仅是抽象的隐喻,是他真实走过的、黑暗的楼梯。
“你把它分享出来,放进书里的时候,害怕吗?”她问。
沈澈沉默了片刻:“有一点。但更多是……觉得它应该被看见。不是作为‘伤痕’,而是作为……一个事实。我的一部分。”
“现在呢?”林晚晴问得更轻,“现在被这样扭曲、放大、变成攻击你的武器,后悔吗?”
这次,沈澈沉默了很久。最终,他摇了摇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确定:“不后悔。那是我的‘看见’。他们的扭曲,是他们的‘看见’。
如果因为害怕被扭曲,就藏起所有真实的碎片,那……我和那些永远只敢活在完美壳子里的人,有什么区别?”他这话,既像是在说服林晚晴,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林晚晴看着他苍白的侧脸,看着他眼底那份即便在崩溃后也未曾熄灭的、对“真实”近乎执拗的坚持,忽然明白了齐楠为什么叫她来。
齐楠知道,此刻能真正触碰到沈澈内心,给予他某种支撑的,不是专业的危机公关方案,而是这种基于理解的确认——确认他的选择没有错,确认他这个人,并非流言塑造的那般不堪。
“那就坚持你相信的。”林晚晴说,语气平静而坚定,“真相或许无法完全呈现,但真诚可以。你在这本书里投入的真诚,那些被你‘看见’并珍视的瞬间,也会被别人‘看见’和珍视。这比任何流言都更有力量。”
沈澈转过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极了,有探究,有触动,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依赖的东西。他没有说谢谢,但林晚晴觉得,他听进去了。
楼下传来极轻微的开门又关上的声音,大概是齐楠出去拿东西或者处理什么事了。
“齐楠他……很担心你。”林晚晴想起齐楠之前的紧张无措。
“他跟我一起长大的。”沈澈的语气里多了一丝暖意和无奈,“我家那些事,他都清楚。他大概吓坏了,觉得我又要钻牛角尖。”他顿了顿,“谢谢你过来。我……刚才的样子,很难看。”
“不难看。”林晚晴轻轻摇头,“很真实。”
这个词让沈澈又看了她一眼,然后移开目光,耳根似乎有些不易察觉的微红。他撑着地板想站起来,却因为坐得太久且情绪消耗巨大,身体晃了一下。
林晚晴下意识上前一步,伸出手,但在碰到他之前停住了。沈澈自己扶住了旁边的沙发靠背,稳住了身体。
“我没事。”他说,声音恢复了少许力气。
林晚晴收回手,点点头:“你该休息了。齐楠应该准备了吃的。”
两人前一后走下楼梯。齐楠果然刚从厨房出来,端着两碗刚热好的蔬菜粥,看到他们下楼,尤其是看到沈澈虽然疲惫但眼神清明了不少,明显松了口气。
“林编辑,澈哥,喝点粥吧,刚煮好的。”齐楠把粥放在餐桌上,又看了林晚晴一眼,眼神里充满了感激。
林晚晴确实饿了,也没客气,坐下慢慢喝粥。沈澈坐在她对面,也拿起勺子,动作有些迟缓,但开始进食。简单的食物,温暖的味道,让房间里紧绷的气氛进一步缓和。
窗外,雨彻底停了,天色呈现一种将明未明的深蓝色。
林晚晴喝完粥,看了看时间,已经凌晨三点多了。
“我该走了。”她起身。
沈澈也放下勺子,跟着站起来。“我让齐楠送你。”
“不用,我叫车就行。这个点应该好叫了。”林晚晴看向齐楠,“你留下照顾他吧。”
齐楠看向沈澈,沈澈微微颔首。
林晚晴走到门口,换鞋。沈澈跟了过来,站在她身后一步远的地方。
“林晚晴。”他叫她。
她转过身。
“那个长期项目的邀约,”沈澈看着她,眼神在玄关昏暗的光线下格外认真,“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一起做。用我们都认可的方式。你可以有最大的创作自主权,我负责提供必要的资源和挡住不必要的干扰。包括……像今晚这样的麻烦。”他自嘲地扯了下嘴角,“风险,我会尽量把它隔在我的世界这边。你只需要,做你想做的‘看见’和‘呈现’。”
这不是上次那种充满理想主义描绘的邀请,而是一次更务实、也更郑重的承诺。他看到了她今晚带来的东西——不仅仅是陪伴,更是一种关键的理解和肯定。
他也把自己更真实、更脆弱的一面摊开在她面前,同时承诺为她搭建一个相对安全的创作空间。
林晚晴的心脏有力地跳动起来。之前所有的犹豫、权衡、对风险的恐惧,在这一刻似乎都被一种更强大的东西压过了——那是一种共鸣,一种信任,一种共同创造有价值之物的渴望,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心疼与牵挂。
“好。”她没有再犹豫,清晰地回答,“我们一起做。”
沈澈的眼底,仿佛有极微弱的光亮了一下。他伸出手:“合作愉快,林策划。”
林晚晴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心还有些凉,但很稳。“合作愉快,沈先生。”
松开手,林晚晴拉开门,清晨微凉的空气涌了进来,带着雨后泥土和植物的清新气息。天边,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路上小心。”沈澈说。
“你也是,好好休息。”林晚晴说完,走进了拂晓前的微光中。
门轻轻关上。沈澈站在原地,听着她远去的脚步声,许久未动。齐楠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澈哥,去睡会儿吧。陈姐那边,天亮了还得一起扛。”
“嗯。”沈澈应了一声,转身往回走,脚步虽然疲惫,却比之前轻快了一些。
他走到窗边,看着林晚晴的身影在小区道路上逐渐变小,最终消失在拐角。然后,他抬起头,望向东方那越来越亮的天际线。
黑夜最深沉的时候已经过去。风暴并未平息,但至少,他不再是孤身一人站在废墟里。
有人看到了瓦砾之下,那点不肯熄灭的微光,并且愿意相信,那里能长出新的东西。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