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更新时间:2026-01-12 17:11:12

沈清颜回到自己那僻静狭小的院落,关上房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才允许自己缓缓吁出一口一直紧绷着的气。

方才在父亲书房外的惊险一闪,此刻回想,仍让她心弦微颤。她成功地将那句关于“考课法需重实绩、轻门第”的见解,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精准地荡入了父亲沈崇的耳中。他推开窗时那惊疑探究的目光,虽锐利如鹰隼,却正是她此刻最需要的东西。

一颗好奇的种子,已然播下。

她不需要立刻得到父亲的青睐与宠爱,那太不现实,也过于危险。她只需让他意识到,他这个一向怯懦无闻的庶女,或许并非表面那般简单,或许……藏着些许意想不到的“价值”。在沈崇这等利欲熏心的官僚眼中,“价值”二字,远比虚无的父女亲情更有分量。

纤白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窗棂,窗外是几竿疏竹,更远处则是高耸的府墙,圈禁着她,也圈禁着无数女子的命运。前世的血海深仇、冰冷毒酒、庶妹得意的娇笑、家族覆灭的惨嚎……如同烙印深深刻在灵魂深处,每逢夜深人静便灼灼发烫。她闭上眼,强行将那股几乎要破胸而出的恨意压回心底最深处,化作眼底一片沉静的寒冰。

复仇之路,需得步步为营。引起父亲注意只是第一步,接下来,她需要更广阔的舞台,更需要……离开这四方宅院,接触到外界的信息与人脉。

“小姐,”碧玉轻轻推门进来,脸上带着几分未褪的惶恐和一丝新生的好奇,小心翼翼地将一盏粗茶放在桌上,“您……没事吧?老爷他……”

“无事。”沈清颜转过身,脸上已恢复了平日里那副温顺怯懦的神情,声音细细软软,“父亲只是问了我一句话罢了。”

碧玉眨了眨眼,显然不信,但见沈清颜不欲多言,也不敢再问。她只觉得,自从上次病好后,这位主子似乎有哪里不一样了。具体说不上来,依旧是那副低眉顺眼的模样,可偶尔抬眼时,那目光沉静得让人心头发慌,做起事来也莫名有了主心骨,不再像过去那般唯唯诺诺,任人拿捏。

就在这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哗声,夹杂着管事妈妈们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和刻意抬高的谈笑,仿佛发生了什么值得全府关注的大事。

碧玉侧耳听了听,好奇道:“奇怪,外面怎地这般热闹?”

沈清颜心中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许是前头来了什么贵客吧。”

话音未落,一个小丫鬟气喘吁吁地跑进院子,也顾不得规矩,隔着门就嚷道:“碧玉姐姐,碧玉姐姐!大喜事!安国公府!安国公府送来请帖了!”

“安国公府?”碧玉一愣,连忙开门,“什么请帖?说清楚些。”

小丫鬟脸上兴奋得发红:“是安国公府老太君要办春日宴!送来的请帖上,特意点名邀请了咱们府上的小姐呢!现在帖子刚送到夫人手里,前头都炸开锅了!”

安国公府?春日宴?

沈清颜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是了。细纲之中,确有此事。安国公府门第显赫,老太君更是地位尊崇,她的春日宴,历来是京城贵族少女们崭露头角、攀附门第的绝佳机会。请帖点名邀请“沈家小姐”,却未明确是嫡是庶,这便微妙了。

果然,不到一炷香的功夫,正院那边便来了人,是王氏身边得力的张妈妈,脸上堆着笑,眼神却带着惯有的审视与倨傲。

“二小姐,”张妈妈嘴上叫着小姐,礼数却敷衍得很,“夫人叫您过去一趟呢。”

沈清颜垂下眼睫,轻声应道:“是。”

她跟着张妈妈再次踏入王氏所居的正院,与刚才回来时的冷清截然不同,此刻这里已是笑语喧阗,珠翠生辉。

王氏正拿着那张泥金帖子,反复摩挲,眼角眉梢是掩不住的喜意与得意。沈玉柔依偎在她身旁,一身娇艳的鹅黄色衣裙,衬得她面若桃花,明媚动人。她正拿着一支新得的赤金点翠步摇在发间比划,娇声道:“母亲,您说宴会那日,我是戴这支步摇好,还是那套红宝石头面好?定要压过那李家、王家的小姐才好!”

“都好,都好!我的柔儿戴什么都好看!”王氏笑得合不拢嘴,看向沈玉柔的目光充满了宠溺与期望,“安国公府的春日宴!这可是顶顶有脸面的场合!多少皇子公主、世家子弟都会到场!柔儿,你定要好好准备,务必在宴上一鸣惊人,若是能得了哪位贵人的青眼……”

后面的话,她没说尽,但母女俩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充满了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沈清颜安静地立在堂下,如同一个无关紧要的背景,默默看着这一幕。她们似乎完全忘了,请帖上写的是“沈家小姐”,而非“沈家嫡女”。

王氏笑了一会儿,才仿佛刚看到沈清颜似的,目光扫过来,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带上了一丝施舍般的意味:“哦,清颜也来了。安国公府送了帖子来,点了名要请沈家小姐。虽说往日这等宴会都是你妹妹去的,但既然帖子上这么写了,这次便也算你一个吧。免得让人说我沈家苛待庶女,失了礼数。”

她这话说得漂亮,仿佛给了沈清颜天大的恩典,实则是在强调,这机会本该是沈玉柔的,沈清颜不过是沾光、是陪衬,是维护家族脸面的工具。

沈玉柔闻言,打量沈清颜的目光里立刻带上了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嫉妒交织的复杂情绪。她撇了撇嘴:“母亲,姐姐平日怯怯懦懦的,怕是连件像样的见客衣裳都没有,去了那般场合,万一失了礼数,岂不是连累我们沈家一起丢人?”

她这话看似担心家族声誉,实则是极力想将沈清颜排除在外。任何可能让她分薄关注的机会,她都不愿给。

王氏拍了拍沈玉柔的手,示意她稍安勿躁,转而对着沈清颜,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安排:“柔儿考虑得是。清颜,你的衣裳首饰,我稍后会让针线房的人给你赶制两身新的,断不会让你失了体面。你只需跟紧你妹妹,少说话,多学着些规矩,莫要擅自行动,平白惹出笑话,记住了吗?”

字字句句,皆是敲打与限制,将她定位成一个沉默的、衬托红花的绿叶。

沈清颜心中冷笑。安国公府的请帖,恐怕多半是那位有一面之缘、承了她一次“搀扶之情”的老太君的手笔。那日她虽未表明身份,但“沈家女儿”四个字,足以让安国公府查到并送来这份邀请。这或许是老太君一丝善意的回馈,亦或是一次不动声色的观察。

而这份善意,到了王氏母女这里,却成了她们攀龙附凤的阶梯,甚至成了打压她的工具。

她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惶恐不安、受宠若惊的模样,微微屈膝,声音细若蚊蚋:“是,女儿谨记母亲教诲,定不会给妹妹和沈家丢脸。”她甚至适时地流露出一丝对盛大场合的畏惧和忐忑,完美符合她“怯懦庶女”的人设。

王氏见她如此“上道”,满意地点点头,挥挥手:“嗯,明白就好。下去吧,好生准备着。”

沈清颜依言告退,转身离开那喧闹奢华的正堂。

走出院门,将身后的欢声笑语隔绝开来。春日暖阳洒在身上,却带不起丝毫暖意。她抬起头,望向湛蓝的天空,目光沉静而幽远。

安国公府春日宴……那确实是一个机会,一个能让她走出沈府高墙,接触到更广阔天地、更重要人物的机会。王氏和沈玉柔只看到攀附权贵的虚荣,而她看到的,却是情报、人脉,以及……复仇棋盘上可能出现的新的棋子。

请帖并未明确指哪位小姐?

沈清颜唇角微不可察地轻轻一勾。

是啊,风波将至。而这风,最终会吹向何方,又岂是王氏母女所能完全掌控的?

她拢了拢衣袖,缓步走向自己那偏僻的院落,心中已开始悄然盘算。宴无好宴,届时,恐怕不会如王氏母女所想的那般风平浪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