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爸妈奋斗成功,在京市落了户。
从此对我和双胞胎弟弟施行争抢教育。
“只要你们能比赢对方,东西就归谁。”
可我从小输到大,不够弟弟聪明、没有弟弟嘴甜、行事怯懦,不是他们想要的傥荡大方。
所以我输掉了架子鼓、萨克斯、街舞,输掉奥数班资格。
他们摇摇头,“要怪就怪自己不努力。”
直到,高考倒计时100天,他们提出。
“你们谁考上最高学府,我们就带着他去欧洲旅行。”
看到弟弟跃跃欲试的表情,我第一次没了争抢的想法。
“不用了,我退出。”
他们骂我是不上进的阿斗,是一摊烂泥。
我攥着六百四十的模拟分数冷笑。
反正,我在山河省做不到呀。
但周护安......
不做烂泥。
1
我的声音从话筒传到爸妈耳朵里时。
两人的表情一些子跌到谷底。
“周护安!你连争取都不去尝试!只会等着我们施舍,做个废物吗?”
我平静地注视着他们的眼睛。
“我驳回,只是你们提出的比拼不公平。”
不,不止这个。
爸妈回到山河省只带走了三样的东西。
双胞胎弟弟、弟弟的玩具赛车、弟弟的户口。
他们把我丢给外公,走前说:
“你弟弟身体虚弱需要治病,爸妈精力有限,你是哥哥,要把弟弟放在第一位。”
“等弟弟病好了,我们就把你接过来。”
这一等就是十五年,等到了十八岁。
这十几年,我都需要通过视频通话和弟弟进行比拼。
五岁那一年,妈妈买了一台炫酷拉风的架子鼓。
她说,只要我们谁能够通过自学流畅地演奏出一首曲子,就把架子鼓和学习架子鼓的机会交给谁。
我看着图片里的架子鼓双眼熠熠生辉。
那个月,我天天跟在小区里弹打大鼓的大爷身边偷师学艺。
他说这片没人教,爷爷学了告诉你怎么打。
反正都是敲击乐。
等比试那天。
我借着大爷的二手淘来的架子鼓顺利地完成了基础动作。
而弟弟却坐在那抬崭新的架子鼓前完成了一段相对困难的演奏。
妈妈的脸色在听到弟弟敲鼓的下一秒云开雾散,抱着他又亲又抱。
“我们宝贝真是太棒了,简直就是个天才。”
我在视频这头局促不安,小声问,“妈妈,我呢?”
她不耐烦地叹了一口气。
“太差劲了,都是自学,你为什么比你弟弟差了那么多?”
“架子鼓和架子鼓课你没争取到,怪自己不争气呢。”
“行了,等我下次再打电话过来。”
我以为就算是输掉比赛。
也能得到一句安慰。
毕竟隔壁家的小花,她比赛输了,她妈妈会温柔地摸着她的脑袋说:“下次努力,你一定可以。”
我期待她也说出这句话,但等待我的,只有忙音。
电话结束,我茫然无措地看着大爷,他不知情,但笑着问我。
“爸爸妈妈听完你弹琴,是不是很惊喜?”
“你要是我们家孙子,老头子肯定要出去吹嘘了。”
我摇摇头很委屈,那刚刚萌发的自尊心随风而去。
自此,我再也没有碰过架子鼓。
长大后我才知道,在我四处奔忙找人教我打鼓的时候,弟弟已经锁定了同栋楼那位在别墅休养的特级架子鼓大师。
后来的萨克斯、大提琴、奥数名额,皆是从我手中溜走。
在我跟着视频自学。
让一双手青紫伤痕遍布,让脑子更加混沌的时候。
弟弟的身边总有人脉能够为他摆平一切,我们的生活环境就决定了。
我的输,是必然。
2
“怎么不公平了?高考面前大家都站在同一水平线上,就你会觉得不公平!”
“我已经把机会抛到你跟前了,你完全不会争取!你本来就是一滩烂泥了!还要继续发臭吗?”
凉薄犀利的话把我的心片得伤痕累累,那一刻,再多的话都如鲠在喉。
他们不会知道,试卷是不一样的,题是不一样的。
想在山河省考上最高学府要花费多大的时间和精力。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害怕输。
弟弟朋友圈的动态,总是那么新鲜有趣。
他有帅气潮流的衣服、名贵崭新的腕表、有高素质的朋友、有开拓的眼界。
在每个深夜,我都要一遍遍自虐地点开他那些让人艳羡的视频、看着弟弟在舞台上展现自我、在演讲时张口就来,反观自己,似乎什么都不会,什么都没有。
越是这样,我就觉得,自己和他不在一个世界。
越是这样,我就觉得,自己很差劲......
自卑就像个无底洞一样,我坠地无声无息。
弟弟在一旁轻笑。
“哥哥,看来你很有觉悟啊。”
“也是,这么多年,你一直争不赢我,害怕也是对的。”
妈妈挂了电话,“几天后我们会回一趟老家,别再让我看到你这一副不上进的样子!”
我把视线挪到四周,那是一面朦胧的镜子,里边照出外公的土堆房、还有穿着几年都没能换新衣裳的我。
那双因为苦学的眼睛凹陷难看,我的手抓着笔,落也不是,放也不是。
他们三人,果真来了。
弟弟很不满这里的环境,他睡在硬实的床上,每天都在吐槽信号不好。
“爸!妈!要待多久啊!我还有比赛要参加,我们赶紧回去吧?”
爸妈也受够了山河省的生活,看过外公后准备打道回府。
离开之际,爸爸从皮包里掏出两张卡。
“这里面一共是1万和10万。”
10万,能够买好多东西,要是有了钱,我就能去京市看了吧。
我也想去京市看看。
看看爸妈生活的城市,看看弟弟不一样的生活。
“你们的零花钱要靠自己争取,这是向北学校的试卷,你们谁最先做完,谁就能拿大头。”
“好诶爸,你怎么知道我想要买望远镜!”
周向北喜笑颜开,随后一脸得意地看向我。
“哥,你放心,我会让着你的,毕竟你基础差,我就做慢一点好了。”
我拿着试卷上下打量,都是一些基础题,而历经题海战术的我,早就身经百战。
“不用,没必要让我。”
弟弟冷笑一声,“行了,你就知道逞强,你哪次能赢过我?”
计时开始,我迅速解决了选择题。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我做得越来越快,收笔的那一刻,眼底有些发酸。
回头,看了一眼还在咬笔杆的弟弟。
我赢了!我......第一次赢了周向北!
我踉跄站起身,把试卷捧到爸妈面前。
“爸妈,我做完了!”
周向北听到声音,立马站起来,“怎么可能!我才做到反面!”
他们接过我的试卷,疑惑地看了我一眼,“你怎么可能做完?”
周向北扫了一眼我的答案,旋即抱拳,声音气愤。
“爸妈!我刚刚就看到哥他偷偷把手机拿出来拍答案,他居然为了钱作弊!不公平!”
我摆手,这些年和他们通话的通讯工具都是外公的。
“我没有,我连......”智能手机都没有。
可这一句话断在了口中。
“啪”的一声,一个响亮的耳光甩在脸上。
抬眸,是爸妈厌恶至极的表情。
3
她冷眼,撕掉我递过来的试卷。
“我知道你想赢,但你怎么能作弊呢?”
“你上次就输了家教机会,怎么会比小北聪明?除了作弊根本没法赢。”
上一次,是在小学三年级。
一次输,买断了我十几年的家教机会。
我看着地上零散的试卷碎屑,觉得没意思透了。
周向北点头。
“哥,我不过是看你基础差让着你,可你却违背道德选择抄袭,真是没眼看。”
爸妈点点头,将10万的卡递到弟弟跟前。
“今年又是向北赢了,太厉害了。”
周向北激动地捧着卡,扑进了他们怀里,“我就知道,爸妈是最爱我的。”
“有了这笔钱,我买完望远镜还能再添置一套滑雪设备。”
他们鄙夷地看着我,“既然你作弊,那这一万块钱就没资格拿。”
“向北,爸妈再给你一万块,这是你哥不诚实的惩罚。”
我冷嗤一声。
“既然一开始判定我会输掉比拼,那么比赛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妈妈一脸愠怒,声音冷到极致:
“作弊还有理了?但凡你认真对待比拼,也不至于一万块钱都拿不到。”
我握着拳头,心里委屈越来越浓。
“我没作弊......为什么你们就听周向北一句话就辩驳我的生死,不给我一次解释的机会?”
可是一下秒,妈妈的话让我冷穿了心肺。
“他是我生的,又养在身边,他什么性子我们能不知道吗?”
那我也是你生的呀。
为什么不把我的户口迁到京市去?为什么我每次求你们......
那么每一次都不同意!
小时候,他们每次回来只会待个三四天。
每一年我都追在他们的车尾求他们带我走。
可是每一次,他们都狠心踩了油门。
十八年的光景,他们给我的关爱比屋子外养的大黄还少。
而我却像个傻子一样期待着亲情转变,期待自己成为他们的骄傲。
“乡下果然容易养出混子性格。”
我被他们推搡着朝着黑漆漆一片的柴房去,“不认错,你今天就别想出来!”
落锁声传来的同时,还有他们的争吵声。
外公蹒跚走来,心疼地抹眼泪。
“我相信护安,他没作弊。”
“你们一年就回来这么一次,别寒了孩子的心啊!”
他们不听解释,“爸,我教育自己的孩子,你别管了。”
“他现在就是过得太好了,跟外边的垃圾学些不入流的手段。”
“早知道就应该把他打掉,不然我们向北的身体也不会这么差。”
我在柴房待了整整五个小时,直到外边传来汽车的鸣笛声。
他们要走了。
弟弟站在门前,声音带着得意。
“你以为做张试卷比我快就能抢走我的东西吗?”
“不属于你的,永远都不是你的。”
我没有回话,只是听着外边的动静从喧嚣变为平静。
这里伸手不见五指,我蜷缩着身体,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手背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既然他们不爱我,那我也不要他们了。
4
从柴房出来后,我没有一蹶不振,但再也没有主动给他们打去电话。
我将祈求他们关心的时间全都用在了学习上。
只要学不死,我就往死了学。
他们说对了一句话,机会是抢来的。
所以我每天四点爬起来背单词背知识点,将三餐和洗漱、上厕所的时间严格控制在五分钟之内。
一模,我爬到了全省500名,接下来的二模、三模,我更是突飞猛进,被老师列为重点观察对象。
我把疲惫咽进嘴巴里,日复一日麻痹自己。
在看到爸妈发的朋友圈,也是付之一笑。
【给孩子请了一千块一小时的家教老师,希望他高考能够取得好成绩。】
视频里弟弟吃着水果开心的比耶。
临近高考,他的朋友圈依旧是往日的灯红酒绿。
参加比赛、拿奖、和朋友去玩。
以往的我艳羡不止,可现在......我似乎不那么在意了。
我把他们全都屏蔽,继续做题。
因为这条路是独属于我自己的,谁都没法替我完成。
起点不同那又怎么样,那我就开启重置模式。
这样的日子持续到了高考前,教导主任的电话疯了般炸过来。
“护安,网上有你的不实消息,别看。”
“后天就要高考了,我们稳住心态。”
我还是在隔壁婶子那看到了。
那是周向北在路边录下的视频,一个老太因为心梗原因倒下。
周向北此时路过那儿,她着急地求救。
“药......药......”
周向北非但没有帮忙,反而是把老太太掏出一半的药瓶踹开几米远。
“兄弟们,今天遇到个疯婆子找药呢,哥一把就踹飞了,太爽了。”
说着,他把镜头对准已经面目发紫的老太太。
“笑死了,像头猪。”
视频戛然而止,好在后面有好心人发现进行施救。
周向北一连发了不少人炫耀杰作,却没想到有人跟他玩阴的,将视频传了出来。
口袋里的老头乐一直在响。
我想拿出来看,可还没抬头,脸就被狠狠甩了一巴掌。
是爸爸妈妈,还有一脸得意跋扈的弟弟。
“周护安,你真的太让我们失望了!”
他们咬牙切齿的样子像是丑陋狰狞的野兽,瞪着我,仿佛下一秒就要扑上来把我咬碎了。
弟弟在一旁不停地虚伪的掩面哭泣,脸上火辣的疼痛将我思绪抽回。
“哥哥!因为你在外边害人的事儿闹得人尽皆知,现在我连学校都不敢去!他们都说视频里的人是我!”
“你是想要毁掉我吗?”
看着他反咬一口还脸不红心不跳的样子,我气笑了。
我吐出口中的腥甜,“不是你干的你干嘛不敢去?你在心虚什么?”
面对我的质问,他终于有了一丝动摇。
可爸妈又把人护在身后,看我像是洪水猛兽。
“够了!你做丑事也就算了,还在这里理直气壮!”
“你赶紧对外宣称视频里的是你,既然你已经烂掉了,那我不能让你影响到你弟弟。”
心里的委屈像洪水一样溢出来,我盯着他们的眼睛,出了憎恶,似乎找不到其他情绪。
“我说了,我没做过的事情,我不会认。”
他们皱眉,妈妈的巴掌再次袭来,我没有还手。
打吧,打完就什么都不欠了。
“算了,跟条狗也讲不通道理,后天就是高考,我看你也没必要去了。”
爸爸接话,“我已经联系了有名的教管所学院,那就好好改造一下吧,我相信他们会给我一个听话的儿子。”
我瞪大了眼睛,“不!不可以!”
5
“外公!外公!”
我扯开嗓子朝着屋子里喊道,却迟迟得不到回应。
妈妈冷哼一声,“早就料到你会求救,我已经把我爸送去旅游团了,后天教管所的车就来了,这两天你就好好在家待着!”
他们将我死死压制住,并喊了两名壮汉把我桎梏住。
期间我不停挣扎,不停地拉拽物品、还是没能躲过。
最后,我虚弱地倒在地上残喘,身体的疼痛蔓延进骨子里。
他们都是我至亲之人,却把我推入深渊。
家里所有的门窗全被封死,四处漆黑一片,周向北走了进来。
“你知道吗,我病好的时候,他们就想把你带回来。”
“但把你带回来,就意味着,我要失去独宠机会。”
“所以我装病、我装可怜,我把很多脏水都泼在你身上,他们就会觉得,把你认回来弊大于利。”
“视频这次是我没防住,你作为我哥,帮我背锅不是理所当然吗?”
是啊,我一直都是弟弟的陪衬。
他叫向北,预示着茁壮成长,而我叫护安,护卫他的安全。
他嘴角扬起一抹胜利者的弧度,踩在我的右手腕骨上用力地碾。
我疼得到抽气,想要躲开,但他带着将我彻底毁掉的心思,踩得更重了。
“你以为高考就能逆天改命吗?我不会给你机会。”
他离开之后,爸妈也进来了。
“你知道你让我们损失了多少吗?既然做了丑事就好好藏起来,非要弄得人尽皆知。”
我知道,就算我说一百遍冤枉,他们也只会说是我嘴硬。
想到弟弟拥有的一切、还有爸妈的置之不理,我没忍住撕破脸皮。
“你们自诩十八年,对我的关心超过十句话吗?既然要放任不管,那就贯穿到底啊!”
“什么争抢机制,不过是你们偏心的借口。”
他们选择不回应我的话。
“进去之后好好做人,要是还不能改正,我们将没有你这个儿子。”
我听到这一句,突然哈哈大笑。
我的声音十分低哑却说得坚定。
“不用了,既然你们不想认我,那就这样吧......”
比起周向北,伤我最深的,是他们两个。
他们转身的那一刻,听见了那一声。
“要是能选,我也不想当你们的儿子。”
一天的浑浑噩噩,我知道自己已经烧得睁不开眼睛。
直到耳边传来玻璃被震碎的声音,一道刺眼的光亮闯入眼睛。
是教导主任。
“周护安!”
第2章
6
再醒来,我人躺在医院里。
右手已经上了药,冰冰凉凉。
主任眼睛湿润地揉了揉我的头,声音惊魂未定。
“还好你外公给我打电话,说放心不下你一个人在家。”
“还好......还好我去了你家。”
我扯了扯嘴角,略微苦涩。
教导主任曾在一场车祸中失去了丈夫和孩子。
还记得小时候,外公忙碌的时候顾不上我。
我老是脏兮兮地去上学,她总会给我擦干净,自费给我买新衣服。
她说,我是留守儿童。
我第一次知道这个词的意思。
但不明白,为什么弟弟不是留守儿童,只有我是。
就这样想着,我满眼落寞。
“好了好了,大家都相信你的为人,所以,不要再想了。”
门口又进来五六个同学。
“让我来看看,我们班大学霸有没有在这抹眼泪,哟没有,真棒!”
“不要被网上的谣言给影响心态了,明天就高考了,拿出实力打他们的脸!”
他们围在我的身侧,给了我温暖的拥抱。
爸妈怕我跑掉,将家里的户口和证件全都带走了,好在校方动用关系办理了临时身份证件。
我看着手中的证明,眼泪又簌簌地下来了。
烧迷糊的时候,我以为这辈子就要完蛋。
当主任把门推开的那一瞬间,何尝不是另类新生。
考试当天,教导主任穿着一身紫色旗袍站在外边。
“孩子们加油,旗开得胜!”
我迈着沉重地脚步进了考场。
考试铃声响起,考试铃声落幕。
我按着酸疼肿胀的手腕,看着试卷微微一笑。
没事,我已经很棒了。
不是吗?
外公旅游回来知道事情经过后,在电话里发了好一通脾气。
“我看你们是疯了!你们差点毁了他知不知道!”
“他是烂泥无所谓?蠢货!我自己带的孩子我不知道!以后别怪孩子不和你们亲近,你们干的这些破事他不认你们也是应该的!”
他气哄哄挂了电话,把我抱在怀里。
“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
我用攒的钱给自己买了一台手机,爸妈的信息如期而至。
【教管所你以为逃避就能不去吗?】
【做梦,等高考成绩一出来,你要是连本科都考不上,后期的学费我们不会负担一分。】
他们的朋友圈停留在送弟弟进考场的记录。
外人看是如此的温馨。
但我......第一次不觉得伤心难过。
我把他们的号码拉黑,手指点进了同学的聊天栏。
【放心好了,同学们都在发力收集证据哦,大家都信你。】
我淡淡笑了下。
谢谢大家。
坐上高铁前。
弟弟也给我发来挑衅的视频。
只因为在分数还没有出来前,他们就笃定,周向北的成绩远超于我。
所以趁着高考假期的时间,提前带着人过去了。
他拍全家登机前的准备视频,一家三口笑得那么灿烂,拍在巴黎圣母院、罗马万神殿、巴塞罗那圣家堂的合照,还要恶心我。
【羡慕吗?或许你这辈子都到不了。】
我什么也没回,将他的号码一同拉进黑名单。
世界好像安静了。
身旁的同学嬉笑打闹,畅谈未来。
“我准备了相机!我们一定要猛猛出片,不虚此行!”
“周向北!你更要拍了,你的梦想不是去京市吗?”
我摇头。
我的梦想似乎变了。
但这一程,是我必须走的。
我才不羡慕什么欧洲之旅,我也要开始自己的旅行了。
第一站,京市!前进!
7
他们欧洲旅行结束,正巧是高考出分的时间。
爸妈带着弟弟回到了老家。
“爸,我这边跟你报个喜,我们向北这次考了五百六十分,加上特长,能上个不错的学校。”
“我们打算在家里这边摆个五十桌的升学宴,也算光宗耀祖了。”
外公哦了一声,并不想搭理两人。
“那恭喜了。”
“但我这坪地儿小,摆不下五十桌。”
他们眼见讨不到好,于是看向我。
“既然你也去考试了,你呢?我们对你的要求不高,四百分总要有吧?”
我扭头,声音冷漠。
“分数被屏蔽了,页面没有显示。”
一声嗤笑打破了沉寂。
“爸妈,听说200分以下都不显示的,我看哥哥这次名落孙山了吧。”
爸妈点头,声音里带着叹息。
“算了,反正我们也不指望你有什么出息。”
“好在视频的事情也控制住了,周护安,你听好,你后边再出去害人,别怪我们翻脸不留情面。”
我不做声地拿出一份拟好的协议,递给他们。
他们定眼一看,发现是书面断亲的文件。
妈妈颤抖地发问,显然气得不清。
“断亲?我们都没有计较你做的脏事,你还有脸跟我们断亲?”
“行啊,我们不管你了!以后我们有什么好的东西,都不会给你!”
不给就不给吧。
那些不过是施舍罢了,我不稀罕。
“你们给过我好东西吗?”我反问道。
除了这一条命,还有无尽的伤害,他们给过我什么好东西吗?
“怎么没有......我们......”
他们嗫唇,却说不出个所以,有吗?仔细想想,好像没有......
但他们不会承认的。
两人耿直脖子,问我:“我们没给吗?是你自己没能力不知道争取!”
是啊,都怪我不知道争取,怪我没能力。
周向北在一旁怂恿道:“爸妈,我看哥哥就是身在福中不知福,签就签吧,到时候哥哥再惹事,我们直接把这个协议公布出去。”
他们听了他的话,似乎在考虑。
反正,周护安在他们那里是一个随时能够丢弃的东西。
“既然如此,那我们就如你所愿。”
他们拿起笔,在上边签上了名字。
我松了一口气,小心把纸张收好,压在心里的石头突然碎了。
就在这个时候,教导主任跑着到了门口。
她没有说话,而是先兴高采烈地给了我一个拥抱。
女人的眼睛湿润,眼底泛滥着心疼。
“全省21名,臭小子,真有你的!”
8
话音落下,第一个质疑的是弟弟周向北。
“开玩笑吧?他怎么能考全省21名!?”
要知道,他这个成绩都算好了。
但在省份第21名面前,有太多的差距。
接下来是爸妈跟着质疑。
“是啊,周护安的学习成绩不是很差吗?他上次做试卷还作弊呢?今天可不是愚人节。”
教导主任听着他们的质问,护犊子般直接回怼。
“你们是他什么人?有什么资格来质问我?”
爸妈听了这话,生气地道:
“我们是他的爸妈!他什么样我们能不知道!”
弟弟在一边煽风点火。
“哥,你以为你请个演员来满足自己的虚荣心就能改变自己考的差的事实吗?”
听到面前的两人是我的爸妈,教导主任叉腰就开始了。
“你们也配是孩子的爸妈?我就没有见过你们这么不称职的父母。”
“上一次把人关在家里,说什么要送去管教所,带走他的准考证和身份证件让他参加不了高考。”
“你们知道那个教管所是个多么肮脏混乱的地方吗!这一桩桩一件件,你们也配自称是孩子的父母?在他被全网谩骂的时候,你们不论事情真相就给他定罪。”
“每个雨天,孩子都要披着身宽大的雨衣回家,你们有给孩子开过一次家长会吗?孩子发烧生病的时候你们又在哪里?”
爸妈被教导主任说得是哑口无言。
憋了半天,他们还是觉得我在骗人。
“行了!周护安,没考好就是没考好,我们还会把你杀了吗?撒谎有什么意思?”
“真是没救了。”
教导主任摇头叹息,领着我就往外边走。
走前,朝着外公嚷了一句。
“叔,我接你家小安去同学会庆祝了。”
外公哼哧地说了声好。
爸妈注视着我离开的背影,还陷在教导主任的话里半信半疑。
就在这个时候,手机打进几个电话。
爸爸接听,“周护安?嗯对,我是他父母,清华招生办......”
于此同时,妈妈的手机也传来诡异的铃声。
“北大招生办?”
接下来是复旦大学、上海交大......厦门大学,依次有电话打进来,全是招生办的电话询问…
他们浑噩地挂掉了电话,终于相信了教导主任口中那句。
周护安,全省第21名。
9
弟弟肉眼可见地慌了,“爸妈,你们不要相信,哥可以请一个演员,自然能够请一堆演员不是吗?”
爸妈听后点点头,可还是偷偷地查了,是真的。
外公领着两人进到一个房间,从床下挪出一个布满灰尘的盒子。
里边是我的奖状,但只截到了初中的时段。
我再也没有把奖状带回家里。
“护安这孩子从小就要强,努力且上进,没争过的时候,喜欢躲着哭。”
“后来我才隐约知道,他做那么多,都是想成为你们的骄傲,可是你们从来没有夸过他一次。”
哪怕只有一次。
爸妈眼神复杂,“但向北说......”
外公打断了两人的话,“说什么?说他是个坏孩子?说他全身上下都是陋习?”
“都是我的孙子,我也做不到一碗水端平,你护短,我也护短,你偏心,我也偏心。”
爸妈捧着泛黄的奖状五味杂陈。
但也只是一瞬,两人大喜过望。
“没想到我们能生出能考上清华北大的孩子,真是太棒了。”
外公在一旁泼冷水,“八字还没一撇呢。”
他了解我的性格。
我大概是不会再认他们了。
旋即,他把话头抛给了妈妈。
“家里不是有你买的监控吗?或许有你们的答案。”
两人出了房间后,周向北脸色明显不对劲。
“爸爸妈妈,外公和你们说了什么......”
他们扫了一眼低眉顺眼的儿子,又回想起外公的话,问他。
“向北,爸爸妈妈问你,私密视频的事情到底是不是你哥?”
“你说实话。”
周向北自然是不认的,他点头,说得一脸正义凛然。
“当然是哥。”
他刚说完,妈妈的巴掌就已经下去了。
周向北捂着被扇疼的脸,不可置信。
耳边传来妈妈失望的嗓音。
“你做的那些事情,我们都知道了。”
知道了?知道什么了?但周向北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他惶恐不安地瞪大眼睛,讨好地放低了语气。
“妈,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把手机递给周向北,里边赫然是他在屋里对我说的话。
视频虽然昏暗,却依旧把他脸上那阴狠毒辣的表情记录了下来。
他踩着我手腕说的那些恶毒的话。
“你怎么能这么自私!我们给了你最好的教育和一切,你却还要把你哥哥毁掉!”
弟弟听到这话,并不觉得自己有错。
“能怪我吗?不是你们说的,所有都要考自己争抢吗?明着抢和暗着抢,只要达到目的,不就好了吗?”
“所以呢?你们也要把我关进教管所是吗?”
“你们知道那个地方有多么可怕吗?你们舍得吗?”
两人倒吸一口凉气,看着自己宠了十八年的孩子,他们觉得无比陌生。
他们当然知道联系的那个教管所有多么可怕。
但是他们恍然大悟。
为什么我可以轻而易举地就说送出去,但到了周向北这里,他们会痛心。
终归是偏心罢了。
10
我和同学们在包厢里开心地吃着饭,大家有序地聊着各自想选的学校和专业。
突然,外头传来敲门声。
教导主任将门打开,只见神情微妙的爸妈站在门口。
“打扰了,我们找护安。”
我放下水杯领着他们走到包厢外。
“什么事?”
爸妈对视一眼,看我的眼神里都带着些讨好。
“护安,听爸妈的,志愿就填清华北大。”
“不是不信吗?”
两人语噎,“清华北大的招生办给我们打过电话了......”
“填报志愿是个重要的事情,作为父母,我们有义务帮着看看。”
“清华北大离家近,随时都能回家里住。”
我嘴角抽搐了一下,只觉得可笑。
“我的户口在山河省,京市那么大,但没有我的家。”
爸妈觉得有些难堪地开口。
“你这说的什么话,你不是一直都想来京市看吗?”
是啊,我一直都想去京市的家看看。
可是,每一次,都被他们拒绝。
我没回话,他们自顾自又道。
“不,我们把你的户口迁到京市来,我们复读一年,明年冲一下省状元。”
“这次没考好是因为弟弟害你手受伤,他干的事情我们都知道了,是爸妈对不起你。”
“给我们一个悔过的机会好不好?”
妈妈拉起我的手,只是片刻,她就察觉到不对劲。
类比周向北那双手,我的掌心全是茧。
我一早起来就要替外公担粪割猪草,天冷了也没人给买暖水袋,提醒涂抹护手霜。
“我为什么要听你们的?”
“我们是你爸妈啊,还会害了你吗?”
我直接抽回手,把口袋里的断亲协议拿了出来。
“你们才不是我的爸妈,我的爸妈,在我三岁的时候就死了。”
“不然他们也不会逼着我认罪,不会不听我的解释就执意把我送进教管所。”
回想起我的童年,是那么地悲呛寂寞。
外公带着我不方便,还要时常防备着村里的流浪汉偷孩子。
他们说,反正这孩子爸妈一年就回来一次,拐走也无声无息的。
是教导主任帮忙看着我,处处提防。
“你们是我的爸妈,那你们的手机里有过我一张相片吗?你们知道我的爱好吗?”
他们被我的一连串问题,问得面红耳赤。
“我们......我们会补偿你的。”
没必要,真的没必要了。
“既然断亲书已经签好了,我想,我们就当彼此是陌生人吧。”
“反正,你们做为爸妈也从来没有给我撑过一次伞,没有为我指引过一条路,凭什么能对我的未来指手画脚。”
11
“我不会原谅你们。”
我转身就走,余光瞥见妈妈一脸难受地埋进爸爸的胸膛哭泣。
她捂着嘴巴,哭得很伤心。
“护安!是爸爸妈妈错了!”
还记得十二岁的时候,有个别性格差的孩子嘲笑我是没爹没妈的野孩子,把我的大头照贴在了公告栏上。
那天,我和他们狠狠的打了一架。
我说我有爸妈!才不是野孩子!
他们不信,把我挠花了脸,我就疯狂用牙咬他们,用指甲扣他们的眼睛。
就算一身伤口也不远落下风。
后面双方请家长,他们的爸妈都为他们撑腰,要我道歉。
我狠狠瞪着他们,“再说我是野孩子我就杀了你们!”
只有外公独自护着我。
事后爸妈在手机那头责怪我不懂事。
可错的真的只有我吗?
我将整理好的证据全都放到了网上。
关于我的不实谣言不攻而破。
这场家庭伦理闹剧彻底落幕,评论区吵得乱七八糟。
【你是说一对双胞胎,一个放农村自生自灭考上全省21名,一个在京圈当少爷然后还教育地人品稀碎?】
【看了这么多真假千金真假少爷的文,没见过真少爷斗法,确定不是一场人性实验?】
周向北的信息全都扒了出来,证实了这么些年,关于学业上的奖都是偷窃,背地搞小团体欺负别人......他得罪了很多人,有太多黑料缠了上来。
周向北顶着谩骂声寻死觅活。
总说自己抑郁症发作,时常在人行道佯装自杀。
可真就一天,不慎被闯绿灯的汽车撞得下半身瘫痪。
爸妈愧疚不已。
病床前,周向北失控地抓住我的手。
“你看到了吗?爸妈最关心的还是我!”
我平静地给他削了一个苹果,把手机里的动态相册打开。
是我和巴黎圣母院、罗马万神殿、巴塞罗那圣家堂的合照,将我打架子鼓、吹萨克斯的视频放给他看。
视频里的我虽然笨拙,但却流畅。
此时的弟弟不再光鲜,他狼狈、疯狂、失去理智。
我觉得,我曾羡慕的一切,似乎也就那样。
“我们今后别比了,我把爸妈让给你。”
我微微一笑,走出了病房门。
我并没有报考清华北大,而是转向了中山大学选择了喜欢的专业,在校期间,我努力尝试新事物,让自己的生活变得充实。
爸妈中途找过我几次,但我依旧选择不相见。
外公去世后,毅然决然参军,投入边防护卫。
所有人都觉得我丢掉了本该属于自己的财富。
我不以为然。
其实我丢掉的,是自己的痛苦。
有天,部队的新兵蛋子突然问起我的名字有什么含义。
我微微一笑。
“周护安,护卫国家安宁。”
外公说得没错,我会越来越好。
我有资格给自己的名字重新拾取定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