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更新时间:2026-01-12 06:23:24

沧澜山,听雪阁。

清晨的阳光透过雕花木窗洒入室内,却驱不散宿月心头的阴霾。她正和怀里的毛团子“饭团”大眼瞪小眼。就在刚才,她尝试完成系统发布的“双人(兽)元气操(豪华升级版)”任务,结果饭团完全无法理解“动作同步率”是什么意思,只知道追着自己的尾巴转圈,或者试图扑咬宿月挥舞时带起的灵力流光,最后以宿月一个高抬腿动作不慎把饭团当成球“送”出三丈远、小家伙“啾”一声撞在软垫上晕乎乎告终。

任务毫无疑问地失败了。

【任务失败。惩罚生效:宿主与附属单位‘饭团’未来七日内,所有摄入食物将自动替换为‘仰望星空派(至尊灵力复刻版)’。首次品尝将于今日午时送达。】系统的声音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愉悦。

宿月看着还在晕乎、但鼻子已经开始无意识耸动、似乎对即将到来的“至尊美味”有所“期待”的饭团,深感前途无亮。她拎起小家伙的后颈皮,与它无辜的黑豆眼对视:“饭团啊饭团,你说你除了吃显眼包能量和拖后腿,还能干啥?”

饭团:“啾?”(努力卖萌,并舔了舔宿月的手指,表示“饭票最好”)。

就在宿月思考如何(在系统的监管下)偷偷处理掉那七天的恐怖伙食时,听雪阁外的防护阵法传来一阵轻微的、有特定节奏的灵力波动——是沧澜山内部用于同门紧急传讯的暗号,但带着一丝陌生的锐气。

宿月一怔,放下饭团,走到阁外。只见一道极为凝练、几乎与日光融为一体的淡金色传讯符箓悬在半空,符箓边缘闪烁着碎梦门派特有的、匕首般的寒芒。

“碎梦的传讯符?怎么会找到我这里?”宿月疑惑地伸手触碰。

符箓瞬间化作光点,在她面前凝聚成几行简洁却透着焦虑的小字:

“沧澜宿月师姐敬启:冒昧打扰!今有急事相告,关乎我派首席李岁荆师兄——他已莫名失踪近五日!门内搜寻无果,亦无外出任务记录。岁荆师兄素来行踪成谜,但从未如此毫无征兆失联。我知师姐交游广阔(且……呃,听闻师姐对各类‘趣闻’颇有探究之心),故冒昧传讯,若师姐在外行走时有所听闻或线索,万望告知!感激不尽!——焦虑的鸟蛋敬上。”

宿月看完,眼睛瞬间亮了。

失踪!首席!碎梦!李岁荆!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瞬间在她脑海中点燃了八卦……啊不,是“关切同道”的熊熊火焰!

“首席失踪……毫无征兆……门内都找不到……”宿月摸着下巴,思维开始发散,“是执行秘密任务?遭遇不测?还是……私奔了?”最后一个念头让她自己都囧了一下,但越想越觉得有可能,毕竟修真界话本里这种桥段不少。

她立刻转身回阁,也顾不上午饭的“至尊仰望星空派”了,开始翻找自己之前下山做任务时收集的各种游记、杂闻录,特别是关于杭州一带的。她记得“幸运鸟蛋”提过,李岁荆失踪前似乎接了一个关于杭州某富商暗杀委托的核查任务(碎梦偶尔也接一些“灰色”委托维持门派运转和弟子历练),但后续核实该富商安然无恙,委托本身也成了无头案。

“杭州……富商委托……失踪……”宿月指尖敲着桌面,饭团趴在她手边,好奇地看着她突然兴奋的样子。“有意思。看来有必要去‘人间天堂’度个假了。”她决定亲自去杭州逛逛,美其名曰“调查线索”,实则……吃瓜第一线!

至于系统?它巴不得宿主到处乱跑制造“显眼包”事件呢。果然,当宿月“禀明”师尊要下山“历练”(寻找碎梦首席线索)时,系统悄无声息地更新了任务:

【触发支线任务:隐秘的瓜田与显眼的猹。请前往杭州,调查碎梦首席李岁荆失踪之谜。要求:至少获得三条有效线索,并在调查过程中保持‘低调的好奇者’人设(即:让人一看就觉得你很想打听事但自以为隐藏得很好)。奖励:显眼包值+500,杭州特色美食券(可抵消一次惩罚食物)。失败:强制在西湖断桥上,用扩音法术朗诵宿主自己写的《震惊!某碎梦弟子失踪竟是为爱私奔(狗血版)》一个时辰。】

宿月:“……” 这任务要求和人设描述本身就已经很显眼包了好吗!还有那失败惩罚是什么鬼!她怎么可能写那种东西……(手却有点痒)。

不过,美食券的诱惑是巨大的。宿月立刻收拾行装,带上必备物品和一脸懵懂(但听说要去新地方很兴奋)的饭团,再次下山,御剑(踏尺阙)直奔江南杭州。

---

与此同时,杭州,西湖。

烟雨朦胧,画舫如织。三月的西湖,桃红柳绿,碧波潋滟,正是“山色空蒙雨亦奇”的时节。然而,在这片柔美风光之下,暗流从未停歇。

入夜,细雨如丝。一艘不起眼的乌篷船悄然滑入湖心岛附近的僻静水域,与一艘小巧精致、挂着“颜”字风灯的白纱画舫缓缓靠拢。

画舫内,没有歌舞丝竹,只有淡淡的、混合着药香与某种冷冽梅香的奇异气息。一道白色的身影静静倚在窗边,望着窗外迷蒙的雨夜。她身着素问门派常见的宽袖白衣,但材质更加考究,衣袂与裙摆处用银线绣着极其繁复精致的素问花纹与祥云暗纹。面上覆着一层轻薄如雾的白纱,只露出一双清冷如寒潭秋月、却又深邃得仿佛能洞悉一切病痛与秘密的眼眸。她身姿窈窕,周身散发着一种不食人间烟火、悲悯众生的“菩萨”气息,正是素问首席,颜卿清。

但若仔细看去,便会发现她指尖把玩着的,并非救死扶伤的银针,而是一枚色泽妖异、泛着淡淡紫芒的菱形薄片——那是她最新炼制的“醉梦引”毒囊,触肤即眠,三日不醒,真气涣散。而她手边小几上,摊开放着一本古籍,内容并非医典,而是《南疆蛊毒异闻录》的残篇。

“菩萨面容,修罗手段。”这是极少数知晓她另一面的人,对她的评价。

此刻,颜卿清看似赏雨,实则神识早已如同最精细的网,笼罩着画舫周围数十丈的水域。

就在子时将近,雨势稍疾的刹那——

“噗通!” 一声极轻微、几乎被雨声掩盖的落水声从画舫另一侧传来。

颜卿清眼眸未动,指尖的紫色毒囊却悄无声息地收起。她的神识“看”到,一个浑身湿透、黑衣紧裹的身影,如同受伤的夜枭,以一种近乎完美的隐匿姿态,从水中无声跃起,单手扣住了画舫后舷的雕花木栏,动作轻灵得仿佛没有重量,却带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和……强弩之末的虚浮。

黑衣人似乎想借力翻入舫内,但手臂猛地一颤,竟没能使上力气,反而牵动了伤势,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颜卿清终于缓缓转过身,目光平静地落在那个狼狈挂在船边、气息紊乱、明显受了极重内伤和外伤的黑衣刺客身上。雨水顺着他湿透的黑发和紧贴身体的夜行衣流淌,勾勒出精悍而充满爆发力的肌肉线条,即使重伤,那股属于顶尖猎杀者的危险气息依旧若隐若现。他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眼睛,此刻因为痛楚和警惕而微微眯起,眼神锐利如刀,却难掩深处的疲惫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

四目相对。

一个在舫内,白衣胜雪,面纱朦胧,眼神清冷无波,仿佛九天神女垂眸俯瞰尘埃。

一个在船外,黑衣染血,狼狈悬挂,眼神凶狠警惕,犹如困兽绝境犹斗。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只有淅沥的雨声和湖水轻拍船体的声音。

颜卿清的目光,缓缓扫过黑衣人腰间那柄即便在昏迷中也不曾离手的、造型奇特的短刃匕首——那是碎梦首席的象征之一,“幽梦”。再感受了一下对方体内那紊乱却依旧锋锐无匹、充满破碎与幻灭意境的独特真气。

碎梦首席,李岁荆。

她心中了然。果然是他。三日前,她安插在杭州黑市的人就传来消息,说碎梦首席似乎在追查一桩涉及前朝秘宝和江南数个地下势力的陈年旧案时,意外撞破了某个神秘组织的据点,遭遇埋伏,激战后重伤遁走,下落不明。没想到,他竟会躲到西湖上来,还恰好“撞”进了她的画舫。

颜卿清的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极复杂的波澜,快得无人能察。她想起了很久以前,一些破碎的、血腥的、充满火焰与哭泣的画面,以及一个模糊的、对她露出真诚笑容的少年身影……但那些画面太破碎,太痛苦,早已被她用强大的意志和某些药物深深埋藏。此刻,只是细微的刺痛。

李岁荆也在打量着她。素问的人,此刻她出现在这里,是敌是友?他重伤之下,感知模糊,无法判断。

他试图凝聚最后的力量,要么强行闯入控制对方,要么立刻遁走。但丹田处传来的撕裂痛楚和经脉中乱窜的异种真气让他明白,自己已是强弩之末,任何一个大幅动作都可能让他直接昏死过去,落入湖中。

就在他内心天人交战之际,舫内的颜卿清,忽然动了。

她并未上前,也未呼救,只是伸出纤纤玉手,对着他凌空轻轻一拂。

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灵力托住了李岁荆即将脱力的身体,将他缓缓“拉”进了画舫,平稳地放在铺着柔软雪狐毛毯的地板上。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只是拂去一粒微尘。

李岁荆身体紧绷,右手瞬间握紧了“幽梦”的刀柄,眼神更厉。

“别动。”颜卿清开口,声音如同玉磬轻击,清越动听,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淡,“你体内有三股异种真气在冲撞,一道刀气伤及肺脉,左肩胛骨碎裂,后背有三处淬毒暗器伤,毒素已侵入心脉附近。再妄动真气,神仙难救。”

她的诊断又快又准,仿佛早已将他看透。

李岁荆瞳孔微缩。她果然一眼就看穿了他的伤势。

“条件。”他沙哑地开口,言简意赅,每一个字都牵扯着伤口,带来剧痛。

颜卿清微微偏头,似乎觉得他这个问题很有趣。她缓步走近,在他身前蹲下,白纱后的目光落在他惨白却依旧俊挺的眉眼上,仔细打量着,仿佛在评估一件上好的……药材。

“我喜欢聪明人。”她淡淡地说,指尖不知何时又捏住了那枚紫色毒囊,在指尖灵活转动,“救你,可以。但你需做我的‘药人’,为期一月。”

“药人?”李岁荆眼神一沉。他知道有些医道疯子会找活人试药,其中凶险,生不如死。

“放心,不是试毒药。”颜卿清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今日天气,“是我新研制的一些……调理经脉、激发潜能、乃至修复暗伤的方子。药性可能霸道些,过程或许痛苦点,但于你修为根基有益无害。当然,你需要完全配合,且未经我允许,不得离开画舫范围。” 她顿了顿,补充道,“一个月后,十派大比之前,你伤势痊愈,修为或许还能精进一步。这笔交易,你不亏。”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李岁荆知道绝没这么简单。

“选吧。做我的药人,活。拒绝,我现在可以给你一个痛快,然后把你沉湖。西湖底,不缺你这一具无名尸。”

她的语气依旧平淡,甚至带着一丝悲悯,但话语中的冷酷意味,让李岁荆这个见惯了生死的刺客都感到一丝寒意。这是个真正的疯子,披着菩萨外衣的疯子。

重伤濒死,外有追兵,内有剧毒……他似乎没有选择。

李岁荆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牵动伤口,嘴角溢出一丝血迹。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孤注一掷的决绝。

“……成交。”他哑声道,“一个月。”

“很好。”颜卿清似乎满意了,收起了毒囊。她站起身,走到一旁的多宝格前,取出一个白玉小瓶,倒出一枚碧莹莹、散发着浓郁生机的丹药。

“吞下。这是‘碧凝丹’,可暂时稳住你的心脉,压制毒素。”她将丹药递到他唇边,动作看似温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

李岁荆没有犹豫,张口吞下。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清凉温和的药力迅速流向四肢百骸,暂时压下了那灼烧般的痛楚和眩晕感。

见他服下丹药,颜卿清才真正开始动手治疗。她先是用银针封住他几处大穴,止住内出血,然后手法娴熟地处理他背后的暗器伤口,剜出毒钉,敷上特制的解毒生肌膏。处理左肩胛骨时,她甚至没有使用麻药,直接运劲正骨,清脆的“喀嚓”声在寂静的画舫内格外清晰。李岁荆疼得浑身肌肉绷紧,冷汗瞬间湿透刚有些干意的黑衣,却死死咬住牙关,一声未吭。

颜卿清瞥了他一眼,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赏。够硬气,是个好“材料”。

处理完外伤,她开始运起素问独有的“回春诀”,以精纯柔和的木系灵力引导碧凝丹药力,梳理他体内乱窜的异种真气和受损的经脉。这个过程缓慢而精细,需要极大的耐心和掌控力。

李岁荆在药力和灵力的双重作用下,意识渐渐模糊。重伤失血、疲惫、以及碧凝丹的安神效果一起袭来,他终于支撑不住,沉沉睡去。在陷入黑暗前,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些纠缠他许久的、破碎而血腥的梦境碎片:燃烧的村庄、哭泣的少女、一枚染血的玉坠、冰冷的湖水、还有……一双同样清澈、却充满绝望和疯狂的眼睛……

而正在为他疗伤的颜卿清,在灵力深入他丹田气海、触碰到那核心的“幻灭道体”本源时,指尖也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

她迅速收敛心神,压下那突如其来的心悸,专注于眼前的治疗。只是,看着昏迷中依旧眉头紧锁、透出无边孤寂与脆弱的李岁荆,她清冷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融化了一丝。

画舫外,夜雨未歇,轻轻敲打着白纱。

---

杭州,清河坊。

宿月戴着顶挡雨的宽檐笠帽,抱着用一块防水油布裹着、只露出个脑袋好奇张望的饭团,行走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她已抵达杭州两日,凭着“幸运鸟蛋”提供的模糊线索,开始了她的“调查”。

她的“调查”方式,非常具有宿月特色:

方式一:美食贿赂法。 在西湖边著名的“楼外楼”,她点了一桌招牌菜,然后“不经意”地向热情健谈的店小二打听:“小二哥,听说前些日子西湖不太平?有没有听说什么黑衣人打架落水之类的奇闻啊?” 同时推过去一碟晶莹剔透的“龙井虾仁”。

店小二眉开眼笑,压低声音:“哎哟,客官您可问对人了!是有这么个传闻,说大概四五天前,雨夜,湖心岛那边好像有动静,但巡夜的官差和咱们这些船家都没看见具体是啥。倒是第二天,有渔夫捞到几片染血的碎布,料子挺贵的,不像普通人家的……不过,也有人说可能是水盗黑吃黑,咱们杭州城大,这种事不稀奇。”

方式二:江湖传闻收集法。 她溜达到茶楼听说书,专挑那些讲江湖秘闻、奇案怪谈的场子听。还真听到一个说书先生隐晦地提及“近日西湖有煞星掠过,疑与多年前一桩涉及前朝秘宝的旧案有关,搅动了杭州地下暗流”,但细节语焉不详。

方式三:实地“考察”法。 她租了条小船,带着饭团在西湖上瞎转悠,美其名曰“寻找蛛丝马迹”,实则欣赏湖光山色,顺便投喂饭团各种杭州点心。饭团似乎对水下的灵力波动有点敏感,有一次对着某处水域“啾啾”叫了几声,但宿月探查过去,只感觉到一些普通的水族气息和残留的、极淡的混乱灵力,无法确定是否与李岁荆有关。

两天下来,有效线索没找到几条,杭州美食吃了不少,显眼包值因为其“看似低调实则到处打听的做派”涨了一小截。饭团倒是很开心,圆了一圈。

这日午后,雨暂歇。宿月又来到西湖边,坐在柳树下,看着烟波浩渺的湖面,以及远处那艘挂着“颜”字风灯、静静停泊在僻静处的白纱画舫,陷入沉思。

“那画舫有点意思,‘颜’字……”她记得素问好像有位名声在外的弟子好像姓颜?但素问的人,跑到西湖画舫上做什么?

她正胡乱猜测,怀里的饭团突然动了动,小鼻子朝着画舫方向使劲嗅了嗅,然后“啾”了一声,带着点疑惑和……微弱的渴望?似乎那画舫方向,有某种极其稀薄、但让它觉得“好吃”的气息飘来。

“嗯?饭团,你闻到什么了?”宿月挑眉。难道那画舫上有“显眼包能量”残留?还是有什么特殊的灵药香气?

她正考虑要不要“礼貌性”地靠近观察一下,系统提示音适时响起:

【触发即时任务:西湖边的‘偶遇’。请以自然而不失礼貌的方式,接近湖心那艘白色画舫,探查其内部情况。要求:方式需体现宿主‘优雅的好奇心’。奖励:显眼包值+200,杭州线索碎片x1。失败:在画舫旁表演‘失足落水’(且无法动用灵力迅速上岸)三次。】

宿月:“……” 优雅的好奇心是什么鬼!还有那失败惩罚!

她看了看自己为了“低调”而穿的普通青色衣裙,又看了看那雅致的画舫,眼珠一转,有了主意。

她走到湖边一个正在清洗画舫、准备接待游客的船娘身边,露出一个自认为最“优雅亲切”的笑容:“这位姐姐,请问湖心那艘挂着‘颜’字灯的画舫,也是接待游客的吗?看着好别致。”

船娘抬头看了看,摇头笑道:“姑娘是外地来的吧?那艘‘素月舫’可不是游船,是颜娘子的私人画舫。颜娘子是位医术高超的仙子,性情喜静,不爱见生人,常年泊在那片水域,偶尔才上岸采买。咱们可不敢去打扰。”

医术高超的仙子?姓颜?宿月心中一动,几乎可以肯定那就是素问弟子!

宿月的好奇心(和八卦之魂)顿时熊熊燃烧。她谢过船娘,退到一旁,远远望着“素月舫”,脑子飞速运转。

要不要想办法上去看看?用什么理由?求医?自己没病。拜访?素不相识。假装落水求救?太老套,而且系统失败惩罚就是落水……

就在她纠结之际,那画舫的窗帘似乎被一只白皙的手轻轻掀开一角,一道清冷的目光仿佛隔着遥远的湖面,若有似无地朝她这个方向扫了一眼。

宿月立刻感到一股寒意掠过脊背,仿佛被什么极其敏锐的存在短暂地“注视”了一下。她赶紧低下头,假装欣赏风景,心里却怦怦直跳:好敏锐的感知!

那目光并未停留,很快便消失了。窗帘也重新落下。

宿月松了口气,同时更觉得那画舫神秘。素问弟子在船上,那李岁荆有没有可能……也在船上?

她正脑补着各种可能性(包括但不限于“救命之恩以身相许”、“囚禁PLAY”、“联手搞大事”),饭团又“啾”了一声,这次用小爪子扒拉她的衣袖,指向画舫附近的湖水。

宿月凝神看去,只见那一片水域,似乎有极其细微的、不正常的涟漪荡开,又迅速平复,仿佛有什么东西刚刚从水下极轻地掠过,或者……有什么气息从水底隐隐透出,随即又被某种力量掩盖。

宿月心痒难耐,但深知此刻不宜打草惊蛇。那位颜娘子显然不是好相处的角色,自己贸然行动,别说调查了,恐怕真得去湖里泡三次。

“算了,从长计议。”她拍了拍饭团的脑袋,决定先记下这个可疑点。反正还有时间,李岁荆失踪才五天,这位颜娘子这边看起来也不像马上要离开的样子。

她抱着饭团,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湖边,心里却将“素月舫”和颜娘子,牢牢标记为“重点观察对象”。

而“素月舫”内,颜卿清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重新看向榻上依旧昏睡、但气息已平稳许多的李岁荆。她方才确实察觉到了一道带着探究意味的视线,来自岸边一个抱着奇怪小兽的红衣女子,那女子身上有种……很特别的气息,并非恶意,却让她隐隐觉得不会太平静。

李岁荆在睡梦中,因为伤口的疼痛,无意识地蹙紧了眉头,发出一声极轻的呓语,含糊不清,却仿佛带着无尽的痛楚与孤独。

颜卿清静静地看了他片刻,然后取出一根细长的银针,蘸取了一点自己配制的、能让人陷入深度修复睡眠的安神药液,轻轻刺入他颈后的穴位。

她望向窗外再次渐渐绵密起来的雨丝,清冷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

---

翌日。

烟雨中的西湖,素月舫静静地泊在僻静处,像一朵沉睡的白莲。然而舫内,气氛却与外界的宁静截然相反。

颜卿清正迎来她“药人契约”开始后的第一位真正的病人——或者说,是她验证某个危险猜想的“关键样本”。

病人是一个被两名素问外门弟子用担架抬上画舫的年轻男子。他面色青黑,裸露的右臂上,三道深可见骨的爪痕正渗出粘稠的、泛着暗绿色荧光的脓血,伤口周围的皮肉呈现出一种诡异的、仿佛树根盘绕般的紫黑色纹路,并且正在极其缓慢地向心脉方向蔓延。男子气息微弱,浑身滚烫,已陷入半昏迷状态,口中不时发出痛苦的呓语。

“颜师姐,这位是杭州漕帮的少帮主,三日前在押送一批药材途经城西古林时,被……被不知名的毒物所伤。”一名鹅蛋脸、声音温柔的女弟子急切地汇报,眼中满是忧心,“帮中大夫束手无策,送到咱们在城中的医馆,许师叔看了也说毒性古怪,非‘醉仙灵芙’或‘九幽腐骨草’已知的任何一种,且毒性内蕴,与经脉纠缠极深,寻常解毒丹仅能延缓,无法根除。师叔想起师姐您在附近,特命我们送来,恳请师姐施以援手。”

颜卿清面纱之上的眼眸平静无波,只是微微颔首。她示意弟子将人安置在舫中特设的软榻上,自己则缓步上前。她没有立刻去碰触伤口,而是先立于榻前三尺外,眸光如最精准的尺,一寸寸扫过患者的全身。

第一步:观气。 她眼中泛起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青色灵光。在她眼中,患者的生命气息

不再是无形之物,而是呈现出一种紊乱、晦暗、并被丝丝缕缕墨绿色邪气渗透、纠缠的状态,尤其是右臂经络,几乎被那邪气堵塞、染黑。“气滞邪侵,由外入内,已犯手太阴肺经与手厥阴心包经。”她清冷的声音在寂静的舫内响起,如同诊断书上的判词。

第二步:察色闻味。 她微微俯身,靠近伤口,鼻翼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创口边缘呈紫黑盘根状,非单纯腐蚀,有‘寄生’‘蔓延’之象。脓血腥臭中带一丝甜腻,似草木腐败又混合了……某种虫豸的腥气。”她伸出带着薄如蝉翼的天蚕丝手套的右手,用一根细长的玉签轻轻挑起一点脓血,置于鼻前再次确认,然后将其小心翼翼地抖落在一个白玉小碟中。

第三步:太素脉法精诊。 这才是真正展现她医术核心的时刻。她三指轻搭在患者完好的左手腕脉门上,并非简单的感知跳动,而是将自身精纯柔和的木系灵力化为无数比发丝更细的“探针”,沿着对方经脉悄无声息地游走、探查。灵力所过之处,她不仅“看”到了毒素对经脉的侵蚀、对脏腑功能的抑制,更捕捉到了那毒素中蕴含的一丝极其隐晦、充满恶意与掠夺性的“活性”。

“‘移精变气’之毒。”片刻后,她收回手,缓缓吐出一个令两名外门弟子面色大变的词。所谓“移精变气”,在医家典籍中指的不是普通毒药,而是一种能将中毒者本身的精气、甚至生命本源作为养料,催生、转化出更恶毒物质,并不断适应宿主、深入骨髓的可怕毒术。这已超出寻常江湖毒药的范畴,触及了邪术的边缘。

“那……那还有救吗?”鹅蛋脸弟子颤声问。

颜卿清没有回答,而是转身走向舫内一面墙边的多宝格。格子上并非珍玩,而是分门别类摆放着数百个材质、形状各异的瓶瓶罐罐,以及大大小小的玉盒、石匣。她熟练地取下一个紫檀木盒、一个冰玉瓶和一套粗细不一、泛着金银二色的长针。

治疗开始了,过程堪称一场冷静到近乎残酷的艺术。

· 清创与镇毒:她先以冰玉瓶中的“玄冰凝露”清洗伤口,极寒之气瞬间冻结了部分活性毒素的蔓延,也让患者痛苦地痉挛了一下。接着,她打开紫檀木盒,里面是七十二根细如牛毛、却蕴含着不同属性灵力的“造化金针”。只见她素手翻飞,快得只剩残影,瞬息之间,金针便精准无比地刺入患者右臂肩井、曲池、内关乃至胸前膻中、背后心俞等数十处大穴。这些金针并非胡乱刺下,而是构成了一个繁复的、暂时隔绝毒素与心脉联系、并强行“困住”右臂大部分活性毒素的灵阵。

· 灵力疏导与毒素剥离:这才是最凶险的一步。颜卿清双手虚按在患者右臂上方,掌心涌出磅礴而柔和的青色灵力,如同最灵巧的工匠,开始一寸寸“梳理”那些被毒素污染、纠缠的经脉。她必须用灵力包裹住毒素,在不进一步伤害经脉的前提下,将它们从与血肉、经络的紧密结合中“剥离”出来,并引导向伤口处。患者即便在昏迷中也发出了痛苦的呻吟,身体剧烈颤抖,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颜卿清的眼神却始终专注冷静,仿佛在完成一件精密的雕刻,而非进行一场生死攸关的救治。她偶尔会快速捻动某几根金针,调整灵力的流向和强度。

· 毒血引流与解毒:当紫黑色的毒血开始从伤口被灵力强行“逼出”,滴落在早已准备好的、铺着厚厚一层“吸灵玉屑”的铜盆中时,颜卿清迅速将一种淡金色的粉末洒在伤口周围。那粉末一接触毒血,便发出轻微的“嗤嗤”声,化作柔和的金光,进一步中和残留的毒性。同时,她取出一枚龙眼大小、碧莹莹的丹药,喂入患者口中,并以灵力助其化开。这是她秘制的“百草还髓丹”,能快速补充患者被毒素损耗的元气,修复受损的经脉。

整个过程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当最后一缕顽固的墨绿色邪气从伤口处溢出,被金色粉末净化,患者手臂上的紫黑纹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面色也由青黑转为失血后的苍白时,两名素问弟子才敢大口喘气,看向颜卿清的目光充满了近乎崇拜的敬畏。

“毒已拔除九成,余毒需‘清脉散’连服七日,每日运功辅助化除。右臂经脉受损,三月内不可动用真气,需以‘温络膏’外敷,辅以特定穴位的金针刺激,每月一次,持续半年,可保无虞且不影响日后修为。”颜卿清一边用雪白的丝巾擦拭手指,一边语气平淡地交代医嘱,仿佛刚才只是处理了一个小麻烦。她甚至拿起那个盛有剥离出来毒血样本的白玉小碟,饶有兴致地又观察了片刻,才吩咐弟子:“此毒样本留下,处理伤员时务必小心,接触过毒血之物全部以真火烧灼净化。”

“是,颜师姐!”两名弟子恭声应道,小心翼翼地将情况稳定下来的少帮主抬了下去。

而这一切,都被远处另一艘小舟上,凭借过人目力(和一点点系统辅助)暗中观察的宿月,看了个大概。

---

宿月抱着饭团,坐在租来的小舟里,嘴巴微微张着,半天没合上。

她本来只是不死心,又绕到湖这边想看看能不能发现点关于李岁荆的蛛丝马迹,结果正好撞见素问弟子抬人上船,接着就目睹了方才那场惊心动魄又神乎其技的救治。

“我的天……”宿月喃喃道,戳了戳怀里同样看得目不转睛的饭团,“饭团,你看见没?那个颜娘子,也太厉害了吧?那金针飞的,那灵力控制的……化神期高手运功疗伤我见过,但像她这样,把治病搞得跟布阵、雕刻似的,每一步都精确到毫厘,还那么……淡定,真是头一回见。”

饭团“啾”了一声,小鼻子朝着素月舫方向又嗅了嗅,这次它感应到的,除了之前那点稀薄的“显眼包能量”残留,更多的是颜卿清救治时散发出的、精纯而强大的生命灵力与某种冷静到极致的专注气息,这让它既觉得“好吃”(能量高),又有点本能地“怕怕”(太有压迫感)。

“原来她真的是个神医啊!”宿月眼睛发亮,“而且你看那些素问弟子,个个说话温柔,行事细心,长得也好看,跟画里走出来的似的。这样的门派,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她脑海里关于李岁荆失踪案的疑虑,在这一刻急剧淡化。是啊,一个医术如此高超、门风看起来如此纯良的素问高手,怎么可能和碎梦首席的失踪有牵扯?就算李岁荆真的在附近出现过、甚至受了伤,被素问的人救下治疗,那不是再正常不过了吗?毕竟素问救死扶伤是天职。

“系统啊,”宿月在心里说,“我觉得关于李岁荆可能在素月舫的猜测,可以排除了。你看人家颜娘子,光风霁月,菩萨心肠。碎梦首席失踪,八成是卷入其他江湖恩怨了,跟这里没关系。”她自动忽略了颜卿清最后留下毒血样本时那饶有兴味的、与其“菩萨”气质微妙的违和感。

【叮。基于宿主观察,线索‘素月舫的可疑性’评估下调。临时任务‘西湖边的偶遇’变更:宿主已达成‘观察’目标。奖励(减半)发放:显眼包值+100。】系统的声音响起,似乎也默认了她的判断。

宿月松了口气,感觉自己摆脱了一个大麻烦,心情都明媚起来。她决定不再纠结素月舫,转而思考李岁荆可能去向的其他线索。

然而,无论是宿月还是系统,都未能察觉,在素月舫底层一间完全密闭、布满隔音与隔绝气息阵法的舱室内,真正的李岁荆正经历着与“菩萨心肠”截然不同的过程。

他盘坐在冰冷的玉榻上,上身赤裸,精悍的身体上除了未愈的伤疤,还布满了数十个新旧不一的细小针孔和几处颜色奇异的药膏贴敷痕迹。颜卿清刚刚在这里完成今日的“药人”疗程——一种用来刺激他“幻灭道体”潜能、并测试某种新型复合解毒剂对身体负荷极限的剧痛体验。他牙关紧咬,嘴角残留着一丝血迹,汗水浸湿了身下的玉榻,但眼神依旧如孤狼般锐利,死死盯着舱门的方向。

他能隐约听到上层传来的动静,知道颜卿清刚才在救治别人。那个过程越是从容、越是有效,就越发反衬出他此刻处境的诡异与自身命运的晦暗不明。这个救人的“菩萨”,和那个面无表情将各种极端药性注入他体内、冷静记录每一丝反应的“研究者”,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而颜卿清在送走病人和弟子后,独自回到自己的药房。她看着琉璃瓶中那墨绿色的毒血样本,眼中清冷依旧,却深处掠过一丝冰冷的了然。

“这种‘移精变气’的手法,粗糙了许多,但核心的掠夺与转化之意……与当年师父警告过的、南疆‘九幽’一脉的蛊毒邪术,有七八分相似。”她低声自语,“九幽老怪……他的触角,已经伸到江南腹地了吗?还是……冲着我素问,或者,冲着他来的?”

她想起师父曾提及,九幽一脉最喜搜寻特殊体质者,炼制成受其控制的“药人”或更可怕的东西。李岁荆的“幻灭道体”,无疑是绝佳的材料。而他这次在杭州追查旧案受伤,是否本身就是被刻意引导甚至算计的一环?

---

宿月放弃了在西湖边的“盯梢”,转而开始在杭州城内更广泛地打听。几日后,她在城中最热闹的酒楼“丰乐楼”吃饭时,偶然听到隔壁桌几名江湖客的议论,声音虽压得低,却逃不过她的耳朵。

“听说了吗?‘九现神龙’戚少商大当家,前些日子好像也在江南一带现身了!”一个带着刀疤的汉子说道。

“戚少商?他不是一直在北方对抗辽寇,统领连云寨吗?怎么南下了?”另一人问。

“谁知道呢?传言跟他得到的那把‘逆水寒’剑有关,据说那剑里藏着一个惊天秘密,惹得黑白两道都在觊觎。前阵子汴京好像也不太平,跟这把剑沾边的事,能小得了?”刀疤脸神秘兮兮地说,“还有人说,看见‘四大名捕’中的铁手爷也在南下的官道上出现过,行色匆匆。”

“铁手?他可是公门中人,难道朝廷也插手了?”第三人插嘴。

“嘿嘿,这水啊,深着呢!我有个在衙门当差的远亲喝多了提过一嘴,说最近江南各州府的刑狱卷宗里,莫名其妙失踪或横死的江湖人,比往年多了三成不止,死状千奇百怪,官府都压着没敢细查。好像……还牵扯到一些几十年前的旧案,跟什么前朝秘宝、南疆邪教都藕断丝连的。”

宿月夹菜的筷子顿住了。戚少商?逆水寒剑?四大名捕?这些名字她穿越前在游戏里可太熟悉了。如果这个世界真的融合了逆水寒的主线剧情,那这些核心人物的动向,往往预示着巨大的风暴。

她想起李岁荆追查的“涉及前朝秘宝和江南地下势力的陈年旧案”,又想起颜卿清救治的那种诡异“移精变气”之毒可能关联的南疆“九幽”邪术。再联想到如今戚少商疑似南下、铁手出动、江湖离奇案件频发……

这些散落的点,似乎隐隐约约能连成一条模糊的、令人不安的线。

---

宿月放弃“盯梢”素月舫的第三天,一则消息如同投入西湖的石子,在她心里漾开新的涟漪。

消息是“幸运鸟蛋”通过特殊渠道加急传来的,只有简短几句:“师姐,门内密探查实,岁荆师兄重伤遇险时,确有素问高人路过施救。现下师兄应正在某处隐秘疗伤,性命无碍!详情仍讳莫如深,但既与素问有关,我等稍安。大比前,师兄定归。”

捏着这枚化作光点的传讯符,宿月坐在客栈窗前,对着西湖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怀里的饭团也学着她的样子,摊成一张毛饼。

“看吧,饭团,我说什么来着?”她戳了戳小家伙软乎乎的肚子,“素问的漂亮姐姐们,人美心善医术高,肯定是路见不平把那个冷脸刺客捡回去救了。这算什么失踪,这叫VIP闭关疗伤!”

最后一丝对素月舫和那位“颜娘子”的疑虑烟消云散。她现在满心都是对素问派的天然好感——毕竟,谁能拒绝一个全是香香软软、救死扶伤小姐姐的门派呢?至于李岁荆被救的具体细节,为何如此隐秘,宿月自动归结为“刺客的职业病”和“神医的怪癖”,反而觉得合情合理。

系统似乎也默认了这个结果,叮咚一声提示:【支线任务“隐秘的瓜田与显眼的猹”状态更新。主要目标‘确认李岁荆下落’已达成(间接)。任务完成度70%,奖励(折半)发放:显眼包值+350,杭州特色美食券已生效。】

“搞定!”宿月心情大好,决定用美食券好好犒劳自己(和饭团),“反正大比前他会出现,线索也找了,瓜……呃,关切之心也尽到了。接下来,就在杭州好好玩玩,顺便……看看有没有别的‘热闹’。”

她所谓的“热闹”,很快就来了。

---

就在宿月放下心头事的同一天,素月舫底层那间隔绝一切的密室内,李岁荆正经历着第五次“药浴”。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到刺鼻的混合药气,苦涩中带着腥甜,又有一丝诡异的清香。偌大的墨玉药池中,粘稠的暗绿色药液翻滚着细密的气泡,温度高得惊人。李岁荆整个人浸没其中,只露出头颅,面色惨白如纸,牙关紧咬,额角脖颈青筋暴起,太阳穴突突直跳。

难以言喻的痛苦正从全身每一个毛孔钻入。那药液仿佛活物,带着灼热与奇痒,渗透皮肤,钻进肌肉,缠上骨骼,最后如同千万根烧红的细针,狠狠刺入他受损的经脉与丹田,与其中残存的异种真气、以及他本身的“幻灭道体”本源疯狂冲撞、交融、再撕裂。

比痛苦更让他心神紧绷的,是池边那个白色的身影。

颜卿清依旧面覆轻纱,白衣不染尘埃。她并未看池中煎熬的李岁荆,而是专注地观察着手中一块巴掌大的“映脉晶石”。晶石上光华流转,清晰呈现出李岁荆体内真气、药力运行的每一丝细微变化,甚至包括他因痛苦而产生的本能抗拒与经脉痉挛。

她的眼神,冷静得像是在观察一株罕见药草在不同条件下的生长状态,记录着一组等待验证的数据。

“呃啊——!”李岁荆终究没忍住,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低吼,身体剧烈颤抖,药池被激起大片水花。

颜卿清这才抬眸,瞥了他一眼,声音透过蒸腾的药气传来,平淡无波:“‘碎玉淬脉散’药力霸道,旨在强行打通你因旧伤和此次受伤淤塞的细微经脉,并刺激‘幻灭道体’本源活性。痛苦是药效的一部分,忍过去,对你日后修为有裨益。若实在忍不了……”她顿了顿,指尖光华一闪,一枚冰蓝色的丹药出现在指尖,“这枚‘冰心丹’可镇痛苦,保灵台清明,但会降低三成药效,延长疗程七日。你选。”

李岁荆猛地抬头,湿透的黑发黏在额前,那双总是锐利如刀的眼眸此刻布满血丝,却死死盯着颜卿清,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继续。”

颜卿清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眉梢,收起丹药。“明智。”她不再多言,转而从旁边案几上拿起一个玉瓶,将几滴猩红如血的液体滴入药池。药池瞬间沸腾般翻滚起来,颜色由暗绿转向一种诡异的紫红,痛苦瞬间倍增。

李岁荆眼前阵阵发黑,几乎晕厥。在意识的边缘,那些破碎的梦魇再次袭来:燃烧的村庄,少女哭泣的脸,坠落的玉坠,冰冷的湖水……还有一双,清澈却绝望的眼睛……

“啊——!”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体内“幻灭道体”的力量似乎被这极致的痛苦和梦魇刺激,竟自行运转起来,一股冰冷、破碎、充满幻灭气息的真气猛地从丹田炸开,与狂暴的药力、外来的异种真气狠狠撞在一起!

“噗!”他喷出一口淤血,血色暗沉,却隐隐带着一丝奇异的淡金色光泽。

颜卿清一直平静无波的眼眸,此刻终于掠过一丝明显的亮光,如同发现了稀世珍宝。她手中的映脉晶石光华大盛,清晰地捕捉到了那淡金色光泽出现瞬间,李岁荆体内经脉、丹田发生的微妙变化——一些陈年的、极其细微的暗伤,竟在那三股力量的极端冲突与“幻灭道体”的本能反击下,有了松动的迹象!

“果然……唯有濒临崩溃的极端刺激,才能撼动这‘道体’最深层的枷锁。”她低声自语,快速记录下晶石上的一切数据,看向李岁荆的目光,少了几分看待“材料”的纯粹审视,多了一丝复杂的探究。

这男人,比她预想的还要坚韧,也更……危险。他的身体里,藏着的秘密恐怕不比他外在的刺客身份少。

一个时辰后,药浴结束。李岁荆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般,虚脱地靠在池边,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只有胸膛还在剧烈起伏。颜卿清走上前,毫不避讳地伸手搭上他的腕脉,灵力细细探查。

“淤血排出,药力吸收七成,目标经脉打通近半。‘幻灭道体’本源活跃度提升约一成。”她收回手,语气依旧平淡,“进度超出预期。今日到此为止,明日进行金针刺穴,配合‘引魂香’,尝试引导你体内冲突的力量,修复肺脉旧伤。”

李岁荆闭着眼,没有回应。极致的痛苦之后,是一种麻木的疲惫,以及内心深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眼前这个女人——憎恶她的冷酷与掌控,却又不得不依赖她那鬼神莫测的医术,甚至……隐隐有一丝对那种极致痛苦后带来力量增长的扭曲认同。

颜卿清看着他沉默的侧脸,忽然开口,问了一个与治疗无关的问题:“你昏迷时,常做噩梦?”

李岁荆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依旧闭着眼,哑声道:“杀手哪有不做噩梦的。”

“梦到什么?”

“……杀人,或者被杀。”他给出了一个标准答案。

颜卿清静默片刻,不再追问,只是转身时,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下次药浴,我会加入一味‘宁神花’,虽会轻微影响药效,但能助你安神。做噩梦……不利于伤势恢复。”

李岁荆猛地睁开眼,只看到她白色衣角消失在密室门口的背影。那一瞬间,他竟有些恍惚。

---

宿月的美食之旅没能持续太久。两天后,当她正在清河坊排队买定胜糕时,旁边茶馆里说书先生的声音,夹杂着周围茶客的议论,飘进了她的耳朵。

“话说那‘九现神龙’戚少商戚大当家,携‘逆水寒’剑南下之事,已是江湖皆知。可诸位可知,他此番南下,似乎并非独行?”

“哦?还有谁?”

“神侯府,‘四大名捕’之中的追命,崔略商崔三爷!”说书先生一拍醒木,“据可靠消息,崔三爷轻功独步天下,早已先一步潜入江南,明为追查一桩朝廷贡品失窃案,实则……嘿嘿,恐怕与戚大当家南下之事,以及近来江南多地发生的离奇命案脱不了干系!”

“离奇命案?可是前几日漕帮少帮主遇袭中毒那种?”

“不止!”另一茶客压低声音插嘴,“我有个在钱塘县衙当差的表亲说,近三个月,杭州、明州、秀州一带,起码有十几起江湖人失踪或暴毙的案子,死状千奇百怪,有的像是中毒,有的像是被吸干了精气,还有的……干脆只剩下一张人皮!官府压着不敢细查,都推给江湖仇杀或者怪力乱神了。”

“吸干精气?人皮?”宿月耳朵竖了起来,连刚拿到手的定胜糕都忘了吃。这描述,怎么听着有点邪门?

说书先生的声音继续传来:“更奇的是,这些案子发生前,似乎都隐隐约约和一个地方扯上关系——澜都!”

澜都?宿月一愣,这不我家吗?!

“据说,不少遇害者或失踪者,在前一两个月都曾去过澜都,或是经商,或是访友,甚至只是路过。回来后不久,便出了事。如今澜都那边,也是暗流涌动啊。”

“澜都……刺桐港……无更市……”有个声音沙哑的老茶客喃喃道,吐出一连串地名,“海上丝路的起点,通往那个‘无日无更’的鬼地方……嘿嘿,多少见不得光的买卖,多少说不清道不明的恩怨,都在那里打了个转,又流回这江南温柔乡里,化作索命的阎罗帖哦……”

无更市? 又是无更市!!!

她正思索着,又听那说书先生道:“所以啊,追命三爷此番南下,压力不小。这江南的浑水,怕是比西湖还深!而且,小老儿我还听说一个更惊人的消息——”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吊足了众人胃口,才神神秘秘地说:“当年‘十三元凶’血洗盛家庄,天下震动。可近来有风声说,那十三位魔头沉寂多年,似乎……又有活动的迹象了!而且,他们的目光,可能已经投向了江南,甚至……是即将到来的十派大比!”

“十三元凶?!”茶馆里顿时一片哗然。

宿月也心头一跳。她忽然觉得,李岁荆的遇袭,漕帮少帮主中的诡异蛊毒,江南离奇的命案,追命南下,戚少商携剑而来,还有那神秘的“无更市”……这些散落的点,背后似乎真有一条若隐若现的线,正在将这江南之地,缓缓拖入一个巨大的漩涡。

而她,好像已经站在了漩涡的边缘。

---

三天后的傍晚,素月舫迎来了另一位访客。

来的不是求医者,而是一位不速之客。他并未通报,也无舟船相接,仿佛凭空出现在舫头,一袭寻常的蓝布劲装,风尘仆仆,腰间挂着一个朱红色的酒葫芦,脸上带着懒洋洋的、似乎永远睡不醒的笑容,但一双眼睛开阖之间,却锐利得仿佛能洞穿人心。

正是四大名捕之一,追命,崔略商。

“素问妙手,悬壶济世。崔某唐突,循着些许‘不干净’的味道,冒昧登门,想向颜仙子打听一个人,问一件事。”追命笑嘻嘻地拱手,语气轻松,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颜卿清已站在舫头,面纱在晚风中微动,眸光清冷地看着他:“崔三爷名满天下,轻功冠绝,何事需问到我这僻静画舫上来?”

“一个本该死了,却或许还没死透的人。”追命笑容不变,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扫过画舫紧闭的舱室,“大约五六日前,西湖西北五十里外的老君岭,发生了一场激斗。现场残留的剑气刀意,颇为精妙,一方隐约是碎梦路数,而且……功力极高,很可能是那位失踪的李岁荆李首席。”

颜卿清眼神丝毫未变:“所以?”

“另一方留下的痕迹更古怪,非中原武林常见路数,阴毒诡谲,带着南疆蛊毒和某种……掠夺生机的邪气。”追命摸着下巴,“巧的是,约莫同时,杭州漕帮的罗少帮主,在押送一批药材时,中了类似的毒。更巧的是,我查到那批药材的最终目的地,似乎与海外‘无更市’的某些需求有关。而最巧的是,”他盯着颜卿清,“那位罗少帮主,几天前被送到了颜仙子这里,并且,活了。”

他顿了顿,收起几分玩笑之色:“颜仙子,崔某并非怀疑仙子救人有错。只是想问,仙子救治时,可曾从那毒中,察觉到什么特别的线索?比如……下毒者的武功家数,或者,那毒是否与‘十三元凶’中,某位擅长用毒用蛊的元凶有关?”

颜卿清静默片刻,才缓缓道:“毒名‘蚀髓蛭’,确系南疆‘九幽’一脉改良后的变种,兼具蛊虫活性与毒药猛烈,可移精变气,掠夺宿主本源。下毒者功力不浅,但对毒术运用略显粗陋,似是新近得传,或心浮气躁。至于是否与‘十三元凶’有关……”她轻轻摇头,“我久居西湖,不问外事,无从判断。”

追命眼中精光一闪:“九幽一脉?那可是几十年前就在南疆绝迹的邪派……多谢仙子告知。”他拱手致谢,却又话锋一转,“那……李岁荆李首席,仙子可曾见过?毕竟,他也中了类似的毒力,而且伤势只会更重。若他也在附近,仙子仁心,想必不会见死不救。”

舱底密室内,通过特殊装置隐约听到只言片语的李岁荆,全身肌肉瞬间绷紧。

舫头,颜卿清的声音依旧平静无波:“崔三爷说笑了。我救治罗少帮主,是因他门人抬至舫前,医者本分。至于李首席……他是生是死,身在何处,与我何干?我这小小画舫,除了我与两个粗使丫鬟,并无他人。三爷若不信,可自便查看。”她微微侧身,竟真的做出了请的手势。

追命哈哈一笑,摆了摆手:“不必不必,仙子的地方,崔某岂敢放肆。只是随口一问,仙子勿怪。”他目光在素月舫上又扫了一圈,尤其在几处可能设置暗格密室的位置略作停留,随即笑道,“既然仙子不知,那崔某便去别处再找找。江湖风波恶,仙子隐居于此,也请多加小心。告辞!”

话音未落,他身形一晃,已如一道青烟般消失在渐浓的暮色中,轻功之高,骇人听闻。

颜卿清独立舫头,望着追命消失的方向,久久不动。晚风吹起她的面纱和衣袂,飘飘若仙,但她眸底深处,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寒冰。

“追命……四大名捕……连他们都嗅着味道来了。”她低声自语,“九幽,无更市,十三元凶,漕帮,碎梦首席……还有我那‘好师叔’可能在南疆找到的‘东西’……都搅在一起了。”

她转身,走向舱底密室。推开门,看着依旧浸泡在辅助药液里、面色苍白但眼神锐利如故的李岁荆。

“你都听到了?”她问。

李岁荆点头,声音沙哑:“追命在找我。那毒,果然来历不凡。”

“比你想象的还不凡。”颜卿清走到他面前,俯视着他,“‘蚀髓蛭’是引子。下毒者的目标,未必是漕帮少帮主,也未必是你。可能只是……一种测试,一次播种。真正的目的,或许是筛选出能扛过这种毒而不死,或者体内能产生特殊反应的‘容器’。”

她伸出手指,虚空点了点李岁荆的心口:“你的‘幻灭道体’,就是最完美的‘容器’之一。你这次受伤,或许从一开始,就是被精心设计的‘选拔’。”

李岁荆瞳孔骤缩。

“一个月。”颜卿清直起身,语气恢复冰冷,“你还有不到二十天。二十天内,你必须初步掌控体内新生的力量,修复大部分伤势。否则,无论是对上给你下套的势力,还是应付追命这样的高手,你都只有死路一条。”

她说完,转身离开,留下一室凝重的药味和更凝重的沉默。

李岁荆躺在药液中,缓缓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却比不上心头那翻涌的冰冷怒意与警觉。

江湖,果然从来就没有平静的湖水。而他,已经身在这湖心最深的漩涡里。

舫外,西湖月夜朦胧。无人知晓,一场牵扯更广的风暴,正从遥远的澜都、神秘的刺桐港与无更市、乃至更久远的恩怨中,向着西湖,向着十派大比,悄然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