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种极其罕见甚至带着一丝赞许的笑容。
他站起身，走到李卫东身边，伸出粗糙的大手，在他光着的肩膀上重重地拍了拍。
“好小子，有种！像我！”
李卫东被拍得一个趔趄，脑瓜子嗡嗡的。
他爹这是……夸他？不打他了？
陈秀莲也是一脸的难以置信。
她丈夫的脾气她最清楚，这完全不按常理出牌啊！
“还愣着干什么？想让你爹我等到天亮再吃肉？”李建国瞪了儿子一眼。
“哎！好嘞！”李卫东如蒙大赦，赶紧手忙脚乱地开始收拾鹿肉。
陈秀莲也回过神来，赶忙往灶坑里添柴烧水。
很快，屋子里就飘出了浓郁的鹿肉香气。
一锅热气腾腾的炖鹿肉端上了炕桌。
李建国拿出他藏在柜子底下的一瓶烧刀子，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李卫东的碗里倒了浅浅一层。
“小子，长大了，能打鹿了，陪爹喝一口。”
“爹，我……”
“喝！”李建国不容置疑。
李卫东端起碗，学着他爹的样子，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烧得他喉咙火辣辣的，眼泪都快出来了。
这顿饭，吃得异常和谐。
李建国不断地给儿子夹肉，还考校了他几句进山打猎的细节。
当听到李卫东冷静地指挥黑虎利用地形，最后果断补刀时，他眼中的赞许之色更浓了。
“不错，有脑子，没给你爹我丢人。”
饭桌上其乐融融，仿佛之前那剑拔弩张的气氛从未存在过。
但是，李卫东心里却越来越毛。
他太了解他爹了。
这种反常的温情，比直接一顿暴揍还让他害怕。
他爹这是典型的秋后算账型选手。
今天吃肉喝酒有多高兴，明天的“皮带炖肉”就有多香。
他看着他爹脸上那和蔼的笑容，只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
这笑，比哭还吓人。
吃完饭，李建国剔着牙，慢悠悠地发话了：“行了，吃饱喝足了，都早点睡吧。”
“卫东，你今天也累坏了，好好歇着。”
“是，爹。”李卫东乖巧地应道，心里却在疯狂盘算着脱身之计。
他躺回被窝，却怎么也睡不着。
他竖着耳朵听着外间的动静，只听见他爹和他娘在低声说着什么。
“……这孩子，胆子太大了……”是娘的声音。
“胆子大是好事。”
“咱们李家的种，就不能是孬种。”
“不过……”他爹的声音顿了顿。
“规矩不能坏。”
“这顿打，跑不了。”
李建国那低沉而坚定的声音，让他瞬间一个激灵，睡意全无。
完了，该来的终究要来。
他爹李建国，就是这么个人。
功是功，过是过，一码归一码。
你打回鹿肉给家里改善生活，给你姐补身子，这是功，他当着全家人的面夸你，陪你喝酒，给你脸面。
但你小子不声不响，私自带人进山冒天大的风险，这是过，坏了规矩，就得挨揍。
李卫东躺在冰凉的被窝里，脑子飞速运转。
硬扛肯定不行，他爹是侦察兵出身，身手利索着呢，自己这点三脚猫功夫，不够他一只手收拾的。
求饶更是没用，只会让他爹觉得你没骨气，打得更狠。
唯一的办法，就是拖！
只要拖到天亮，人多眼杂，他爹总要顾及点民兵连长的面子，不好在院子里公开上演全武行。
有了！
李卫东眼珠子一转，一个主意冒了出来。
他猛地从被窝里坐起来，大声说道：“爹，娘，我吃饱了身上有劲儿了，睡不着。”
“我惦记二姐，想现在就去看看她和外甥，顺便把这锅刚炖好的鹿肉给她送去，热乎着补身子效果最好！”
这理由，简直无懈可击。
孝顺弟弟，惦记姐姐，谁能挑出毛病？
外屋的陈秀莲一听，立刻心疼地附和：“这大半夜的，外面雪又大，路不好走。”
“要不明天再去吧？”
“娘，没事！我年轻，火力壮，不怕冷！二姐现在最需要这个！”李卫东说得大义凛然，脚已经麻利地开始穿衣服。
他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只要出了这个门，就直奔二姐家。
一来一回，怎么也得个把小时。
等回来，他爹估计气也消了，或者累了想睡觉了，这顿打说不定就能混过去。
就算混不过去，在二姐家待到天亮再回来，也是个办法。
然而，他低估了他爹的段位。
“站住。”
李建国那不带一丝感情的声音从外屋传来。
李卫东穿衣服的动作一僵。
“把衣服脱了，回被窝里躺着。”
“爹，我……”
“我让你躺着！”李建国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李卫东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自己的小伎俩被看穿了。
他爹这种老狐狸，怎么可能被他这点小聪明蒙混过去。
“你二姐家，明天一早再送。”
“现在，你的任务，就是睡觉。”李建国的话音刚落，就听见外屋传来了他解皮带的声音。
那熟悉的“唰啦”声，对李卫东来说，就是死神来临前的奏鸣曲。
坏了！老头子这是要提前动手！
李卫东脑子里瞬间一片空白，求生的本能让他做出了最直接的反应。
他一个箭步冲到自己这间小屋的门后，一把将屋里唯一的矮脚方板凳给抄了起来，死死抵住门板。
“爹！有话好好说！君子动口不动手！”他扯着嗓子喊道，声音都带了颤音。
这间小屋的门是木头的，只有一个简单的插销，根本不结实。
这板凳，是他最后的防线，也是他无声的抗议。
“呵。”门外传来李建国的一声冷笑，充满了不屑。
“还跟我玩上这套了？在朝鲜战场上，老子连美国鬼子的地堡都端过，你这扇破门，还想拦住我？”
话音未落，就听“砰”的一声巨响！
整个门板连带着门框都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李卫东用尽全身力气顶着板凳，感觉一股巨大的力量从门板上传来，震得他双臂发麻。
是他爹在踹门！
“卫东！你快开门！别惹你爹生气了！”陈秀莲在外面急得直跺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