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更新时间:2026-01-12 14:17:51

靖王府书房。

沉水香的淡雅气息萦绕在空气中,却压不住那份无处不在的、冷硬肃穆的威压。铜兽香炉口鼻中逸出的青烟笔直如线,仿佛也被这室内的凝重所冻结。

萧二端坐于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之后,指尖正划过一份关于京畿营防换戍的奏报。墨色常服衬得他面容愈发冷峻,眉宇间凝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却无碍那双深邃眼眸中的锐利锋芒。烛火将他的侧影投在身后巨大的江山舆图上,沉静如山岳。

亲卫统领秦风如同墨色的一道影子,静立在书房最不起眼的角落,呼吸几不可闻。

窗外夜色渐浓,更漏声迟缓。

蓦地,一道比夜色更深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滑过窗棂,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书房中央,单膝跪地,垂首敛目。来人一身与秦风相似的玄色劲装,却更显精干利落,周身带着一股久经潜伏所特有的、与阴影融为一体的沉寂气息。

正是奉命监视冷院的暗卫之一,代号“癸”。

萧二的目光并未从奏报上抬起,只是指尖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秦风上前半步,沉声开口:“禀王爷,癸回来了。”

“说。”萧二的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癸”的声音平直无波,毫无起伏,如同在复述一段与己无关的文字:“目标苏氏,居冷院西厢。过去五日,行为异常共计七处。”

“一,于深夜,以不明手段获取劣质猪油、草木灰等物,于屋内进行多次混合、加热、搅拌操作,过程持续近两个时辰,成品为数块淡黄色、质地粗糙膏体,用途不明。期间手法生疏,但目的明确。”

“二,获取成品后,通过粗使丫鬟小翠,将一小块膏体交予采买仆役刘婆子。刘婆子将其携出府,于东市‘香粉阁’售出,得银四两七钱。目标分得三两,余归刘婆子。交易过程隐蔽,刘婆子未透露货物来源,仅称‘宫内流出’。”

“三,目标藏匿银钱后,于次日发现银钱遭窃。其未声张,亦未上报,反以空布包设伏。当夜,擒获窃贼——送饭仆妇孙氏。目标未施以常规责罚,亦未交予管事,而是…”暗卫的声音在这里有了一丝极细微的停顿,“以草木灰残渣混合米醋,灼伤孙氏右手,致其皮肉红肿,疼痛难忍。并出言威胁,若声张或再犯,将令其‘全身溃烂流脓’。”

“四,事后,目标命丫鬟小翠清理痕迹,并威胁二人保密。孙氏次日依旧送饭,态度转为极度畏惧。冷院内其余低等仆役,对其态度亦有微妙转变,轻慢之意减少,畏惧之色增多。”

“五,目标日常饮用之水,均经一自制简陋装置过滤(以碎石、细沙、木炭分层填充破陶罐)。屋内悬挂艾草等多味草药,声称驱虫。”

“六,目标时常于无人处静坐,目光涣散,时而蹙眉,时而颔首,唇齿微动却无声音发出,状似…与人低语或思索难题。此行为每日频发,时辰不定。”

“七,其身体状况依旧不佳,时有眩晕、咳嗽,指尖泛青未见好转。然其求生意志极强,所有异常行为,皆为此服务。”

汇报完毕,“癸”垂首静待,如同一尊没有生命的石雕。

书房内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和更漏单调的滴答声。

萧二终于放下了手中的奏报,身体微微后靠,椅背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声。他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案面上轻轻敲击着,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深不见底的眸中,看不出丝毫波澜。

行为怪异却有效。

似有高人指点。

这八个字,无声地浮现在他的脑海。

制售不明膏体换取银钱…手段粗劣却直指要害,精准找到了贪利之人,打通了最简陋却有效的销路。这绝非一个深闺庶女该有的见识和胆魄。

处置内贼…方式狠辣刁钻,超出常规范畴,直击人性弱点,效果立竿见影,竟将一场失窃危机扭转成了立威契机。这心性,与情报中那个懦弱哭泣的苏婉,判若两人。

过滤饮水,悬挂药草…于细微处极力改善生存,坚韧得令人侧目。

还有那最诡异的…时常出现的、状似与人低语的独处状态。

高人指点?

萧二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讥诮。这王府内院,何处能藏匿一个能未卜先知、精通奇技淫巧、却只指点一个冷院弃妃如何制皂售卖的“高人”?

更可能的是…这“高人”,或许根本不存在于外界。

秦风垂手侍立,同样沉默。他跟随王爷多年,深知王爷心性。这番汇报,看似琐碎,实则惊心。那冷院弃妃的种种行径,早已超出了“异常”的范畴,透着一股令人费解的…违和与神秘。

“王爷,”秦风低声请示,“可要加强对‘香粉阁’及刘婆子的监控?或…彻查其背后是否有人指使?”

萧二沉默片刻,缓缓摇头:“不必打草惊蛇。”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书案,却并未再看那些奏报,而是若有所思。

“继续盯着。”他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她每日见了何人,做了何事,说了何话…尤其是那状似低语之时,尽可能靠近观察,一字不漏,记下回报。”

“是。”“癸”毫无异议,领命。

“另,”萧二指尖在案上轻轻一点,“查一查,她入府前,在苏家时可有过什么特殊经历,或…接触过什么特别的人。尤其是…精通匠作、医理或商贾之道的人。”

“是。”

“退下吧。”

“癸”的身影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融入阴影,消失不见。

书房内重归寂静。

萧二重新拿起那份奏报,目光却并未落在其上。

冷院,苏氏…

一个本该悄无声息腐烂下去的棋子,却突然变得如此…不安分。

行为逻辑清晰,目的明确,手段有效,甚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厉。

这绝非简单的“死而复生”或“性情大变”可以解释。

那种种超越她身份认知的举动,那背后若隐若现的、迥异于常理的“智慧”…究竟从何而来?

是真的有高人暗中指点?还是…她本身,就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一丝极淡的、却不容错辨的探究兴味,终于在那双万年寒潭般的眸底,缓缓浮现。

他倒要看看,这枚突然自行跳动的棋子,究竟能翻起多大的浪花。

而此刻的冷院之中,对此一无所知的苏一一,正因白日里强撑精神应对周遭畏惧探究的目光而倍感疲惫,她揉着刺痛的额角,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心中盘算着那点微薄的银两,该如何换取能稍稍缓解体内毒素的药材。

她并不知道,自己那点为了生存而挣扎的小动作,已一丝不落地呈现在了那座府邸最高主宰者的案头,并真正意义上,引起了那双冰冷眼眸的注视。

福兮?祸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