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楼之上,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百官们跪在冰冷的地面上,没有人敢先起身。
直到一阵甲叶碰撞的哗啦声响起。
程咬金第一个从地上蹦了起来,他那双牛眼瞪得溜圆,一把就薅住了刚要跟着皇帝离开的长孙无忌。
“辅机兄,你给俺老程交个底,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老程的嗓门极大,这一嗓子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
秦琼和尉迟敬德也围了上来,一左一右,把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三人堵了个严实。
魏徵也站起身,整了整衣冠,走了过来,虽然没说话,但那意思再明白不过:我也想知道。
就连刚刚丢了魂的裴寂和萧瑀,也悄悄竖起了耳朵。
粮食,是真的。
传国玉玺,也是真的。
可这两样东西,是怎么凭空冒出来的?
长孙无忌被程咬金抓着衣领,也不生气,只是抬手指了指皇城的某个方向。
“知节,想知道?”
“废话,快说!”程咬金急得抓耳挠腮。
长孙无忌慢悠悠地开口:“这些粮食,还有那方玉玺,都是魏王殿下的私房钱。”
“啥?”
程咬金的脑子宕机了。
秦琼的眉头也拧成了疙瘩。
尉迟敬德更是直接掏了掏耳朵,怀疑自己听错了。
“辅机兄,你莫不是在消遣我等?”秦琼的声音里满是不可思议,“青雀殿下才多大?十二岁?他哪来这么多……私房钱?”
他说“私房钱”三个字的时候,自己都觉得荒谬。
那他娘的是私房钱吗?那是一座山!一座能养活几十万人的粮山!
一个十二岁的娃娃,能攒出这么一座山?骗鬼呢!
长孙无忌没有过多解释。
他拍了拍程咬金的手,挣开束缚,理了理衣袍。
“信与不信,皆在于你们。”
“陛下还有要事安排,我等需即刻去调配人手,安排赈灾事宜,恕不奉陪。”
说完,他便与房玄龄、杜如晦对视一眼,三人迈开步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只留下一群面面相觑,风中凌乱的文臣武将。
“私房钱……这他娘的是什么私房钱啊!”程咬金憋了半天,终于又吼了出来,“俺老程的婆娘要是能藏这么多私房钱,俺天天让她骑在脖子上!”
周围的武将们发出一阵哄笑,但笑声里更多的是困惑。
“此事,确有蹊跷。”秦琼沉声分析道,“魏王殿下每月的用度皆有定数,就算不吃不喝,攒上一百年,也攒不出这座粮山。”
“更何况,如此巨量的粮食,是如何在长安城内囤积,又是如何做到神不知鬼不觉的?”
魏徵也抚着胡须,点了点头:“此事不合常理。恐怕是陛下另有神机,不便为外人道也,故而托词于魏王殿下。”
这个说法得到了大多数人的认同。
对,一定是这样。
肯定是陛下有什么秘密渠道,比如找到了前隋的某个秘密粮仓,为了掩人耳目,才把功劳推到了自己儿子身上。
“不对!”
程咬金突然一拍大腿。
“俺刚才听守卫明德门的金吾卫说了,那些运粮的马车,确确实实是从魏王府里出来的!”
此话一出,众人再次陷入沉默。
“走!”程咬金大手一挥,“光在这儿瞎猜有什么用!咱们直接去魏王府看看不就知道了!”
“俺就不信了,这么大的动静,能一点痕迹都留不下!”
“同去!”尉迟敬德言简意赅。
秦琼也点了点头:“也好,去看看。况且,我听说李靖大将军正在魏王府当值,或许能从他口中问出些什么。”
一群武将说干就干,呼啦啦地朝着城楼下走去,准备策马直奔魏王府。
剩下的文官们,特别是那些世家官员,一个个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
他们看着城墙垛口外,那条由麻袋组成的“长龙”还在源源不断地向上输送。
城楼上的粮山,越堆越高,越堆越大。
看这架势,真要像皇帝说的那样,用粮食把这明德门给垒起来。
裴寂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他知道,大势已去。
再留在这里,也只是徒增羞辱。
他有气无力地对着身后那群同样面如死灰的世家官员摆了摆手。
“都……各司其职去吧。”
说完,他便不再理会众人,佝偻着身子,独自一人,脚步虚浮地走下了城楼。
一辆朴实无华的马车,早已等候在城门下。
裴寂钻进车厢,对车夫沙哑地吩咐了一句。
“去,陇西李氏别院。”
车夫不敢多问,扬起马鞭,马车辘辘而行,汇入了长安城的车流。
裴寂靠在车厢壁上,闭上了双眼。
脑子里,全是那座高耸的粮山,和那方金镶玉的传国玉玺。
完了。
世家这一次,输得一败涂地。
他必须立刻把这个消息,告诉那些还蒙在鼓里,做着春秋大梦的家主们。
别等了。
李世民,不会来求你们了。
……
半个时辰后。
长安城,永兴坊,陇西李氏别院。
与外界的喧嚣和狂热不同,这里亭台楼阁,曲水流觞,一派悠然自得的景象。
别院最深处的暖阁内,熏香袅袅,温暖如春。
七位衣着华贵,气度不凡的老者,正盘膝而坐。
他们,便是当今天下最有权势的七个人——五姓七望的家主。
陇西李氏家主李德奖,赵郡李氏家主李元芳,清河崔氏家主崔民干,博陵崔氏家主崔仁师,范阳卢氏家主卢承庆,荥阳郑氏家主郑元寿,太原王氏家主王珪。
七人围坐在一张矮几旁,一边品着上好的春茶,一边欣赏着堂下几个舞姬的曼妙舞姿。
“算算时辰,明德门那边,应该已经分出胜负了吧。”范阳卢氏的家主卢承庆放下茶杯,慢悠悠地说道。
“呵呵,何来胜负之说?”清河崔氏的家主崔民干捻着自己花白的胡须,一脸自得,“此事从一开始,便没有悬念。”
“不错。”荥阳郑氏的家主郑元寿附和道,“国库空虚,灾民围城,他李世民除了向我们低头,别无他法。今日过后,这朝堂之上,便是我等子弟的天下。”
“就怕他年轻气盛,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啊。”太原王氏的王珪带着一丝忧虑。
“王兄多虑了。”陇西李氏的李德奖笑了笑,“他李世民最看重的,便是这大唐江山和他那皇帝的宝座。他舍不得的。”
“说的是。我等只需在此静候,不出三个时辰,那位皇帝陛下,就该亲自登门,来与我等‘商议’国事了。”
几人相视而笑,气氛一片祥和。
他们已经开始商量,事成之后,该让自己的哪个儿子去哪个部门任职了。
就在这时,一个下人匆匆走了进来,躬身禀报。
“启禀各位家主,裴相爷求见。”
“哦?裴寂来了?”崔民干挑了挑眉,“看来,事情比我们预想的还要顺利。”
“让他进来吧。”李德奖挥了挥手。
很快,裴寂步履沉重地走进了暖阁。
“裴相,快请坐。”
“事情办妥了?陛下可曾松口?”
七位家主热情地招呼着,脸上都带着按捺不住的喜悦。
然而,裴寂没有入座,只是站在那里,环视了一圈这七位还沉浸在美梦中的老友。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
“裴相,你这是怎么了?可是陛下那边,出了什么变故?”王珪率先察觉到了不对劲。
裴寂深吸一口气,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
“变故?”
他苦笑一声,声音里满是绝望和疲惫。
“天,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