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三年,长安,甘露殿。
“啪!”
一声脆响,上好的琉璃盏被掼在金砖地上,碎成万千星屑。
“混账!一群混账东西!”
李世民的咆哮,几乎要掀翻整座宫殿的屋顶。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双拳紧握,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
龙袍下的身躯,在微微颤抖。
殿内,三道身影躬身而立,头垂得极低,连大气都不敢喘。
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
这三位大唐最顶尖的谋臣,此刻却像是三只鹌鹑。
他们的脚边,散落着一地奏折,其中一份被踩踏得不成样子的奏拆,正是皇帝怒火的源头。
贞观元年,关内、陇右大旱,饿殍遍地。
贞观二年,河东、河南大水,万顷良田泡在水里,颗粒无收。
今年,贞观三年,蝗灾又起,遮天蔽日,所过之处,连树皮都被啃得干干净净。
三年,整整三年,老天爷就像是跟他李世民有仇一样,换着花样地折腾大唐的百姓。
朝廷的国库,经过连续三年的赈灾,早就空得能跑马,耗子进去都得含着眼泪出来。
雪上加霜的是,北边的突厥人,每年还张着血盆大口,等着大唐送去海量的钱帛粮草。
现在,关内道和山南道的灾民已经形成了浪潮,正朝着长安涌来。
没有粮食,一切都是空谈。
而大唐的粮食,七成以上,都囤积在那些世家门阀的粮仓里。
脚下那份奏折,就是五姓七望那帮老狐狸联名递上来的。
他们愿意开仓放粮。
条件是,让他们的子弟,从六部尚书,到地方县令,把持朝堂。
这是交易,更是逼宫。
“他们这是要干什么?!”
李世民一脚将那份奏折踢飞,声音嘶哑。
“他们这是要朕把这李唐的江山,拱手相让!”
“他们是想让朕,变成一个盖章的傀儡!”
同意,皇权旁落,他李世民将成为千古笑柄。
不同意,数百万灾民嗷嗷待哺,天下立刻就会大乱。
李世民猩红着双眼,死死盯着自己的三位心腹。
“辅机!玄龄!克明!”
他挨个点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们都是朕的肱股之臣,告诉朕,现在该怎么办?!”
“朕的刀,还能不能砍了那帮蛀虫?!”
长孙无忌的背弯得更低了,他嘴唇嗫嚅半天,终究只吐出几个字。
“陛下……国库无粮。”
是啊,国库无粮。
房玄龄跟着叹息一声。
“向百姓加税,无异于火上浇油,会逼得他们立刻造反。”
杜如晦更是沉默不语,只是那紧锁的眉头,说明了他心中的束手无策。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没有粮食,任何计谋都是空中楼阁。
李世民看着他们,胸中的那股滔天怒火,一点点变成了冰冷的绝望。
他挥了挥手,声音里满是疲惫。
“都退下吧。”
“让朕一个人静一静。”
三人如蒙大赦,躬身行礼,脚步匆匆地退出了甘露殿。
空旷的大殿里,只剩下李世民一人。
他像是一头被困在笼中的猛兽,来回踱步,最终无力地瘫坐在龙椅上。
一个脚步声从殿后传来,轻柔而熟悉。
长孙皇后端着一碗参汤,走了进来。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收拾着地上的狼藉。
李世民看着她忙碌的身影,这个无论何时都站在他身后的女人,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溃。
他一把抓住妻子的手,这个在玄武门杀兄囚父都未曾眨眼的男人,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观音婢……你说,这是不是报应?”
“是不是老天爷在惩罚我?”
“玄武门的血,是不是要让整个大唐的百姓来偿还?”
“他要罚,就罚我李世民一个人好了!为何要降罪于我无辜的子民!”
说着说着,豆大的泪珠,从这位铁血帝王的脸颊滚落。
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帝,只是一个被压力压垮的丈夫。
长孙皇后放下参汤,反手握住他,将他的头揽入自己怀中。
“二郎,这不怪你。”
“天灾而已,非人力所能抗拒,你已经尽力了。”
她的声音温柔,却带着一股安抚人心的力量。
许久,李世民的情绪才平复下来。
他从皇后怀中抬起头,伸手捡起了那份被他踩踏过的奏折。
他用袖子擦去上面的脚印,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屈辱。
“如果……如果真的没有办法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重如千斤。
“为了百姓不至于饿死,朕……认了。”
这三个字,抽干了他全身的力气。
长孙皇后心疼地看着他,知道丈夫做出了多么艰难的决定。
为了转移他的注意力,她柔声问道。
“对了二郎,太子和青雀,你有多久没问他们的功课了?”
提到儿子,李世民的脸色缓和了一些。
“承乾如何?”
“太子很是勤勉,”长孙皇后答道,“弘文馆的夫子们都夸他功课做得好,有储君之风。”
李世民的脸上,总算有了一点点慰藉。
长子稳重,总归是好事。
“那……青雀呢?”
他问起了自己的第四子,魏王李泰。
提到这个儿子,长孙皇后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青雀他……还是老样子。”
“自从搬出皇城,在外面建了那座魏王府,就更没人管得了他了。”
“听说,他把王府修得跟个迷宫似的,整日里在里面瞎转悠,弘文馆的课,已经一个月没去上过了。”
“砰!”
李世民刚刚缓和的脸色,再度变得铁青,他一拳砸在御案上。
“这个逆子!”
“朕在这里为国事愁白了头,他倒好,有心思玩乐,有心思修建什么劳什子迷宫!”
“朕怎么就生出这么个不省心的东西!”
怒火攻心,他猛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长孙皇后大惊,连忙上前为他抚背顺气。
“二郎,莫要动怒,当心身子!”
她一边替李世民顺气,一边急中生智。
“你别气了,我这就去,我亲自去魏王府。”
“我非得把那个小混蛋,给你揪到面前来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