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小年。
紫禁城让雪盖了厚厚一层,宫道上的雪扫了又落,没个干净时候。
林闻天没亮就醒了。
他坐在床上愣神,脑子里过一遍今天要干的事——早朝,皇庄的事儿必须提了;下朝后见工部的人,西苑学堂要加两间房;还有,得让内官监再拨点炭,孩子们冻得手都裂了。
“皇上,该起了。”王振的声音在帐外响起,小心翼翼的。
林闻掀开帐子。王振跪在踏板上,捧着朝服,头低着,看不见表情。
自打上回西苑那事儿后,这老太监规矩多了。
“今儿早朝,有什么要紧事?”林闻一边穿衣服一边问。
“还是那些。”王振帮他系腰带,“山西赈灾的后续,漕运的损耗,还有……江南几个府请求减免赋税。”
“户部什么意见?”
“周忱周大人说,减可以,但要查实了灾情。”王振顿了顿,“刘懋刘大人反对,说一减就开先例,往后谁都来要。”
林闻系好玉佩,对着铜镜整了整衣冠。镜子里那张脸还带着稚气,但眼神沉了。
“走吧。”
奉天殿里冷得哈气成雾。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个个冻得鼻头发红。林闻坐上御座时,底下响起一片窸窣的跪拜声。
“平身。”
声音在殿里回荡。林闻扫了一眼——前排是三杨,杨士奇站在文官首位,须发都白了;武将那边以成国公朱勇为首,一个个挺着肚子。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司礼太监拖长声音喊。
第一个站出来的是户部侍郎周忱。四十出头,瘦高个,说话快:“皇上,山西大同府赈灾试点已毕。新法施行三月,粮耗从三成降至一成二。臣请推广至全山西。”
林闻点头:“准。”
“皇上!”另一人跨出队列,是都察院左都御史刘懋,胡子花白的老头,“此法虽好,但苛待地方!七个节点签字,一式三份——这是把州县官员当贼防!长此以往,谁还肯为朝廷办事?”
殿里安静了。
林闻看着刘懋:“刘卿的意思是,不该防贪?”
“老臣是说,当以教化为主,制度为辅……”
“教化多少年了?”林闻打断他,“洪武爷杀贪官剥皮实草,教化没?永乐爷设厂卫监察,教化没?宣德爷宽刑省狱——结果呢?山西三十万石粮食,到灾民嘴里不到十万。刘卿告诉朕,这是教化不够,还是制度不严?”
刘懋脸涨红了:“皇上!此言未免……”
“未免什么?”林闻站起来,走下御阶。靴子踩在金砖上,声音很轻,但殿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他走到刘懋面前,九岁的孩子,个头刚到老头胸口,气势却压人一头:“刘卿,朕问你。若你家里管家贪了你家一半米粮,你是先跟他讲仁义礼智信,还是先换管家、立规矩?”
刘懋张着嘴,说不出话。
“朕知道你要说什么——国事非家事。”林闻转身,看向满朝文武,“但道理一样。朝廷给官员俸禄,给权力,是让他们办事的,不是让他们贪的。贪了,就该罚;防贪,就该严。这有什么错?”
他走回御座,坐下:“周忱。”
“臣在。”
“新法继续推。山西推完了推陕西,再推河南。谁敢阻挠,记名报上来。”林闻顿了顿,“还有,从今儿起,户部每季度公布一次各省粮耗数据——贴承天门外,让百姓都看看。”
殿里“嗡”一声。
公开粮耗?这、这成何体统!
几个老臣要说话,林闻抬手压下了:“这事就这么定了。下一件。”
接下来半个时辰,都是琐事——漕运修闸要钱,边镇请拨冬衣,南京孝陵有处围墙塌了……
林闻听着,该批的批,该驳的驳。他手里有本册子,是三杨昨晚送来的预案,每条后头都写着建议。他大多照准,偶尔改一两处。
快散朝时,他开口了:“朕还有件事。”
百官都抬起头。
“京西有处皇庄,叫‘永丰庄’。”林闻说,“朕查了,那里地薄,年景好时亩产不过一石,年景差时连种子都收不回。庄户逃了一半,剩下老弱病残。”
他顿了顿:“这庄子,朕要了。”
殿里静了一瞬。
“皇上,”杨士奇开口,“皇庄自有内官监打理,皇上要它何用?”
“朕要试种新作物。”林闻说,“南洋来的番薯、玉米,耐旱,亩产高。朕在西苑试种了一点,成了。现在要找大块地试。”
“新作物?”刘懋又跳出来了,“皇上!华夏自古以五谷为尊,岂可轻易改种夷物?此乃……”
“此乃救命粮。”林闻看着他,“刘卿知道山西饿死多少人吗?知道陕西一石米卖到三两银子吗?人都要饿死了,你还跟朕讲华夷之辨?”
“可、可祖宗……”
“祖宗也没见过番薯。”林闻声音冷下来,“太祖爷打天下时,能吃上树皮就算好的。要是那时候有番薯,太祖爷会不要?”
刘懋哑了。
“皇上,”成国公朱勇粗声粗气开口,“您要试种,臣不反对。但永丰庄虽贫瘠,也是皇产。皇上拿去试那些……那些洋玩意儿,万一不成,岂不浪费?”
“成国公担心朕败家?”林闻笑了。
朱勇赶紧拱手:“臣不敢!”
“不敢就听着。”林闻收起笑容,“朕算过账。永丰庄现有地两千亩,抛荒一半,种着的一半亩产不到一石。一年满打满算,收不上一千石粮。可要是番薯成了——亩产十石起步。就算只成一半,也是万石粮。”
他看向户部:“周忱,一石米市价多少?”
“京师如今……二两五钱。”
“一万石就是两万五千两。”林闻环视大殿,“朕用一千石的风险,博两万五千两的收益——这笔买卖,亏吗?”
没人说话了。
“这事朕定了。”林闻站起来,“永丰庄划归西苑学堂名下,朕亲自管。庄户愿留的留,工钱照发;愿走的走,发安家费。春耕前,朕要看见庄子整顿完毕。”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银子从朕的内帑出,不动国库一文钱。”
说完这句,他转身就走。
“退——朝——”司礼太监拖长声音。
百官跪送,一个个脸色精彩。
出了奉天殿,冷风一吹,林闻脑子清醒了些。
刚才那番话,是他早想好的。皇庄必须拿,不拿就没地盘搞试验。但直接要,肯定有人拦——所以他拿数据说话,拿钱堵嘴。
内帑出钱,这是关键。不动国库,那些言官就少个弹劾的理由。
“皇上。”小德子跟上来,递过手炉,“杨士奇杨大人在文华殿等您。”
林闻接过手炉,焐着冻僵的手:“还有谁?”
“于谦于大人也在。”
林闻脚步一顿:“于谦?他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说有要事禀报。”
文华殿里生了炭盆,暖和多了。
杨士奇和于谦站在里头,一个坐着一个站着。见皇帝进来,都躬身行礼。
“坐。”林闻走到主位坐下,“两位一起找朕,少见啊。”
杨士奇先开口:“皇上今日在朝上……锋芒太露了。”
“不露不行。”林闻说,“永丰庄的事儿,朕琢磨三个月了。再不提,春耕赶不上。”
“皇上真要种那些南洋作物?”
“真种。”林闻看向于谦,“于侍郎,你从山西回来,说说那边情况。”
于谦起身,从袖中掏出一卷纸:“臣巡查山西七府三十八县,亲眼所见——树皮剥尽,草根挖光,路有饿殍,易子而食。朝廷赈灾粮发下去,杯水车薪。”
他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沉:“皇上说得对,人饿急了,什么都吃。什么华夷之辨,什么祖宗成法——活不下去,都是空话。”
杨士奇沉默。
“番薯这东西,臣在南直隶见过。”于谦继续说,“确实耐旱,山坡沙地都能长。亩产……确实有十石。”
“那还等什么?”林闻说,“种啊。”
“可百姓不敢。”于谦摇头,“没见过,怕种坏了,一年白干。官府也不敢推——万一不成,激起民变,谁担责任?”
“所以朕来担。”林闻敲敲桌子,“朕用皇庄试,试成了,数据摆出来,百姓自然跟。试败了,亏的是朕的内帑,骂名朕背。”
他看向杨士奇:“杨先生,您还觉得朕莽撞吗?”
杨士奇长长叹了口气:“皇上……思虑已周全至此,老臣无话可说。”
他站起来,深深一揖:“老臣愿助皇上,推行新法。”
林闻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三杨之首表态,朝中阻力能小一半。
“于侍郎,”他又看向于谦,“你懂农事?”
“略知一二。”
“那永丰庄的整顿,你帮朕盯着。”林闻说,“朕要的不光是种番薯——朕要建个样板,从水利到农具到堆肥,全套新法。成了,就往全国推。”
于谦眼睛亮了:“臣领旨!”
两人退下后,林闻坐在椅子里,慢慢吐了口气。
小德子端茶进来:“皇上,累了吧?”
“累,但痛快。”林闻接过茶喝了一口,“事情总算推动起来了。”
“可王公公那边……”小德子小声说,“奴婢听说,下朝后好多人往司礼监跑。”
林闻手一顿:“都有谁?”
“刘懋刘大人,还有几个都察院的,还有……成国公府的长史。”
“记下来。”林闻说,“谁去了,呆了多久,说了什么——想办法打听。”
“是。”
林闻放下茶杯,走到窗边。雪还在下,文华殿外的松树让雪压弯了枝。
他知道王振不会罢休。永丰庄看着只是个庄子,但背后牵扯太多——皇庄有自己的一套体系,从管事的太监到下面庄头,层层盘剥。他这一插手,等于断了多少人的财路。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小德子。”
“奴婢在。”
“西苑学堂那十六个孩子,最近学得怎么样?”
“都好。”小德子笑了,“栓子都能帮陈伯记账了,春妮学会了纺线,二狗打的锄头比外头卖的还结实。”
林闻点头:“挑六个最好的,明天跟朕去永丰庄。”
“去庄子?”
“实地教学。”林闻说,“光在学堂里学不够,得真刀真枪干。永丰庄就是咱们第一个大作业。”
他走回书案,摊开纸:“还有,传朕口谕——工部、户部各派两名能干的主事,明天一起去。朕要让他们亲眼看看,新法怎么搞。”
小德子记下了。
林闻开始写规划。永丰庄两千亩地,怎么分区,种什么,水利怎么修,农具怎么改进……他脑子里有后世的农业知识,但得结合这个时代的实际。
写到一半,他停笔了。
“皇上?”小德子问。
“朕在想……”林闻看着纸上的图,“光种地不够。庄子里得有工坊,做农具,加工粮食;得有学堂,教庄户孩子识字;还得有医馆——庄户病了,不能等死。”
他越说越快:“这是个系统工程。农业、手工业、教育、医疗……全要配套。永丰庄不光是试验田,它得是个样板,证明新法子真的能让百姓过好日子。”
小德子听着,眼睛越来越亮:“那、那要是成了……”
“成了,就有说服力。”林闻握紧笔,“朝里那些人,不是总说‘与民争利’‘有失体统’吗?朕就做给他们看——朕争的不是利,是百姓的活路。朕失的不是体统,是旧规矩的体统。”
他低头继续写,笔尖飞快。
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一缕阳光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在文华殿的金瓦上,亮得晃眼。
第二天一早,队伍出发了。
林闻坐马车,小德子骑马跟着,六个孩子挤另一辆车。工部、户部来了四个主事,都骑马,脸上写满不情愿——大冷天跑荒郊野外,谁乐意?
永丰庄离京城三十里,路不好走,颠簸了两个时辰才到。
庄子在个山坳里,四面环山,地里到处是石头。庄子入口立着个破牌坊,上头“永丰庄”三个字都模糊了。
庄头是个五十来岁的太监,姓李,胖得流油。听说皇帝来了,连滚带爬出来迎接。
“奴婢李福,给皇上请安!”他跪在雪地里,冻得哆嗦。
林闻下车,扫了一眼庄子。几十间土坯房,歪歪扭扭的,屋顶茅草都烂了。远处田里积雪覆盖,看不出什么。
“起来吧。”林闻说,“带朕看看。”
李福爬起来,弓着腰在前面引路。边走边介绍:“这边是仓库,那边是牲口棚,前头是庄户住的地方……”
仓库门打开,一股霉味冲出来。里头空荡荡的,角落堆着些发黑的粮食,老鼠“吱吱”乱窜。
“庄里还有多少存粮?”林闻问。
“这、这个……”李福擦汗,“还有……还有百来石吧。”
“具体多少?”
“奴婢、奴婢得查查账……”
林闻看了小德子一眼。小德子会意,带着栓子进了仓库——他俩在西苑学过记账盘库。
李福脸白了。
看完仓库看田地。雪太厚,看不出土质。林闻蹲下,扒开雪,抓了把土——砂石多,黏土少,确实贫瘠。
“这地,往年种什么?”
“种、种麦子,还有豆子……”李福说,“可收成不好,十种九不收。”
“庄户还有多少?”
“三、三十来户吧,百十口人。”
正说着,远处传来哭声。林闻抬头,看见几个衣衫褴褛的庄户跪在路边,磕头喊“皇上救命”。
林闻走过去:“怎么回事?”
一个老头抬起头,脸冻得发紫:“皇上!李庄头他……他克扣工钱,还强征我们的口粮!说是要补庄子的亏空!可庄子哪有什么亏空,都让他贪了!”
“你胡说什么!”李福跳起来,“皇上,这老东西刁钻,年年欠租……”
“你闭嘴。”林闻冷冷看他一眼,扶起老头,“慢慢说,有什么冤屈,朕给你做主。”
老头哭了,断断续续说了一堆。庄头怎么加租,怎么强征,怎么把好地圈起来自己种,把薄地分给庄户……旁边几个庄户也凑过来,七嘴八舌补充。
林闻听着,脸色越来越沉。
他看向工部、户部那四个主事:“都听见了?”
四人低着头,不敢说话。
“你们平时也管皇庄,就这样管?”林闻声音不高,但字字扎人,“眼睛瞎了,还是收了钱?”
“臣不敢!”四人“扑通”跪下。
这时小德子回来了,手里拿着账本:“皇上,查清了。仓库存粮只有四十三石,还都是陈年霉粮。账上记的百二十石,是假的。”
他又递过一本册子:“这是庄户名册,实际在册四十二户,一百五十七人。可李庄头报给内官监的,是二十八户,九十一人——剩下的人头,被他吃了空饷。”
铁证如山。
李福瘫在地上,裤裆湿了一片。
林闻看都不看他,对随行的锦衣卫说:“拿下。查他住处,查他这些年的账。贪了多少,吐多少;害了人命,偿命。”
锦衣卫拖死狗一样把李福拖走了。
庄户们愣了片刻,齐刷刷跪下,哭声一片。
林闻让他们起来,站在高处说:“从今天起,永丰庄朕亲自管。旧租全免,欠债勾销。留下种地的,工钱月结,一日三顿管饱。不愿种的,发路费,自谋生路。”
底下安静了,所有人都瞪大眼睛。
“还有,”林闻指着那六个孩子,“这些是西苑学堂的学生,来教大家新种法、新农具。你们要好好学,学会了,产量上去了,收成咱们三七分——庄上留三成做公费,七成归你们自己。”
庄户们炸了。
三七分?自己拿七成?管饱还有工钱?
“皇上……皇上说的是真的?”老头颤声问。
“君无戏言。”林闻说,“但这有个条件——得按新法子种。让种什么种什么,让怎么干怎么干。干得好,丰收;干不好,大家一起饿肚子。干不干?”
“干!”人群里有人喊。
“干!我们干!”
声音越来越大,最后汇成一片。
林闻笑了。他知道,第一步成了。
接下来的半天,他带着人把庄子走了个遍。哪里修水渠,哪里建工坊,哪里盖学堂……他一边走一边说,小德子拿着本子记。
六个孩子也忙起来——栓子带人清点农具,春妮教妇女纺线,二狗检查那些破锄头烂犁……
工部、户部那四个主事,开始还不情不愿,后来眼睛亮了。他们没见过这么干事的——皇帝亲自下地看土质,亲自画水渠图,亲自算工料钱粮。
“皇上,”工部那个姓张的主事忍不住问,“这水渠为何要修成网状?多费工啊。”
“网状分布,旱时引水,涝时排水。”林闻在地上画图,“永丰庄三面环山,夏天下雨容易积涝。不把排水修好,种什么都白搭。”
张主事恍然大悟。
户部那个姓王的更关心钱:“皇上,按您这规划,修水利、建工坊、盖学堂……没五千两银子下不来。内帑……够吗?”
“不够就省着花。”林闻说,“材料就地取材,人工用庄户——给工钱,但比外头便宜。学堂先盖简易的,能遮风挡雨就行。工坊从小的做起,慢慢扩。”
他看向王主事:“你们户部不是最会算账吗?帮朕算算,怎么用最少的钱,办最多的事。”
王主事拱手:“臣……尽力!”
傍晚,该回京了。
庄户们送到村口,黑压压跪了一片。那老头捧着一碗热汤:“皇上,庄上穷,没什么好东西……这碗姜汤,您暖暖身子。”
林闻接过,喝了。汤很辣,辣得眼眶发热。
“都回吧。”他说,“好好干,明年这时候,朕要看见满庄子的粮食。”
马车启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暮色里的永丰庄破败不堪,但那些站在村口的人,眼睛里有了光。
回程路上,小德子坐在车里,兴奋得不行:“皇上,您看见了吗?那些庄户,开始都死气沉沉的,后来眼睛都亮了!”
“看见了。”林闻靠着车壁,闭目养神。
“可奴婢不明白……皇上为何对他们这么好?三七分,还管工钱……这、这太厚了。”
林闻睁开眼:“小德子,你知道人为什么穷吗?”
小德子摇头。
“因为没盼头。”林闻说,“种地种再好,收成全让庄头、地主拿走,自己吃不饱。那还种什么?混日子等死罢了。”
他坐直身子:“朕给他们盼头——干得好,真能吃饱,真能攒钱。他们才会拼命干。他们拼命干,庄子才能好。庄子好了,才能当样板,才能推广。”
“可……朝里那些人会说皇上收买人心……”
“让他们说。”林闻笑了,“朕就是要收买人心——收买百姓的心。百姓的心向着朕,这江山才坐得稳。”
小德子似懂非懂。
马车进城时,天已黑透。路过承天门,林闻掀开车帘看了一眼——那里已经贴出了山西粮耗的数据,几个路人举着灯笼在看。
“快了。”他低声说。
回到乾清宫,王振等在门口,脸色不太自然。
“皇上,太后传您过去。”
林闻心里一紧:“现在?”
“是,说有事商量。”
仁寿宫里,张太后坐在暖炕上,手里转着佛珠。见孙子进来,她招招手:“来,坐。”
林闻坐下,小心问:“皇祖母找孙儿何事?”
“永丰庄的事,哀家听说了。”张太后看着他,“办得不错。”
林闻一愣——他以为太后是来训他的。
“但皇帝,你太急了。”张太后放下佛珠,“一天之内,抓庄头,免旧租,许新诺——动静太大。朝里已经有人说了,说你要动摇国本。”
“孙儿只是整顿一个庄子……”
“一个庄子今天,明天就十个庄子。”张太后打断他,“那些管庄子的太监,背后都有主子。你今天断了李福的财路,明天就有人断你的路。”
林闻沉默。
“哀家知道你想做事。”张太后语气缓和了些,“但做事得讲究方法。该快的快,该慢的慢。永丰庄你可以整,但别处……先放着。等永丰庄成了,有了榜样,再动其他地方——那时候,反对的声音就小了。”
她顿了顿:“治国如烹小鲜,火候很重要。火太猛,菜就焦了。”
林闻低头:“孙儿明白了。”
“真明白才好。”张太后叹了口气,“你爹走得早,这江山交给你,哀家不放心。但看你这些日子做的事……又觉得,或许你能行。”
她从炕桌下拿出个木盒,推过来:“打开看看。”
林闻打开,里面是厚厚一叠地契。
“这是哀家的陪嫁庄子,一共十二处,都在直隶。”张太后说,“你要试新法子,拿去试。成了,是百姓的福;败了,亏的是哀家的私产,没人能说你。”
林闻鼻子一酸:“皇祖母……”
“别哭。”张太后摸摸他的头,“你是皇帝,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拿去吧,好好干。”
从仁寿宫出来,林闻抱着木盒,心里沉甸甸的。
小德子迎上来:“皇上,太后没骂您吧?”
“没有。”林闻说,“太后……给了朕十二个庄子。”
小德子瞪大了眼。
回到乾清宫,林闻打开木盒,一张张看那些地契。良乡的,大兴的,通州的……都是好地。
但他没急着动。太后的提醒是对的——不能太急。永丰庄这个试点,必须做好,做扎实。做成了,有了数据,有了榜样,再推其他地方。
他铺开纸,开始写永丰庄的详细规划。从春耕到秋收,每个月做什么,谁负责,要多少钱粮……写得密密麻麻。
写到半夜,手都酸了。
窗外传来梆子声——三更了。
林闻放下笔,走到窗前。雪早停了,月亮出来,照得紫禁城一片银白。
他想起白天那些庄户的眼睛。那些眼睛里有怀疑,有期盼,有多年苦难磨出的麻木,也有听见“三七分”时突然亮起的光。
那就是他要的东西。
不是金银财宝,不是权力地位,是那些光——人活着该有的光。
“一步一步来。”他对自己说。
永丰庄是第一步。这一步走稳了,后面才能跑。
他回到书案前,在规划最后添上一行字:“正统二年春,永丰庄试验始。目标:亩产翻三倍,庄户温饱,建全配套体系。此为‘救赎之路’第一块基石。”
写完,他吹灭蜡烛。
黑暗里,他闭上眼,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西苑学堂孩子们的笑脸,庄户老头递来的姜汤,太后那双苍老却坚定的眼睛。
还有……土木堡的烽烟。
“不会走到那一步的。”他喃喃自语。
窗外的月亮,慢慢移过中天。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