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印章,约莫四寸见方,材质非金非玉,呈现出一种古朴深沉的色泽。
最让人心神俱震的,是印纽的设计。
五条栩栩如生的神龙相互盘绕,龙首高昂,龙身交错,鳞甲毕现,威严霸气,仿佛随时都会破印而出,遨游九天。
四寸方圆,五龙交纽!
这八个字,狠狠砸在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三人的心坎上。
一个只存在于史书和传说中的名字,一个让历代帝王魂牵梦绕的至宝,疯狂地涌上他们的心头。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那东西不是随着前隋炀帝身死,跟着萧皇后流落到突厥去了吗?
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还是在一个十二岁皇子的书房里,被,被用来压桌角?!
李世民蹲下身,伸出手,想要去触碰那枚印章。
可他的手在距离印章还有一寸的地方停住了,那只曾挽开千斤强弓、批阅无数奏章的手,此刻抖得不成样子。
他深吸一口气,再吸一口气,终于用两只手,小心翼翼地,像是捧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一样,将那枚方印捧了起来。
入手温润,沉甸甸的,带着历史的厚重感。
他颤抖着,将方印翻转过来。
印面之上,八个古朴的虫鸟篆字映入眼帘。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轰隆!
李世民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真的是它!
传国玉玺!
这方从秦始皇一统六国开始,传承了八百余年,象征着皇权正统、天命所归的国之重器!
是他父亲李渊穷尽一生都未曾得到的遗憾!
也是他登基三年来,日思夜想,派人去突厥搜寻多次都无功而返的心病!
没有传国玉玺的皇帝,终究是名不正言不顺,被天下人私下里讥讽为“白版皇帝”。
他李世民,虽然开创了大唐,但玄武门之事,始终是他心中一根拔不掉的刺,也是政敌攻讦他的最好借口。
无数个夜里,他都会被噩梦惊醒,梦见天下人指着他的脊梁骨,骂他得位不正,上天不佑。
所以这三年的天灾,他才会如此焦虑,甚至怀疑是上天对他的惩罚。
可现在。
传国玉玺就在他的手上!
“陛下……让,让臣等看看……”长孙无忌的声音嘶哑干涩,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他几乎是爬过来的,跪在李世民身边,脑袋凑到那玉玺前。
房玄龄和杜如晦也连滚带爬地围了上来,三个大唐的顶梁柱,此刻没有半点朝堂重臣的威仪,活像是三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土财主。
“快看那个角!”房玄龄忽然尖叫一声。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玉玺的一角,有明显修补过的痕迹,那里用黄金镶嵌了一块。
“《汉书》记载,王莽篡汉,派其弟安阳侯王舜向孝元太后索要玉玺,太后大怒,将玉玺掷于地上,碎其一角!后王莽以黄金补之!”
长孙无忌一边背诵着史书上的记载,一边用手指哆哆嗦嗦地抚摸着那块黄金。
“没错!就是它!就是它!”
“是真的!是真的!”杜如晦激动得老泪纵横,泣不成声。
“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
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三人,不约而同地,对着李世民,对着他手中的传国玉玺,重重地磕下头去。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得此国之重器,乃天命所归!陛下乃真正的真龙天子!”
“大唐幸甚!天下幸甚!”
三人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激动得语无伦次,额头磕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却浑然不觉。
李世民抱着传国玉玺,听着臣子的贺喜,感受着玉玺温润的质感。
他缓缓站起身。
“哈哈……”
一声低沉的笑从他胸腔里发出。
“哈哈哈哈……”
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放肆,充满了压抑许久后的尽情释放。
“哈哈哈哈哈哈!”
李世民仰天长啸,笑声在小小的书房里回荡,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他笑了,他哭了,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混杂着狂喜与激动。
“朕,是天命所归!”
“朕的江山,是上天授予的!”
“父皇啊父皇,你没有得到的,朕得到了!从今日起,谁还敢说朕得位不正!”
他抱着玉玺,像个得到了心爱玩具的孩子,在书房里来回踱步,嘴里念念有词,状若疯魔。
长孙皇后看着丈夫这副失态的模样,又是心疼又是好笑,眼角也泛起了泪花。
她知道,这方玉玺,对他的意义有多么重大。
这不仅仅是一枚印章,更是压在他心头三年的那座大山。
现在,山终于被搬开了。
“父皇。”
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响起。
众人这才从极致的狂喜中回过神来,看向声音的来源。
小兕子正仰着小脸,看着抱着“大印章”傻笑的李世民。
“父皇,你为什么抢四哥的印章?”小公主眨巴着大眼睛,一脸认真地问,“先生说,不是自己的东西不能拿。”
李世民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传国玉玺,又看了看一脸天真无邪的女儿,老脸一红。
对啊,这玩意儿是青雀的。
自己这么又哭又笑又喊的,还真有点像强盗抢了宝贝之后的丑恶嘴脸。
“咳咳!”李世民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显得理直气壮一些。
“兕子啊,这个东西呢,非常非常重要,放在四哥这里不安全。”
他一本正经地开始忽悠女儿:“你看,这么贵重的东西,你四哥就随手扔在桌子底下,万一被坏人偷走了怎么办?所以父皇先替他保管,放在皇宫里,皇宫守卫多,安全!”
长孙无忌连忙附和:“对对对,公主殿下,陛下是为了魏王殿下好。”
房玄龄也点头如捣蒜:“皇宫乃天下最安全之所,暂存陛下那里,最为稳妥。”
杜如晦擦了擦眼泪,郑重其事地补充:“此乃权宜之计,权宜之计。”
他们几个,大唐最高决策层的几位大佬,此刻正围着一个小女孩,绞尽脑汁地为自己“强占”宝物的行为找借口。
小兕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哦,那父皇要快点还给四哥呀。”
“一定,一定。”李世民嘴上答应着,心里却在想,还?这辈子都不可能还的。这东西进了朕的口袋,那就是朕的了。
就在这时,一个平静的声音在众人身后响起。
“几位贵人,你们的良心不会痛么?”
李世民和三位大臣猛地回头。
只见老管家不知何时已经站直了身体,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那眼神,就像是在看几个闯进别人家里抢东西的强盗。
李世民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房玄龄几人也是尴尬得能用脚指头在地上抠出三室一厅。
是啊。
这玉玺是魏王殿下的。
他们一群人,又是皇帝又是宰相的,围在这里,又是抢又是骗的,还要不要脸了?
书房里的气氛,一时间尴尬到了极点。
“陛下!”
就在这时,一个焦急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紧接着,李君羡一身戎装,快步冲了进来。
他看到书房里诡异的对峙场面,愣了一下,但军情紧急,也顾不得许多了。
“启禀陛下!后山……后山已经打开了!”
李君羡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
这一声禀报,总算打破了书房里令人窒息的尴尬。
李世民如蒙大赦,立刻将玉玺塞到长孙皇后怀里,嘱咐道:“观音婢,收好!千万收好!”
然后他大步流星地朝外走去,头也不回地说道:“走!去后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