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展之后的那几天,林晚晴把自己埋进了繁琐的收尾工作和出版社堆积的校对稿里。她需要这种机械性的忙碌来填满思绪,避免去回想那个混乱的夜晚,避免去揣测沈澈那句“习惯了”背后,到底意味着怎样一种日常。
她依旧和沈澈保持着微信联系,但频率明显降低了。通常是沈澈发来一句关于展览后续反馈或者某个艺术资讯的简短分享,林晚晴会客气地回复几句,对话便停滞在那里,像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浅洼,很快就会被遗忘。
苏莫莫察觉到她的不对劲。新工作的压力也很大,但她还是抽空把林晚晴拖出来吃饭,地点选在她们大学时常去的那种嘈杂热闹的大排档。
“说吧,到底怎么了?自从预展那天晚上回来,你就跟丢了魂似的。”苏莫莫给林晚晴倒了杯冰镇啤酒,“还在想那个私生的事?”
林晚晴抿了口酒,冰凉的液体划过喉咙,带来一丝清醒的刺痛。“不只是那天的事。”她低声说,“是那种感觉……莫莫,我好像突然看清了,我和他之间到底隔着多深的一条河。我以前知道有这条河,但只是远远看着。现在……我好像一脚踩进了岸边的泥里,看见了对岸是什么样子——不只是光环,还有那些像水蛭一样黏上来的东西,甩不掉,挣不脱。”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他站在那里,明明那么……耀眼,但那一刻,我觉得他像个被困在玻璃罩子里的标本,外面全是密密麻麻的眼睛和手指印。而那个玻璃罩子,我这辈子可能都进不去,也不敢进去。”
苏莫莫放下烤串,认真地看着她:“晚晴,你害怕了。”
“是。”林晚晴坦然承认,“我害怕那种失去边界、失去平静的生活。我害怕自己有一天,也会变成他不得不防备的‘外人’之一。我更害怕……如果我真的再往前走,我会不会也变成他不得不处理的‘麻烦’?”
“那……那个长期艺术项目呢?你还做吗?”苏莫莫问。
林晚晴沉默了。这是最让她纠结的部分。项目本身充满吸引力,是她真正想做的事。可如果继续,就必然要和沈澈有更紧密的联系,要更多地踏入那个“玻璃罩子”的辐射范围。
“我不知道。”她感到一阵茫然,“陈姐前两天发邮件来催过初步方案,我还没回。”
“晚晴,”苏莫莫握住她的手,“听着,害怕是正常的。但你不能因为害怕,就把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也一起推开。那个项目,是你的事业机会,是你热爱的方向。沈澈是合作者,是资源提供方,但他不是你生活的全部。你想清楚,你到底要的是什么?是躲开他带来的‘麻烦’,还是抓住这个机会,去做成你想做的那件事?”
苏莫莫的话像一记重锤。林晚晴怔怔地看着好友。是啊,她似乎把“沈澈”和“项目”完全捆绑在了一起,因为畏惧他那个世界的阴影,就差点要放弃自己照亮的微光。
“我……需要再想想。”她最终说,但眼神里的迷茫散去了些。
沈澈这边,舆论风波虽然平息,但预展那晚私生饭的突破,却像一根刺,扎在了团队每个人的心里。这不仅仅是安保漏洞,更意味着沈澈极其有限的私人行程和偏好(比如对这类小众艺术活动的兴趣)可能已经被某些极端粉丝掌握并追踪。
陈姐大发雷霆,彻底整顿了信息管理和外围安保。齐楠更是自责不已,那几天脸色就没好看过,把所有接触过行程信息的人筛了好几遍。
沈澈本人反而显得异常平静。该拍戏拍戏,该出席的活动也照常出席,只是周身那层生人勿近的气场更厚重了。休息时,他偶尔会拿出手机,点开那个星空头像的对话框,看着最近寥寥无几、客气生疏的对话记录,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片刻,又锁屏放下。
他能感觉到林晚晴的退缩。那天晚上她眼中的惊悸和随后刻意拉开的距离,他都看在眼里。他理解。任谁突然被那样疯狂的情形冲击,都会本能地想要后退。只是……心里某个角落,还是泛起一丝细微的、连自己都觉得不该有的涩意。
他以为她是不一样的。至少,她能理解那些“瞬间”的价值,能在一片喧嚣中,创造出一个让“微光”安放的安静角落。
接下来的几天,林晚晴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拉回到“星尘计划”展览的收尾和出版社的日常工作中。
忙碌是剂麻药,但每当深夜独自面对电脑时,那份悬而未决的抉择便又浮上心头。
陈姐催促进度的邮件静静躺在收件箱里,像一道亟待作答的考题。
周五下午,她终于打开那份邮件,开始起草回复。
她写得很慢,每一个关于项目初步构思的字句,都让她重新感受到那股最初的、充满创造力的兴奋。当她敲下最后一个句点,准备附上构思框架时,长久以来堵在胸口的闷气仿佛也随之吐出了一部分。
按下发送键的瞬间,她感到的并非全然轻松,而是一种混合着决心与忐忑的清醒。她选择了“去做成那件事”,也就意味着,她必须学会与随之而来的“麻烦”共存,并划清自己内心的界限。
几乎是邮件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刚落,手机在一旁屏幕亮起。是沈澈的微信。
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拍的是片场某个杂乱缝隙里,一丛从水泥裂缝中钻出、开着极小白色花朵的野草。斜阳给它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下面附着一行字:“片场缝隙里发现的。想到你的《暗房手记》。”
林晚晴怔住了。照片里的生命力如此顽强,又如此安静,与他所处的那个喧嚣炫目的片场格格不入,却被他准确地捕捉并分享给她。他没有提那晚的不快,没有追问她的犹豫,甚至没有谈及是否要继续的项目。
他只是用他们之间最初建立连接的方式——分享一个“看见”的瞬间——轻轻地、固执地,叩了叩那扇她差点关上的门。
这一下叩问,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力。
它绕过了所有现实的尴尬和恐惧,直抵核心:无论周围世界如何喧嚣疯狂,他们依然是两个会在废墟中注意到一丛野花,并相信其价值的人。
她看着照片,良久,然后拿起手机,点开对话框,回复道:
“很美的生命力。谢谢分享。”
她的回复依旧简洁,保持着距离。但这一次,“谢谢分享”不再仅仅是礼貌,而是包含了看见、接收、并理解了他这份无声坚持的意味。她认可了那“生命力”,也在心底,为他留下的这道细微光路,轻轻开了一条缝。
退潮之后,真实的礁石与航道一同显现。有人已在灯塔上坚持点亮理解的光,而决定继续航行的人,也终于抬起了望向那光芒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