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更新时间:2026-01-13 05:33:41

邮政货车在晨光中颠簸前行,像一头负伤逃窜的野兽。车厢里弥漫着血腥、汗水和硝烟混合的刺鼻气味,但比气味更沉重的是死寂。无人说话,连哭泣都已干涸。小董瘫在货厢角落,眼神空洞地望着顶棚的某处污渍。另一名幸存下来的年轻女人(她叫李芸)抱着膝盖,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苏晴将小雨紧紧搂在怀里,女孩异常安静,只是睁大眼睛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荒凉景象,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阴影。

林峰握着方向盘的手稳定得可怕,只有手背上凸起的青筋暴露着内心的波澜。隘口的爆炸声仿佛还在耳边轰鸣,王师傅最后的咆哮和陆锋消失在火光与枪声中的身影,像烙铁一样烫在他的记忆里。后视镜中,北麓隘口方向的黑烟已细如游丝,最终被起伏的山峦彻底吞没。

他们活下来了,穿越了天堑。

代价是两条鲜活的生命,和一份刚刚建立、尚未稳固的信任。

北方。这个曾经代表着“希望”和“目标”的方向,此刻在惨白的晨光下,显得格外空旷、陌生,且充满未知的寒意。地图上标示的下一个参照物是一个叫“灰水镇”的地方,距离隘口大约六十公里,曾经是个依托小型矿区发展起来的镇子。

“油量还剩三分之一。”林峰的声音打破沉默,干涩沙哑,“灰水镇可能有补给,也可能有危险。我们需要决定,是直接穿过,还是绕行,或者冒险进入搜寻。”

没有人立刻回答。刚刚经历过的惨烈,让任何带有风险的选择都显得格外沉重。

“我……我觉得我们应该进去看看。”小董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但带着一种奇异的坚定。他推了推鼻梁上已经裂了缝的眼镜,“王师傅……陆大哥……他们用命换我们过来,不是让我们一直逃的。我们得找到更多线索,知道到底要去哪里,面对的是什么。”他看向苏晴抱着的背包,里面装着从隘口研究站抢来的笔记本和数据卡。

李芸也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但眼神里多了一丝狠劲:“对……不能让他们白死。铁堡那帮畜生……还有那些怪物……总得弄清楚是怎么回事。”

苏晴缓缓点头,手指摩挲着冰冷的笔记本封面:“这些资料,还有我丈夫留下的终端,需要时间分析。如果能找到一个相对安全、能短暂停留的地方……”

林峰从后视镜看了他们一眼。哀兵可用,但也不能被复仇和冲动冲昏头脑。“灰水镇情况不明。靠近矿区,地形复杂,易于设伏。我们不做无谓冒险。先在外围观察,如果条件允许,快速进入,获取必要物资和信息后立刻离开。目标是休整、分析情报、确定下一步方向,不是战斗。明白吗?”

众人点头。

上午九点左右,灰水镇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那是一片倚靠着一座低矮灰黑山丘建立的建筑群,多数是低矮的砖石房屋,不少已经坍塌。镇子外围能看到锈蚀的矿车轨道和废弃的选矿设备。没有炊烟,没有活动的迹象,一片死寂。

林峰将车停在距离镇子入口约一公里外的一个废弃采石场里。巨大的碎石机和筛分设备像钢铁巨兽的骨骸,提供了良好的遮蔽。

“我和小董先去侦查。苏晴,你和李芸、小雨留在车里,保持警惕,随时准备接应。”林峰做出安排,“如果两小时内我们没有回来,或者镇内传出激烈交火声,你们立刻开车离开,按地图继续向北,不要回头。”

苏晴想说什么,但看到林峰不容置疑的眼神,把话咽了回去,只是用力点了点头:“小心。”

林峰和小董带上武器和望远镜,徒步向灰水镇摸去。镇子入口没有明显的路障或防御工事,只有几辆锈蚀报废的卡车横在路边。街道上散落着杂物和垃圾,风卷起尘土和碎纸。

他们选择从镇子西侧边缘的一排仓库后潜入。仓库门大多敞开着,里面空空如也,只有厚厚的灰尘。街道两旁的房屋门窗破碎,有些里面能看到翻倒的家具和干涸发黑的可疑污渍。

太安静了。

不仅仅是没有人迹的安静。连常见的、在废墟中窸窣活动的鼠类或鸟类都看不到。空气里有一种淡淡的、类似铁锈和某种化学试剂混合的沉闷气味。

林峰打了个手势,示意小董保持绝对安静,自己则像猫一样贴近一栋看起来相对完好的二层小楼墙根。他侧耳倾听。

只有风声穿过破窗的呜咽。

他缓缓探出头,用微型潜望镜(从铁堡守卫身上缴获的小玩意儿)观察街道另一侧。同样空荡死寂。

没有血源体游荡的痕迹,没有人类活动的迹象,甚至连尸体都没有。这不正常。这种规模的镇子,在灾难初期不可能完全幸免,至少应该有挣扎和死亡的痕迹留下。

除非……这里被“清理”过。或者,有什么东西让所有活物(包括感染者)都离开了,或者……消失了。

两人继续向镇子中心移动,更加小心。街道逐渐变宽,出现了一个小广场,中央有个干涸的喷水池。广场一侧是一栋看起来像镇公所或者社区中心的三层建筑,另一侧则是个挂着残缺“供销社”牌子的商店。

供销社的门窗相对完好,甚至还有半扇卷帘门拉着。

林峰示意小董留在广场边缘的掩体后警戒,自己则快速穿过广场,贴近供销社的墙壁。他尝试轻轻拉动那半扇卷帘门。

门很紧,但没有锁死。他用力向上提起一小段,足够一人侧身进入,然后闪身进去,迅速放下卷帘门。

里面光线昏暗,但能看出货架基本空了,地上散落着包装袋和碎玻璃。空气中灰尘味很重。林峰迅速扫视,目光落在角落的一个木质柜台后面。那里似乎堆着些东西,用帆布盖着。

他走过去,掀开帆布一角。

下面堆着几箱未开封的瓶装水、一些罐头(主要是鱼类和豆类)、几包真空包装的米,还有几捆蜡烛和几盒火柴。旁边还有一个工具箱和一个小型手动发电机。

一个储藏点。看灰尘的覆盖程度,至少有几个星期没人动过了。主人要么死了,要么离开了,还没来得及或者无法带走这些物资。

林峰心中稍定。至少这里有他们急需的补给。

他正准备招呼小董进来搬东西,耳朵忽然捕捉到一丝极其轻微的声响。

“咔哒。”

像是……某种电子设备启动的声音?或者开关闭合的声音?

声音来自楼上。

这栋供销社还有二楼?他刚才在外面没注意。

林峰立刻握紧手枪,屏住呼吸,仔细聆听。

没有后续的声音。

但他确定自己没听错。这死寂的镇子里,任何人工声响都格外刺耳。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物资,又看了一眼通往二楼的狭窄楼梯。楼梯口堆着些空纸箱。

上去看看,还是拿了东西立刻离开?

好奇心和对潜在威胁的排查本能,让他选择了前者。他示意窗户外的小董继续保持隐蔽警戒,然后小心翼翼地踏上楼梯。

楼梯是木质的,有些地方已经腐朽,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林峰尽量放轻脚步。

二楼像是个存储杂物和员工休息的地方,同样布满灰尘。有几个破旧的办公桌,文件散落一地。角落里堆着些破轮胎和旧广告牌。

但林峰的视线,立刻被房间另一头吸引住了。

那里,靠墙放着一张旧沙发,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男人。低着头,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或者……死了。他穿着普通的工装夹克,牛仔裤,脚上是双沾满泥污的运动鞋。看起来三十多岁,身材中等。

最让林峰瞳孔收缩的是,这个男人身上,没有血迹,没有伤口,脸色甚至算不上特别苍白,只是有些灰败。他就那么静静地坐在那里,仿佛只是在休息。

但在这个死寂的、被遗弃的镇子里,一个独自坐在二楼沙发上、毫无声息的人,比任何狰狞的尸体都更诡异。

林峰的枪口缓缓抬起,对准那人,低喝一声:“谁?”

没有反应。

“站起来!双手放在我能看到的地方!”林峰慢慢靠近,精神高度紧绷。

沙发上的人依旧一动不动。

林峰走到距离沙发约三米处,停住脚步。从这个角度,他能看到那人的侧脸。眼睛闭着,表情平静得近乎安详,胸口……似乎没有起伏?

他死了?

林峰用脚轻轻踢了踢旁边一个倒了的凳子。

“哐当。”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响亮。

沙发上的人,终于有了反应。

他的头,极其缓慢地、一格一格地抬了起来。动作僵硬得不像活人。然后,他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没有眼白,没有瞳孔,整个眼球是一片浑浊的、不断缓慢旋转的暗灰色,仿佛两团浓缩的、充满尘埃的雾气。看不到任何情感或意识,只有一片空洞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虚无。

林峰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直冲头顶。这绝对不是血源体!血源体的眼睛通常是充血、狂乱或浑浊的红色,不是这种诡异的灰雾!

“灰眼人”的嘴巴微微张开,似乎想说什么,但只发出了一阵极其微弱、仿佛漏气般的“嘶……嘶……”声。然后,他抬起了一只手,动作同样缓慢僵硬,手指指向了房间的另一个角落——那里堆着些旧报纸和一个废纸篓。

随即,他的头又慢慢低垂下去,恢复了最初静止的姿态,眼睛也缓缓闭上。仿佛刚才那一系列动作耗尽了所有能量。

林峰顺着“灰眼人”手指的方向看去。废纸篓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露出一角。他警惕地看了一眼重新“沉睡”的灰眼人,小心地走过去,用枪口拨开上面的废纸。

下面是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署名。

他捡起信封,抽出里面的东西。

是几张照片和一份手写的简短报告。

照片拍摄的似乎是某个实验室内部,穿着防护服的研究人员正在操作仪器。报告的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就:

“灰水镇观测点第七号日志。‘寂静场’效应持续扩散,已覆盖镇区百分之八十。确认效应与‘北极星’方向传来的特定低频脉冲有关联。所有位于效应场内的‘血源’次级感染者及普通动物均进入‘静滞’状态,新陈代谢降至极低水平,攻击性消失,但生命体征微弱保持。未感染人类接触效应场后出现轻微定向障碍和听觉敏感,长期影响未知。效应似乎对‘高感染融合体’(如SB系列)无效或效果不彰。脉冲源头推测为北极星研究所的‘净化’或‘控制’协议,但目的不明。建议撤离……信号干扰加剧……无法传回……”

报告在这里中断。

林峰的心脏狂跳起来。寂静场?北极星发出的脉冲?能让血源体和动物进入静滞?这解释了这个镇子诡异的死寂!那些血源体不是不见了,而是像这个“灰眼人”一样,进入了某种“休眠”状态!

而北极星,不仅在研究病毒,还在尝试用这种脉冲“控制”或“净化”感染区域?这到底是救赎,还是另一种更可怕的控制实验?

他猛地看向那个沙发上的“灰眼人”。这个人,是报告里提到的“未感染人类”长期接触效应场后的结果?还是某种……变异?

似乎感应到他的目光,“灰眼人”的眼皮再次颤动了一下,但没有睁开。那只曾抬起过的手,极其轻微地、朝着窗户的方向,勾了勾手指。

窗外?林峰立刻冲到窗边,小心地掀起一点满是灰尘的窗帘,向外望去。

街道依旧空荡。

但在他视线尽头的镇子东边,那座灰黑色的矮山脚下,矿洞入口附近,似乎有金属的反光一闪而过。那不是自然的光泽。

有人在那里活动?不是静滞的血源体,是活人!可能是铁堡的人,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灰眼人”在警告他?还是无意识的动作?

没时间细想了。无论那里是什么,这个镇子绝非安全的休整地。

林峰迅速收起照片和报告,最后看了一眼沙发上重新归于寂静的“灰眼人”,转身快步下楼。

“小董!快进来!搬东西!我们得马上离开!”他压低声音朝窗外喊道。

小董连忙跑进来,看到林峰凝重的脸色,什么也没问,两人快速将柜台后的补给品装箱,扛起来就往外走。

离开供销社时,林峰回头看了一眼二楼窗户。窗帘依旧低垂,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们以最快速度撤回采石场。苏晴和李芸看到他们带回物资,刚松一口气,就被林峰急促的语气和凝重的表情再次提起心来。

“镇子里有古怪。不能停留,立刻走。”林峰将发现简单说了一遍,重点提到了“寂静场”、“灰眼人”和矿洞附近可能的活动迹象。

听到北极星可能发射控制脉冲,苏晴的脸色变得异常苍白。“他们……他们在用整个地区做实验场吗?我丈夫知道这些吗……”

“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林峰发动汽车,“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这个‘效应场’范围。根据报告,它对那种大型怪物可能无效。这里并不安全。”

邮政货车冲出采石场,绕开灰水镇的主入口,从镇子北面的荒地上颠簸驶过,重新找到向北的公路。

车上,林峰将那张报告递给苏晴。苏晴快速阅读,手指微微颤抖。

“低频脉冲……静滞状态……这需要庞大的能量和精准的生物频率调制……北极星的技术水平远超想象。”她喃喃道,“但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了控制疫情扩散?那为什么不公开?为什么要让整个镇子的人……变成那样?”她看了一眼后视镜中逐渐远去的灰水镇,眼中充满惊惧和困惑。

小雨忽然拉了拉苏晴的袖子,小声说:“妈妈,那个镇子里的‘声音’……睡着了。但是好难过……像在做醒不来的噩梦。”

苏晴紧紧抱住女儿。

“矿洞那里的人,”陆锋的线索可能指向那里。”小董忽然说,“如果铁堡也在调查北极星,他们会不会也在找这种‘观测点’或者‘脉冲源’?”

“很可能。”林峰看着前方延伸的公路,“灰水镇矿洞的反光,如果是铁堡的人,说明他们的触角伸得很远。如果不是……那北边的情况就更复杂了。”

他想起“灰眼人”那诡异的灰色雾状眼睛和僵硬的动作。长期暴露在那种脉冲下,人类会变成什么样?北极星知道这种副作用吗?还是说,这就是他们想要的某种“结果”?

问题越来越多,答案却依旧隐藏在迷雾之后。

邮政货车沿着公路向北疾驰,将那片被“寂静”笼罩的灰水镇彻底抛在身后。

但那种毛骨悚然的寂静感,仿佛附着在了车上,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他们逃离了喧嚣的战斗和爆炸,却仿佛闯入了一个更加诡异、更加无声的噩梦边缘。

而发射出那“寂静之声”的北极星,在前方黑暗中,似乎不再是一个温暖的避难所符号,而更像是一只冰冷、巨大的、笼罩一切的……眼睛。

(第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