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程默喉头有些发哽,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情绪,尽量用平静的语气说,“爸,李阿姨自己有手有脚,她知道自己想吃什么。
你老这样送,别人看了,还以为是咱们家施舍她们呢。再说了,林晓月她……她未必领这个情。”
程建国皱了皱眉,显然不满意儿子的说法:“你看你这孩子,说的什么话!什么叫施舍?街里街坊的,你李阿姨一个人多不容易!
她没正式工作,就靠着在小区门口摆个摊,风吹日晒的,赚点辛苦钱。
她那个男人,当年在厂里……唉,也是自己糊涂,非要逞能去弄那台进口的精密机床,结果操作失误,人没了不说,还把厂里花了大价钱引进的设备搞坏了。
厂里没让他们家赔机器钱就不错了,哪里还有赔偿款给他们家?
这些年,她们孤儿寡母的,日子过得紧巴巴。
咱们是邻居,你又喜欢人家闺女,能帮一把是一把。做人要厚道!”
他看程默还站着不动,立马虎起脸,作势要去拿门后的鸡毛掸子,尽管两世为人的程默早就不怕这个了:“快去!把菜给你李阿姨送去,凉了就不好吃了!不然我揍你!”
看着父亲那故作凶狠却掩不住关切的眼神,程默心头一软。
他知道,此刻强行跟父亲说清楚他和林晓月已经不可能,以及李秀兰母女后来的嘴脸,父亲未必能立刻接受,反而会担心和追问。
他需要时间,让父亲慢慢看到、慢慢明白。
“行了行了,我去还不行吗。”程默无奈地端起那盘还温热的排骨,走出了家门。
筒子楼的楼道有些昏暗,各家各户炒菜的声音、电视的声音、孩子的哭笑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烟火气。
没走几步,就到了林晓月家门口。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炒菜的声音,但没什么香味,估计也就是清汤寡水地对付一顿。
程默敲了敲门:“李阿姨,在家吗?”
“哎,来了!”里面传来一个和林晓月有几分相似,但更显疲惫和沙哑的女声。
门被拉开,一个中年妇人出现在门口。
是李秀兰。
她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苍老不少,四十出头的年纪,眼角已有了深深的皱纹,皮肤因常年在外摆摊风吹日晒而显得粗糙暗黄,头发简单地扎在脑后,能看到不少白发。
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旧格子衬衫,袖口磨损得厉害。
但即便如此,仍能看出她年轻时的秀美轮廓,林晓月的漂亮,多半遗传自她。
看到程默,李秀兰脸上立刻堆起了热情却难掩精明的笑容:“哟,是程默回来了啊!快进来坐!吃饭了没?晓月呢?是不是在你家吃饭呢?”
她习惯性地朝程默身后张望,和程建国刚才的反应如出一辙。
程默看着她此刻朴素甚至有些可怜的样子,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前世的另一幅画面。
那是父亲确诊重病,需要一大笔手术费,他走投无路,硬着头皮去找已经靠着女儿“嫁入豪门”而过上阔太生活的李秀兰借钱。
那时的李秀兰,穿着名贵的皮草,戴着金镯玉坠,坐在装修豪华的客厅里,保养得宜的脸上挂着敷衍而疏离的笑,用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慢条斯理地搅动着咖啡,语气淡漠:
“小程啊,不是阿姨不帮你,这年头谁家钱都不宽裕。
再说了,你爸的病……唉,也是个无底洞。
我们和你们家,也就是老邻居,这钱……实在不方便。
晓月现在嫁得好,我们也要注意影响,不能随便给人借钱,你说是不是?”
那眼神里的嫌弃和生怕沾上穷气的躲避,程默至今记忆犹新。
“李阿姨,我爸让我给你送点菜过来。”程默面无表情,声音平淡无波,将手中的盘子往前递了递,“林晓月没回来,在学校。”
李秀兰的目光落在那一大盘色泽红亮、香气诱人的红烧排骨上,眼睛亮了一下,但嘴上却说道:
“哎呀,你看你爸,又这么客气!每次都送这么多,这怎么好意思……这又是排骨啊?你爸这手艺,说实话,吃了这么些年,都有点腻了。”
她嘴上说着腻,手却已经很自然地伸过来,准备接盘子。
程默看着她这虚伪的样子,心里那股前世今生的憋闷和厌恶骤然上涌。
吃腻了?他丈夫死了以后,林家揭不开锅的时候,她可没少吃父亲送去的接济!
现在日子刚有点盼头,就开始挑三拣四了?
就在李秀兰的手指即将碰到盘沿的瞬间,程默手腕一抬,将盘子收了回来。
李秀兰接了个空,手尴尬地停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既然李阿姨觉得吃腻了,那就不勉强了。”程默的声音冷了几分,带着一种不吃就算了的疏离。
“这菜,我拿回去喂楼下的流浪猫狗,它们应该不挑食。
以后,我也会让我爸别再往这儿送东西了,省得您吃腻,也省得别人误会。”
说完,程默看也没看李秀兰瞬间变得难看之极的脸色,端着那盘排骨,转身就走,留下李秀兰一个人在门口,伸着手,张着嘴,半天没反应过来。
等她回过神来,程默已经走到了楼梯转角。
“哎!程默!你这孩子!我……我没说不要啊!你怎么这么小心眼呢!开个玩笑都听不出来?”
李秀兰又气又急,压着声音朝楼梯口喊,既怕丢人,又舍不得那盘肉,“就你这脾气,还想娶我家晓月?我看我家晓月才看不上你这么小气计较的人!”
她的声音在空荡的楼梯间里回荡,但程默的脚步没有丝毫停留,径直下了楼。
程默端着那盘已经微凉的排骨,并没有回家,而是走到了楼下小花坛边。
那里果然有几只常在附近活动的流浪猫狗在徘徊。他将排骨放在干净的角落,看着它们小心翼翼又欢快地围过来,心里那口郁结的气,才稍稍散去一些。
他知道,今天这举动,必然会传到父亲耳朵里,也会让李秀兰记恨。
但他不在乎了。有些界限,必须从一开始就划清。有些人,不值得付出丝毫善意。
这一世,他绝不会再让父亲的一片好心,喂了白眼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