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更新时间:2026-01-13 05:11:50

正月十五刚过,永丰庄的雪还没化净,地里的冰碴子硬得硌脚。

林闻站在庄子南头的土坡上,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群——四十二户庄户,男女老少一百五十七口,全来了。一个个裹着破棉袄,袖着手,眼睛盯着他。

“今儿惊蛰。”林闻开口,声音在冷风里传得很清楚,“该春耕了。”

底下没人吱声。

“去年咱们说好的三七分,管工钱,一日三顿。”林闻继续说,“现在是兑现的时候。”

他朝小德子点点头。小德子带人抬出三口大木箱,“哐当”放地上。

箱子打开——第一箱是铜钱,串好了,一串一百文;第二箱是粮食,白花花的大米;第三箱是农具,崭新的锄头、铁锨、镰刀,在晨光里泛着青黑的光。

人群骚动了。

“按户领。”林闻说,“一户先发三百文安家钱,一石米,一套农具。这是预支,秋收后从收成里扣。愿意干的,过来领;不愿意的,现在还能走。”

安静了几息。

那个叫老陈头的老头第一个站出来,走到箱子前,手哆嗦着接过钱串子。铜钱沉甸甸的,压得他手往下坠。

“皇上……”老陈头抬头,眼圈红了,“真给?”

“真给。”林闻说,“但这钱不是白拿的。拿了,就得按新法子种地。让翻多深翻多深,让种什么种什么。干得不好,秋后算账;干得好,收成七成是你们的。”

“干!”老陈头把钱揣怀里,“老汉我干了一辈子庄稼活,还没见过先给钱的主家!”

有人带头,后面的人呼啦啦全涌上来了。领钱的,扛米的,拿农具的……庄子空地上热闹得像集市。

林闻退到一边,看着。小德子领着栓子他们六个学生维持秩序,发一样记一笔,账本翻得飞快。

“皇上,”身后传来声音,“这么发钱,不怕他们拿了就跑?”

林闻回头,是于谦。这兵部侍郎不知什么时候来的,穿着半旧青袍,站在土坡下仰头看他。

“跑?”林闻笑了,“跑哪儿去?天下皇庄都这规矩?他们跑了,又回以前那种日子?”

于谦走上土坡,和他并肩站着:“人心难测。”

“所以朕不光给钱。”林闻指着远处,“看见那几间正在盖的房没?学堂、医馆、工坊。庄户的孩子能上学,病了有大夫看,农具坏了有地方修——这些绑着,比钱牢靠。”

于谦顺着看过去。庄子北头确实在动工,几十号人在和泥垒墙,干得热火朝天。

“皇上真要在庄子里办学堂?”

“办。”林闻说,“不光教孩子识字,还教大人新农法。每天晚上一个时辰,不学不行——学了,秋收多分半成。”

于谦沉默了会儿:“这得多少钱?”

“朕算过。”林闻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庄子两千亩地,按新法种,秋后亩产只要能到三石,就是六千石粮。三七分,庄上留一千八百石,够开销还能剩。要是真像朕说的番薯能成,亩产十石……”他合上本子,“那就能干更多事。”

于谦看着他手里那本子:“皇上连这都自己算?”

“不算清楚,怎么服人?”林闻把本子递过去,“于侍郎看看,有错没?”

于谦接过来翻。本子上密密麻麻全是数字——种子钱、工钱、口粮、建材费……一笔笔列得清楚。最后有个总账:前期投入八百两,预计秋收回本一千二百两,净赚四百两。

“才四百两?”于谦皱眉,“折腾这么大动静……”

“第一年能不亏就行。”林闻拿回本子,“重点是打出样板。样板成了,明年太后给的十二个庄子全照这法子来——那就是几万两的利。后年推广到全直隶,再往后……”

他没说完,但于谦懂了。

“所以永丰庄不能败。”于谦说。

“败不了。”林闻看向下面领完钱粮的庄户,“你看他们的眼睛。”

于谦看过去。那些刚才还麻木的脸,现在有了生气。领到新农具的汉子在手里掂量,妇人摸着米袋笑,孩子们围着学堂工地跑。

“人有了盼头,就能拼命。”林闻说。

发完钱粮已近晌午。庄里支起三口大锅,熬白菜粉条,蒸杂面窝头。饭管饱,庄户们蹲在地头吃,吃得吸溜作响。

林闻也端了碗,蹲在老陈头旁边。

“皇上使不得……”老陈头要起身。

“坐着吃。”林闻按住他,“陈伯,你说说,这地往年怎么种的?”

老陈头捧着碗,想了想:“就……开春翻地,撒种,等下雨。雨好了收成好些,雨不好就认命。”

“翻地翻多深?”

“半尺吧,再深累死人。”

“太浅。”林闻摇头,“根扎不深,不抗旱。新法子要翻一尺半。”

老陈头瞪眼:“一尺半?那得累死牛!”

“不用牛。”林闻招手叫来二狗,“他改了犁头,加了配重,人拉也行,就是慢点。但翻得深,保墒,庄稼根扎得牢。”

二狗拿来新犁。铁打的犁头,后面加了个石头配重块,看着确实沉。

“下午试试。”林闻说,“选一亩地,按老法子翻半尺;旁边一亩,按新法子翻一尺半。秋收看哪亩产得多。”

老陈头将信将疑,但还是点头。

吃完饭,活儿真干起来了。男人们下地翻土,女人们清理田埂,老人孩子捡石头——地里的碎石捡出来,能垒田埂。

林闻没闲着,跟着下地。他年纪小,力气不够,就帮着拉尺子量深度。一尺半,差一寸都不行。

于谦看了会儿,也脱了外袍,抄起把铁锨。

“于侍郎……”旁边庄户吓一跳。

“干活。”于谦不多话,一锨下去,泥土翻起。他虽是文官,但常年在外巡查,手上有点力气。

工部那个张主事也来了,带着两个匠人。他们在田边转悠,看地势,测坡度,商量水渠怎么修。

“这儿得挖条支渠,”张主事指着图纸,“不然雨季水排不出去。”

“挖多深?”

“三尺,底宽一尺,面宽三尺……”

他们说得专业,庄户听不懂,但看那认真劲儿,心里踏实了些——这是真要干事。

干到太阳偏西,两亩对照田翻完了。老法子的那亩,土松松垮垮;新法子的这亩,土翻得深,晒了一天,泛着黑油光。

老陈头蹲在地头,抓了把深翻的土搓搓:“这土……是润乎。”

“深层土湿气重。”林闻也蹲下,“翻上来,能顶半个月旱。”

正说着,庄子外头传来马蹄声。一队人马进来,为首的是个锦衣卫百户,后面跟着几辆大车。

“皇上!”百户下马行礼,“您要的东西运来了。”

林闻站起来:“都齐了?”

“齐了!”百户掀开车上油布,“番薯种,三百斤;玉米种,两百斤;还有您要的石膏粉、鸟粪石……”

庄户们围过来看。番薯种像一截截枯藤,玉米种黄澄澄的颗粒,都没见过。

“这、这真能长粮食?”有人问。

“能。”林闻拿起一段番薯藤,“这东西耐旱,山坡沙地都能种。一节藤埋土里,能长一大窝。”

他又抓了把玉米:“这个更高产,一株能结两三个棒子。但得伺候好了——水肥要足,间距要够。”

老陈头小心翼翼接过番薯藤,看了又看:“皇上,这东西……咋种?”

“明天教。”林闻说,“今儿先整地。番薯要起垄,玉米要挖穴——都有讲究。”

当晚,庄里开了第一堂夜课。学堂还没盖好,就在打谷场点上火把。林闻亲自讲,栓子当助教,在黑板上画图。

“番薯垄,高一尺,宽两尺。一垄种两行,行距一尺五……”林闻一边画一边讲。

底下庄户听得认真,但眼神还是懵。

“听不懂?”林闻放下粉笔,“明天实地教。你们看一遍,跟着做一遍,就会了。”

散课后,老陈头没走,凑过来:“皇上,老汉多嘴问一句——您这些法子,哪儿学来的?”

林闻看着他:“书里看的,梦里想的。”

“书?”老陈头苦笑,“老汉不识字……”

“所以得办学堂。”林闻拍拍他肩,“陈伯,让你家狗儿来上学。学认字,学算数,学新农法——以后你种地,他给你当参谋。”

老陈头眼睛亮了:“狗儿真能上学?”

“能。”林闻说,“庄里所有孩子,六岁到十二岁的,都得来。不来,家里大人的工钱扣一成。”

这是硬性规定了。

老陈头搓着手走了,嘴里念叨着“上学好,上学好……”

林闻看着他背影,对小德子说:“记下来,明天开始统计庄里适龄孩子,一个不能漏。”

“是。”

夜里,林闻住在庄子唯一像样的房子里——以前李福住的,现在收拾出来了。屋里生了炭盆,还是冷。

于谦敲门进来,手里拿着本账。

“皇上,臣算了笔账。”他开门见山,“按您这规划,永丰庄今年要投入一千二百两。可庄上现银只剩三百两。”

林闻不意外:“太后的庄子,朕能动几个?”

“十二个庄子,能动用的现银……最多五百两。”于谦说,“加起来八百两,还差四百两缺口。”

“工部那边呢?”

“张主事说了,修水利的料钱能赊一半,但人工钱得现结。”于谦顿了顿,“还有,臣今天听说个消息——京里几家粮行,突然不卖粮给皇庄了。”

林闻手一顿:“哪几家?”

“通惠、广丰、泰和……都是大粮商。”于谦看着他,“说是存粮不足。可臣打听过,他们库里至少还有几万石。”

“有人打招呼了。”林闻冷笑。

“王振?”于谦问。

“可能,也可能不是。”林闻站起来踱步,“断我粮道……这是想让我春耕种不下去。”

“那怎么办?庄里一百多口人,每天光口粮就得两石……”

“朕有办法。”林闻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黑漆漆的庄子,“明天一早,你回京一趟,找两个人。”

“谁?”

“周忱,还有……沈万金。”

于谦一愣:“沈万金?那个皇商?”

“对。”林闻转身,“周忱管户部,能调应急粮。沈万金是生意人,门路广。你告诉他们,朕的庄子缺粮,愿意高价买——比市价高两成。”

“高两成?”于谦皱眉,“那成本……”

“先把眼前难关过了。”林闻说,“粮种必须下地,不能耽误农时。钱的事……朕再想办法。”

于谦犹豫了下:“其实……臣有个想法。”

“说。”

“永丰庄离西山煤矿不远。”于谦说,“庄里壮劳力多,农闲时能不能组织去挖煤?挖了煤卖钱,贴补庄子。”

林闻眼睛一亮:“这主意好!但挖煤要许可……”

“臣去办。”于谦说,“兵部有些旧关系,能弄到开采文书。”

“那就干。”林闻拍板,“农忙种地,农闲挖煤。庄户多份收入,庄子多份进项。”

两人又商量了会儿细节。于谦走时,已是二更天。

林闻躺在床上,睡不着。脑子里过账——种子钱、工钱、粮钱、建材钱……处处要钱。内帑那点银子,撑不了多久。

“得找新财路。”他喃喃自语。

窗外传来梆子声,三更了。

他闭上眼,忽然想起红星小学办课外班的事。那时候学校缺经费,他带着老师们开周末兴趣班,书法、围棋、编程……收点费用贴补学校。

“培训班……”他睁开眼。

对啊,西苑学堂那些手艺——木工、铁匠、纺织,能不能也开培训班?教宫人,教平民,收学费?

还有,永丰庄以后产的番薯、玉米,能不能加工?番薯干、玉米面……深加工了,卖得更贵。

越想脑子越清醒。他翻身起来,点亮油灯,摊开纸就写。

“手工业培训班计划……”

“农产品深加工方案……”

“庄户子弟职业教育……”

写满三张纸,天都快亮了。

第二天,粮商断供的消息传遍了庄子。

庄户们聚在打谷场,议论纷纷。刚有点盼头,就遇上这事,一个个愁眉苦脸。

林闻走上土台:“慌什么?天塌了?”

底下安静了。

“朕说了管饭,就管到底。”林闻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今天晌午饭照常,晚上饭照常。明天、后天、大后天——只要你们好好干活,饭一顿不会少。”

老陈头问:“皇上,可粮……”

“粮的事朕解决。”林闻打断他,“你们要做的,就是把地种好。今天学起垄,学挖穴,学施肥——一样样来。”

他跳下土台,走到地里,抄起锄头:“看好了,番薯垄这么起……”

一上午,他手把手教。怎么划线,怎么培土,怎么施肥——石膏粉和鸟粪石混着用,能改良土壤酸碱性。

庄户们跟着学,慢慢上手了。到晌午时,整出二十垄地,整整齐齐的。

午饭真没少。大锅菜,窝头管够。庄户们吃着,心里踏实了些——皇上说话算话。

下午,于谦回来了,带着好消息。

“周大人调了二百石应急粮,够庄子吃一个月。”于谦说,“沈万金那边也答应了,从他南方的路子运粮过来,价格按市价,不加。”

林闻松口气:“人呢?”

“在外头。”于谦顿了顿,“沈万金亲自来了,说要见皇上。”

庄子门口停着辆青篷马车,朴素,但拉车的马是西域良驹。车上下来个中年人,四十来岁,穿着宝蓝绸袍,外面罩件灰鼠皮坎肩。脸圆,眼睛小,笑眯眯的。

“草民沈万金,参见皇上。”他跪下磕头,动作利索。

“起来吧。”林闻打量他,“沈老板消息灵通啊。”

“做生意的,耳朵得长。”沈万金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皇上这庄子,有意思。”

“怎么有意思?”

“先发钱,后种地;办学堂,盖医馆——这是做庄子,还是做善堂?”沈万金眯着眼笑。

林闻也笑:“那沈老板还愿意合作?”

“愿意。”沈万金点头,“因为草民算了笔账——皇上这么干,庄户会拼命。人拼命,收成就好。收成好了,皇上赚,草民也跟着赚。”

“怎么赚?”

“皇上种的番薯、玉米,要是成了,草民包销。”沈万金说,“南方人稀罕这些新鲜玩意儿,能卖高价。还有,皇上不是要办工坊吗?出的农具、布匹,草民也能帮着卖。”

林闻盯着他:“条件呢?”

“草民要独家。”沈万金伸出三根手指,“三年内,永丰庄所有出产,草民有优先采购权。价格按市价,但草民能帮皇上打开销路。”

林闻想了想:“可以,但有两个条件。第一,你得先垫付一笔钱——庄子现在缺流动资金。第二,你得帮忙弄些东西。”

“什么东西?”

“南洋的作物种子,各类都行。还有,会种这些作物的老农,请几个来。”林闻说,“工钱朕出。”

沈万金搓着手想了想:“垫钱……多少?”

“五百两。”

“五百两……”沈万金盘算了会儿,“行。但草民要收息,月息一分。”

“半分行不行?”于谦插话。

沈万金看看于谦,笑了:“于大人开口,那就半分。但草民还有个要求——永丰庄的账目,草民要能查。不是信不过皇上,是做生意的规矩。”

“准。”林闻痛快答应了。

两人当场签了契。沈万金从怀里掏出银票,五百两,京里大钱庄的票子,随时能兑。

“粮三天内送到。”沈万金收起自己那份契,“皇上放心,草民做生意,最讲信用。”

送走沈万金,林闻捏着银票,对于谦说:“这人精明。”

“是精明,但可用。”于谦说,“他在江南、广东都有生意,门路确实广。”

“先用着。”林闻把银票交给小德子,“入账。这笔钱,专款专用——修水利、建工坊、买工具。”

有了钱,事就好办了。

接下来的日子,庄子全速运转。白天种地,晚上上课,夜里还有人轮班守夜——防着有人搞破坏。

林闻吃住都在庄里,皮肤晒黑了,手上又磨出水泡。但他跟庄户一起下地,一起吃饭,庄户们看他的眼神,慢慢从敬畏变成亲近。

老陈头家的狗儿真来上学了。六岁的孩子,坐不住,但栓子有耐心,一个字一个字教。

“人,天地人的人……”栓子写黑板。

狗儿跟着念:“人……”

春妮教妇女们纺线。新式纺车是她和二狗改的,比老式的手摇快一倍。几个小媳妇学得认真,纺出的线又匀又细。

到二月底,庄子全貌出来了。田地整整齐齐,水渠挖了三条,工坊盖起两间,学堂的墙垒到一人高。

番薯种下去了,玉米穴挖好了,冬小麦返青了——那是去年剩的麦地,林闻让留着做对照。

这天傍晚,林闻在地头看麦苗。老陈头蹲旁边抽烟袋。

“皇上,老汉种了一辈子地,”老陈头吐口烟,“没见过这么伺候庄稼的。深翻、施肥、起垄……跟伺候祖宗似的。”

“庄稼就是祖宗。”林闻说,“人靠它活命,不该伺候好?”

老陈头笑了:“该,该。”

正说着,庄子外头又来人了。这回阵仗大——十几匹马,后面跟着轿子。

林闻眯眼看去,轿帘掀开,下来个穿蟒袍的老太监。

司礼监掌印,王振。

庄户们看见那身衣服,全都跪下了。林闻站着没动,等王振走近。

“皇上,”王振躬身行礼,脸上堆着笑,“奴婢奉太后懿旨,来看看庄子。”

“看吧。”林闻说。

王振直起身,眼睛扫了一圈。看到整齐的田地,看到在建的学堂,看到工坊里干活的庄户……他脸上笑着,眼神却冷。

“皇上真是……亲力亲为。”王振说,“可这些粗活,哪是万乘之尊该干的?太后担心皇上累着,让奴婢接您回宫。”

“春耕没完,朕不回。”林闻说。

“皇上,”王振压低声音,“朝里议论纷纷了。说皇上久不在宫,荒废朝政……”

“朝政有三杨,有于谦,有满朝文武。”林闻看着他,“朕在这儿,也是朝政——民生不是政?”

王振被噎了一下,笑容有点僵:“可这毕竟……”

“王振。”林闻打断他,“你回宫告诉太后,也告诉朝里那些人——朕在永丰庄干的事,秋收见分晓。成了,是大明的福;败了,朕自己担着。这几个月,谁也别来烦朕。”

话说到这份上,王振不好再劝。他躬身:“奴婢……遵旨。”

走之前,他忽然想起什么:“对了皇上,奴婢听说……庄子里请了个商人?”

“沈万金,朕的合作商。”林闻坦然说。

“商人重利,皇上当心。”王振意味深长地说,“别让人骗了。”

“朕心里有数。”

王振走了。轿子远去,扬起一路尘土。

于谦从后面走过来:“他是来施压的。”

“知道。”林闻拍拍手上的土,“但压不动。只要秋收成了,谁压都没用。”

“要是……不成呢?”

林闻看着地里嫩绿的麦苗,看了很久。

“必须成。”他说。

夜幕降下来,庄子点起灯火。学堂工地还在赶工,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传得很远。

林闻走回住处,推开窗。外面是黑黝黝的田地,再远处是西山轮廓。

春雷在云层里滚过,闷闷的响。

要下雨了。

他拿起笔,在日记上写:“正统二年三月初七,永丰庄春耕毕。番薯二十亩,玉米三十亩,麦田五十亩,其余试种豆类、蔬菜。投银一千二百两,借银五百两。庄户心齐,进度过半。王振今日来探,无果。”

写完,他添了一句:“春雷已响,静待秋实。”

窗外的雷声越来越近,风里带着湿土味。

第一场春雨,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