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块淡黄色的、质地粗糙却意义非凡的皂块,静静躺在床底的阴影里,如同沉睡的宝藏,散发着微弱却诱人的光泽。
苏一一的目光一次次掠过它们,心底那份初成的喜悦,早已被冰冷的现实冲刷得所剩无几。
好东西。她知道这是好东西。弹幕的狂喜和亲身试用的效果都证明了这一点。它能带来洁净,或许…还能带来她急需的银钱和转机。
但如何将“东西”变成“钱”?
这看似简单的一步,对她而言,却如同天堑。
她被困在这四方冷院,如同笼中鸟。每一次试图与外界产生联系的举动,都可能引爆监视者的警觉,招致灭顶之灾。柳如烟的眼睛,萧二的耳目,如同无形的罗网,笼罩着每一个角落。
直接让小翠拿去售卖?一个粗使丫鬟,能接触到的无非是同样底层的仆役,这些人能有多少油水?又能卖出什么价钱?更重要的是,频繁出入冷院,目标太大,极易暴露。
【总不能烂在手里啊!】
【急死我了!看得见吃不着的滋味太难受了!】
【让小翠找信得过的、能出府采买的人?】
【对!比如负责采买的小厮或者婆子!他们能接触到外面的人!】
【但怎么确保他们不说出去?利益捆绑?】
【风险太大了!万一对方转头就去告密呢?】
弹幕的讨论激烈却充满顾虑,每一个提议都伴随着巨大的风险警示。
苏一一蜷在床边,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粗糙的木刺,眉头紧锁。她知道弹幕说得对,必须找一个能出府、且有动机为她保密的人。
利益…是的,只有足够的利益,才能撬动人心,才能换来短暂的忠诚。
她看向藏饽饽的地方,又摸了摸袖袋里那几枚仅存的、小翠带来的铜钱。这点东西,根本不足以打动任何人。
她的目光再次落回那几块肥皂上。
或许…只能用产品本身作为敲门砖和诱饵。
这是一个赌局。赌这新奇玩意对古代人的吸引力,赌对方对利益的贪婪能压倒告密的冲动。
“小翠。”她对着门外,极轻地唤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细碎的脚步声靠近,门被推开一条缝,小翠怯生生的脸露了出来:“姑娘有何吩咐?”
“进来,关门。”
小翠依言悄步进来,紧张地看着她。
苏一一从床底摸出一块最小的皂块,递到她面前:“认得这是什么吗?”
小翠茫然地摇摇头,眼中有些好奇:“像是…胰子?可颜色和味道又不太像…”
“这叫‘香皂’。”苏一一压低声音,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而笃定,“洗手洁面沐浴皆可,比皂角、胰子好用数倍,久用可使肌肤光滑。你且拿一小块去,自己试试。”
小翠将信将疑地接过,触手是一种奇特的、略带润泽的质感,与她平日用的粗糙皂角截然不同。
“我需要你帮我找一个人。”苏一一注视着她,声音压得更低,“一个负责采买、能时常出府,且…嘴巴相对严实,或许有些贪图小利的人。不必是心腹,只要有利可图,便能暂时一用的人。”
小翠吓了一跳,脸色发白:“姑娘…这…这太危险了!若是被发现了…”
“所以要找聪明人。”苏一一目光锐利,“知道什么能说,什么能拿。你只需将这块香皂给他,告诉他,这是宫里流出来的新奇玩意,极少见,问他能否找到门路,在外面的胭脂水粉铺或杂货铺试探一下,能否换些银钱。所得之利,他可分三成。”
她顿了顿,加重语气:“记住,只找一人,暗中进行,绝不可让第二人知晓。若他觉得风险大,或是不愿,便立刻作罢,绝不可强求,更不可走漏风声。”
小翠听得心惊肉跳,手心里那块小小的皂块仿佛变得滚烫。她看着苏一一沉静却不容置疑的眼神,最终咬了咬牙,重重点头:“奴婢…奴婢知道了。奴婢认得一个负责后门采买的刘婆子,她…她平日就好捎带些私货,贪些小便宜,或许…或许能说动她。”
“好。”苏一一颔首,“务必小心。”
小翠将皂块紧紧攥在手心,如同揣着一团火,紧张又惶恐地退了出去。
接下来的等待,变得无比煎熬。
每一刻都仿佛被无限拉长。苏一一坐立难安,既期待能打开局面,又恐惧事情败露。她甚至有些后悔,将小翠也拖入了这危险的漩涡。
【好紧张啊!比我自己做坏事还紧张!】
【小翠能成功吗?那个刘婆子靠谱吗?】
【三成利…不知道能卖多少钱…】
【希望顺利!这可是第一桶金啊!】
弹幕也弥漫着焦虑的气氛。
直到傍晚时分,门外才再次响起小翠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苏一一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小翠推门进来,脸色依旧有些发白,眼神却带着一丝奇异的兴奋。她快步走到苏一一面前,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沉甸甸的粗布钱袋,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姑娘…成了!刘婆子收了东西,当时没说什么,方才…方才她偷偷塞给奴婢这个!”
苏一一接过钱袋,入手微沉。她打开系绳,往里一看——里面竟然是好几块大小不一的碎银子!粗略掂量,至少有三四两!还有几十枚铜钱!
这么多?!
她完全愣住了。她知道肥皂可能值钱,但没想到一块试水的边角料,竟然能换来如此“巨款”!这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期!
“她…她怎么说?”苏一一稳住心神,急声问。
“刘婆子说…”小翠喘了口气,压低声音,模仿着那婆子的语气,“‘这玩意儿稀罕!老婆子我偷偷拿去东市那家最大的‘香粉阁’,那掌柜的眼毒,一眼就看出不是凡品,试了试,直说好用!当场就给了这个数!还说有多少要多少,价钱好商量!’”
小翠眼睛发亮:“刘婆子高兴坏了,直问还有没有!她说…她说下次出府,还能带更多!”
成功了!竟然如此顺利!
巨大的惊喜如同暖流,瞬间冲垮了连日来的焦虑和恐惧!苏一一紧紧攥着那袋银子,指尖因用力而微微颤抖。这不是冰冷的金属,这是希望!是通往自由的基石!
有了钱,她就能换取更好的食物、药材,甚至…将来或许能打通更多关节!
【啊啊啊!成功了!】
【第一桶金!赚翻了!】
【刘婆子可以啊!虽然贪但办事效率挺高!】
【渠道打通了!一一要发财了!】
【小心啊!越是顺利越要小心!】
狂喜之中,弹幕的警示如同冷水泼来。苏一一迅速冷静下来。
是的,顺利得有些反常。
东市最大的香粉阁…掌柜的眼毒…有多少要多少…
这刘婆子的话里,是否掺了水分?她是否隐瞒了真正的售价,从中克扣了更多?或者…这背后是否有其他隐情?
巨大的利益面前,人心最难测。
“小翠。”苏一一收起钱袋,神色恢复凝重,“告诉刘婆子,东西制作极其不易,材料难寻,下次能有多少,何时能有,都不确定。让她务必谨慎,绝不可贪多求快,更不可对外张扬东西的来源。若有一丝风声走漏,这条线便立刻断掉,再无下次。”
她必须控制节奏,不能一下子放出太多,更不能让对方觉得来得太容易。
小翠似懂非懂,但见苏一一神色严肃,立刻点头:“是,奴婢明白,这就去悄悄告诉她。”
小翠再次离去。
破屋内,苏一一独自一人,听着窗外呼啸的寒风,手心握着那袋沉甸甸的、带着体温的银钱。
心跳依旧很快,却不再是纯粹的兴奋,而是掺杂了更复杂的、对未知风险的警惕。
这条用风险和胆识铺就的财路,终于勉强打通了第一段。
但它如同行走在万丈深渊之上的钢丝,脚下是肉眼可见的财富,四周却是随时可能涌来的、足以将她撕碎的狂风暴雨。
夜色渐深,冷院寂静无声。
然而,一丝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衣袂拂动之声,却从屋顶某个方向,轻轻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