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筒子楼里各家各户的灯火一盏盏亮了起来。
程默端着空盘子回到家门口,还能听见身后楼道里隐隐传来的、李秀兰压着嗓子却难掩气急败坏的抱怨声,但他只当是耳旁风,推门进了家。
“回来啦?”程建国正端着最后一道青菜从厨房出来,看到程默手里的空盘子,脸上露出笑容,“你李阿姨收下了?我就说嘛,就是客气客气,还能真不要……”
“没,没收下。”程默把盘子拿到厨房水槽边,拧开水龙头冲洗,声音平静无波,“我说是你做的排骨,她说吃腻了。我正好看见楼下有流浪猫狗饿得可怜,就喂它们了。”
哗哗的水声中,厨房里的程建国动作明显顿了一下。
片刻后,他才走出来,脸上的笑容有些尴尬地凝固,然后化作一丝无奈和自嘲,低声嘀咕道:“这样啊……行吧,不要就不要。那……那算了,以后我就不多这事儿了,免得惹人嫌。”
他摇摇头,一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一边走向餐桌,口中还在无意识地念叨:
“这李秀兰,嘴是变叼了……以前逢年过节,厂里发的几斤肉票都舍不得用,攒着给晓月补身子。现在日子才好过点,排骨都吃腻了……”
他说着,像是说给自己听,也像是在说服自己,那一点点的难堪渐渐消散,最后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更低了些:
“算了,以后咱们两家,还是远着点儿吧。等你以后结了婚,我也少和你李阿姨家往来,这种人……沾上了不好惹。”
程默听见父亲最后的低语,心头一酸,又涌起一阵暖流。
父亲就是这样,老实,心善,也重情义,但并非糊涂。
一旦认识到对方不值得,便会立刻划清界限,只是这划清的过程,总难免带点被辜负的伤感。
“爸,别想那些了。吃饭吧,我快饿扁了。”程默擦干手,走到桌边,主动接过话头,想转移父亲的注意力。
“对对,吃饭吃饭,天大地大吃饭最大。”程建国也打起精神,解下围裙坐下,拿起筷子,先夹了块最大的红烧肉放到程默碗里,“尝尝,看爸的手艺退步了没。”
“香!跟以前一样好吃!”程默大口吃着,熟悉的味道让他眼眶微微发热。
前世父亲病重后,想吃口红烧肉都难,他也曾学着做,却怎么也做不出这个味道。
父子俩沉默地吃了会儿饭,温暖的灯光下,碗筷碰撞的声音都显得温馨。
程建国似乎想了一会儿,放下筷子,斟酌着开口:“程默,这眼看着就要毕业了,你们学校那边……工作的事儿,有眉目了吗?”
来了,程默心里一紧。
前世,林晓月和他说完去寰宇面试,他就立刻给家里打了电话,语气兴奋地宣布自己要和林晓月一起去寰宇集团面试,那“月薪上万”的前景把父亲都唬住了。
虽然父亲隐约觉得放弃公务员可惜,但在他和林晓月共同的“美好蓝图”描绘下,最终还是妥协了。
这一世,他还没来得及说,父亲就主动问了。
程默咽下嘴里的饭,放下筷子,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平静地看向父亲:“爸,我正想跟您说这事儿。我应该是考上省文化厅的公务员了,笔试面试都过了,应该是这个月就会通知体检和政审。顺利的话,毕业就能入职。”
“咣当”一声,程建国手里的筷子掉在了桌上。他像是没听见,又像是没反应过来,眼睛直勾勾地看着程默,嘴巴微张,好一会儿,才像是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你……你说什么?省……省文化厅?公务员?你什么时候考的?你不是……不是说要跟晓月去那个什么……寰宇公司应聘吗?”
“是,我之前是那么打算的。”程默语气沉稳,没有丝毫犹疑,“但寰宇公司的面试,和公务员的面试,时间冲突了。我选择了去参加公务员面试。”
“那肯定是选公务员啊!这还用想?!”程建国猛地提高了音量,激动得脸都有些发红,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理所当然的答案。
但下一秒,他像是想到了什么,脸上的激动瞬间被疑惑和一丝了然后的担忧取代,“等等……你是因为这个,才跟晓月那丫头闹别扭的?今天没跟她一块儿回来,是不是就因为这个?”
“是,也不完全是。”程默直视着父亲的眼睛,决定趁这个机会,把一些事情说开,至少,要让父亲心里有个底。
“爸,我不去寰宇,选择公务员,是我自己的决定。但确实,这个决定,让我和林晓月之间……出现了很大的分歧。我今天没跟她一起回来,是因为我们可能……走不到一起了。”
“走不到一起?”程建国眉头皱得更紧,脸上是困惑和不解,“就因为你选了公务员,没跟她去那个公司?晓月那孩子……这么不懂事儿?公务员多好的工作,铁饭碗,说出去多有面子!她……”
“爸,”程默打断父亲的话,语气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冷静和沉重,“不只是工作选择的问题。这几个月,尤其是临近毕业,我想了很多。我发现,我和林晓月,还有他们家,在很多事情上,想法、追求都不一样。简单说,就是三观不合。我累了,不想再追着她跑了。”
“你……你说什么胡话呢?”程建国像是第一次认识儿子一样,上上下下打量着他,甚至伸出手想探探他额头,“今天也没发烧啊,怎么净说些让人听不懂的话?”
他收回手,表情复杂,带着难以置信和一丝“你在开玩笑”的意味:
“程默,你别跟爸这儿打哑谜。你忘了你高中那会儿,为了晓月,跟我闹得多凶?
当时我看出那丫头心思活泛,怕你吃亏,拦着不让你早恋,你差点要跟我断绝父子关系!
后来快高考了,李秀兰没钱,不想让晓月考大学,想拉她去摆摊,你听说后急成什么样?跑回来跟我说,晓月上不了大学,你也不上了!
逼得我没法子,又看你俩感情是真好,想着就当是提前投资个儿媳妇,这才豁出去脸,又出钱又出力,供着她读了这四年大学!”
程建国的声音有些激动,带着往事重提的感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现在好了,眼看着熬到头了,你们马上毕业,工作落实,就该谈婚论嫁了,你突然跟我说,不想追了?累了?你总要给爸一个理由吧?
是晓月那丫头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儿?还是……还是你看上别的更好的姑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