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更新时间:2026-01-12 17:11:49

春日宴设在安国公府景色最为殊丽的沁芳园。园内繁花似锦,绿草如茵,曲水流觞,衣香鬓影。京城中最顶尖的贵族子弟、闺秀名媛几乎齐聚于此,言笑晏晏,暗流涌动。

沈玉柔今日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一袭灼灼其华的绯色缕金百蝶穿花云锦裙,梳着时下最繁复华丽的飞仙髻,环佩叮当,顾盼生辉。她如同一只开屏的孔雀,周旋于几位身份尊贵的夫人和小姐之间,巧笑倩兮,努力成为全场的焦点。王氏在一旁看着,脸上是掩不住的得意与期待,仿佛已经看到女儿被哪位皇子或亲王青眼相加的光明前景。

与她相比,沈清颜则黯淡得如同误入仙境的灰雀。她穿着一身湖水碧的素净衣裙,正是用宛姨娘那件旧衣改制的。款式虽已过时,但料子本身质地不俗,经她巧手改造,去了繁复的装饰,只留简洁的线条,反而衬得她气质清冷,别有风致。只是在这满园锦绣中,实在不够看。她依着礼数给安国公老太君和几位主家夫人请过安后,便悄无声息地退到了宴会厅最偏僻的角落,挨着一丛翠竹坐下,垂下眼睑,仿佛只想将自己藏起来。

丫鬟碧玉跟在她身后,看着自家小姐这副“不上台面”的样子,再对比玉柔小姐的光彩照人,心里又是着急又是无奈,却也不敢多言,只能暗自叹气。她哪里知道,沈清颜要的就是这般效果。低调,不引人注目,才能更好地观察,更安全地行事。她微微抬眼,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全场,将在场众人的神色、互动一一收入眼底,与前世的记忆相互印证。

宴至中途,气氛愈加热络。才子们吟诗作对,淑女们投壶赏花,各显其能,皆是为了博个美名,或是吸引意中人的注意。

忽然,园中亭子处传来一阵喧哗,似乎遇到了什么难题。不少人被吸引过去,围拢起来。沈玉柔自然不会错过任何展示自己的机会,也提着裙摆,在一群拥趸的簇拥下走了过去。

沈清颜本不欲凑这个热闹,但见人群越聚越多,她所在的角落反而显得突兀,便也起身,远远地站在人群外围观望。

原来是安国公府那位素有“棋痴”之名的大公子,不知从何处得来一副残局,据说是前朝国手留下的千古难题,名为“七星聚会”,棋势诡谲,变化无穷,极难破解。他已钻研数月未果,今日趁着宴会,特意摆出来,想与会京中才俊,共同探讨。

几位自诩棋艺精湛的公子哥儿轮番上阵,对着棋盘苦思冥想,或落子如飞,或拈子沉吟,但不出十步,便纷纷摇头叹息,败下阵来。就连安国公大公子自己,尝试了几种推演,最终也还是颓然放弃,苦笑连连。

“此局果真精妙,看似有路,实则无门,环环相扣,死中藏生,生中带死,难,难啊!”一位老翰林抚须感叹,引得众人纷纷附和。

沈玉柔见状,眼珠一转,觉得这是个展示才情的好机会。她虽于棋道上并不十分精通,但也学过几年,便娇声道:“让小女子来试一试。”她执起白子,故作沉思状,落下一子。起初几步似乎走得像模像样,引来几声低低的称赞,但很快便显露出后继乏力,一步走错,满盘皆输,瞬间被黑子逼入绝境。她脸颊绯红,悻悻地放下棋子,强笑道:“此局果然玄奥,非我等凡人能解。”

众人善意的笑了笑,注意力很快又回到了棋局本身,继续探讨,却依旧无人能破。

沈清颜站在人群之外,目光淡淡地掠过那副棋局。只一眼,她的心便猛地一跳!

这棋局……她见过!

并非今世,而是在前世。那时她已是瑞王妃,萧景琰为讨好一位棋艺超绝、在士林中极有声望的老宗亲,曾遍寻古谱奇局。这副“七星聚会”残局便是其中之一。她记得清楚,当时萧景琰麾下幕僚无人能解,最后还是那位看似闲散、实则深藏不露的七皇子萧景珩来访,偶然见到此局,信手拈来,不过十余步便轻松化解,道破了其中“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关窍,引得满座皆惊,那位老宗亲更是抚掌大笑,对萧景珩赞不绝口。当时她在一旁侍奉茶水,印象极为深刻。

前尘往事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带着被利用、被背叛的刺痛。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袖口,指尖微微发白。那破解的步骤,仿佛烙印一般刻在她的记忆里。

此刻,场中又一位公子败下阵来,摇头晃脑地感叹:“无解,无解!此局怕是无人能破了!”

安国公大公子脸上也露出些许失望之色。

就在这一片寂静和叹息声中,沈清颜几乎是本能地,被那段清晰的记忆驱使着,极低极轻地喃喃自语,仿佛只是无意识的呢喃:

“置……置之死地……方可后生。第一步,落子天元位下一路,尖冲……”

她的声音细若蚊蚋,淹没在风中和远处隐约的丝竹声里,连站在她身边的碧玉都没听清具体内容,只疑惑地看了自家小姐一眼。

然而,就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一个略带慵懒却清越悦耳的男子声音带着几分笑意,清晰地接了上去:

“妙啊!尖冲于此,看似自陷绝境,实则是搅乱局势,以一手之弃,换全局之活。接下来,黑棋若挡,则白棋可断;黑棋若接,则白棋可扳……不出十五步,此局必解!”

此言一出,满场皆静!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到了发声之人身上。

只见不远处的一棵海棠树下,一位身着月白云纹锦袍的男子慵懒地倚在石桌旁,手中把玩着一只白玉酒杯,凤眸微挑,正似笑非笑地看向……沈清颜的方向。

他面容俊逸非凡,气质清冷中带着一丝散漫,仿佛世间万物都不值得他真正上心,正是七皇子萧景珩!

他竟然就在这里!而且,他竟然接上了沈清颜那几乎无人听见的低语!

沈清颜的心脏骤然收紧,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她猛地抬头,撞入那双深邃含笑的凤眸之中,脸色霎时褪得苍白。

他听到了!他居然听到了!

巨大的惊恐瞬间攫住了她!她暴露了!在这样一个场合,以这样一种方式,引起了这位最深不可测的皇子的注意!这完全打乱了她低调行事的计划!

安国公大公子已是疾步走到棋盘前,按照萧景珩所说的“尖冲天元下一路”落下一子,然后迅速推演,越是推演,眼睛越亮,最后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破了!真的破了!七殿下果然大才!此招精妙绝伦,神乎其技!佩服!佩服啊!”

众人哗然,惊叹声、赞美声瞬间将萧景珩包围。谁能想到,解开这千古难题的,竟是这位素来以“闲散”闻名的七皇子!

萧景珩却似乎对这些赞美浑不在意。他放下酒杯,排开众人,缓步朝着那恨不得将自己缩进阴影里的碧衣少女走去。

他走到沈清颜面前,停下脚步。高大的身影带来一股无形的压力,带着淡淡的、清冽的酒香。

周围的目光也随之聚焦过来,带着好奇与探究。沈玉柔更是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看着那个她从未放在眼里的庶妹,以及……那位俊美无俦却地位尊贵的七皇子。

萧景珩微微俯身,靠近了些许,唇角噙着一抹玩味的笑意,目光落在沈清颜低垂的、微微颤抖的眼睫上,低声问道,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她的耳中:

“这位小姐……也善弈?”

沈清颜只觉得头皮发麻,背后瞬间沁出一层冷汗。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抬起眼时,脸上已满是惊慌失措,眼神怯懦如受惊的小鹿,连连摇头,声音细弱颤抖,带着十足的惶恐:“殿、殿下谬赞……臣女……臣女愚钝,只是……只是胡乱看了几眼,胡言乱语……当不得真,万万当不得真……”

她极力否认,将自己方才那一声低语归结为毫无意义的胡话,只想尽快摆脱这致命的关注。

萧景珩看着她这副吓得快要缩起来的样子,那双深邃的凤眸中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精光,脸上的笑意却更深了些,意味深长地拖长了语调:“哦?胡乱一言,便能道破此局最关键的一手……小姐的‘胡乱’,倒是颇有意思。”

他的目光在她那张清丽却写满“怯懦”的脸上停留了片刻,不再紧逼,直起身,悠然转身,仿佛只是随口一提,又恢复了那副对什么都不甚在心的散漫模样。

然而,他最后那句“颇有意思”,却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沈清颜心中,也在周围竖起耳朵倾听的众人心中,荡开了一圈圈涟漪。

沈清颜死死地低着头,心脏仍在狂跳,手心一片冰凉。

她知道,麻烦来了。

这位七皇子萧景珩,绝非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他注意到了她,这绝非好事。

而一直紧盯着这边的沈玉柔,看着七皇子竟主动去与沈清颜搭话,尽管那贱人一副上不得台面的惶恐样,但仍让沈玉柔心中嫉恨的毒火猛地窜起!

那个唯唯诺诺的沈清颜,她凭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