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灰水镇后,公路两旁的景象变得更加荒芜。农田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裸露的岩石、稀疏的耐旱灌木和一道道干涸的河床。天空是一种病态的铅灰色,低垂的云层仿佛随时会压下来。空气干燥寒冷,风声如同呜咽的幽灵,永无止息。
车厢里长时间的沉默被一种新的东西取代——一种绷紧的、对寂静本身感到不安的警惕。灰水镇的见闻像一层无形的阴霾,笼罩着每个人。苏晴反复看着那份潦草的报告和模糊的照片,试图从中找出更多关于北极星脉冲的线索,但信息太少。小雨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但睡梦中偶尔会不安地蹙眉,仿佛能感知到远方那持续扩散的、无形的“寂静场”。
林峰专注于驾驶和观察。油表指针缓缓下滑,灰水镇找到的补给解决了食物和水的燃眉之急,但燃油依旧是最大的问题。地图上显示,前方大约五十公里处,有一个叫“三岔口”的地方,是几条旧公路的交汇点,灾前有个小型服务区,也许还能找到点残留的柴油。
“服务区很可能也被洗劫过,或者有别的什么东西盘踞。”林峰提前打预防针,“我们只做短暂停留,目标是燃油和任何可用的车辆零件。如果没有,立刻离开。”
下午三点左右,三岔口服务区的轮廓出现在视野中。那是一片低矮的建筑群,主楼是常见的快餐店和便利店结合体,旁边有个独立的加油站,加油机歪斜着。停车场里横七竖八地停着不少废弃车辆,有些已经烧得只剩框架。
林峰将车停在距离服务区两百米外的一个土坡后面。他和李芸下车侦查——小董需要休息,苏晴要照顾小雨和分析资料。
两人借着废弃车辆的掩护,小心靠近。服务区一片破败,门窗破碎,招牌掉落。没有活动的迹象。加油站的储油罐盖子被撬开,里面空空如也。
“看来没戏了。”李芸低声说,难掩失望。
林峰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主楼侧面的一辆车上。那是一辆中型厢式货车,车身布满尘土,但轮胎似乎还有气,驾驶室的车门虚掩着。重要的是,它的车型看起来比较省油,如果能开,或许可以替换掉现在这辆耗油惊人、伤痕累累的邮政车。
他打了个手势,两人朝那辆厢式货车靠近。四周寂静得可怕,只有风吹动破碎招牌的嘎吱声。
靠近货车,林峰先检查了车底和周围,没有异常。他轻轻拉开驾驶室车门。
一股浓烈的霉味和另一种难以形容的甜腥气味扑面而来。驾驶座上没有人,但副驾驶和后排座位上,散落着一些杂物:几张皱巴巴的地图、一个空空的水壶、几盒用过的步枪子弹壳(型号陌生),还有……一小截断裂的、带着暗红色干涸血迹的皮质束缚带。
林峰的警惕瞬间提到最高。他示意李芸警戒后方,自己则快速检查车内。没有钥匙。他在遮阳板后面摸索,没有。手套箱里除了些废纸,空无一物。
“看这里。”李芸忽然指着驾驶座脚下的地毯。那里有一片颜色更深的污渍,像是大量液体浸染后干涸的痕迹,颜色黑红。
林峰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点干涸的碎屑,凑近闻了闻——血腥味,混合着淡淡的、类似灰水镇那种化学试剂的气味。
“这辆车发生过什么。”李芸的声音有些发紧。
林峰起身,目光投向车厢后部。厢式货车的后车厢门紧闭,门上没有窗户。
他绕到车后,示意李芸保持距离,自己则侧耳贴在冰冷的金属厢壁上。
寂静。
他试着拉了拉后门把手。锁住了,但锁并不十分牢固。
犹豫了几秒,林峰从背包里拿出撬棍,插入门缝,用力一撬!
“嘎吱——砰!”
锁扣崩开,后车厢门弹开了一道缝隙。
一股更加浓烈、复杂的气味涌出——血腥、腐败、化学药剂、还有一种……类似于医院消毒水但又不同的刺鼻气味。
林峰猛地拉开车门!
车厢里的景象,让即使经历过医疗站地狱的他,也瞬间感到胃部一阵抽搐。
车厢内部被改装过,两侧加装了简易的金属支架和锁扣。此刻,支架上挂着、锁扣上铐着三具尸体。
不,不能完全算尸体。其中两具已经高度腐烂,露出部分白骨,但从残留的衣物碎片看,像是普通的幸存者。而第三具……
第三具被锁在车厢最里面的支架上,保存得相对“完好”。那是一个男性,赤裸着上身,瘦骨嶙峋,皮肤呈一种不正常的灰白色,布满暗红色的淤痕和……缝合线?是的,清晰的、粗糙的黑色手术缝合线,像蜈蚣一样爬在他的胸口、腹部和手臂上。有些缝合线周围的组织已经溃烂发黑。
他的头低垂着,花白的头发脏污打结。但引起林峰极大注意的是,这个人的后背肩胛骨位置,皮肤异常隆起,颜色深暗,像是下面埋着什么东西,而两侧的肩胛骨似乎……形状不太对劲。
“这……这是什么……”李芸捂住嘴,脸色惨白,几乎要呕吐。
林峰强忍不适,仔细查看。车厢地板上散落着一些沾满污渍的医疗器械(手术刀、镊子、骨锯)、空的药剂瓶(标签被撕掉)、还有几个写满潦草字迹的笔记本。
他捡起一个笔记本,翻开。里面的字迹疯狂而混乱,画满了各种人体解剖图和怪异的符号,夹杂着难以理解的术语和疯狂的呓语。
“……第七号受体出现排异反应,脊柱融合度不足……需要更高纯度的‘源血’……”
“……罗老大催促成果,但‘翅膀’的生长需要时间,需要更多活体‘基底’……”
“……北极星的脉冲干扰了‘源血’活性,必须找到屏蔽方法……或者,去源头夺取控制权……”
“……赞美进化……唯有融合,方能超越凡躯,适应新世界……”
“源血”?“翅膀”?“融合”?
林峰猛地看向那具后背隆起的尸体。难道……他们在试图给人移植什么东西?制造出……像隘口那种怪物一样的东西?但规模更小,更“可控”?
铁堡不仅在掠夺和统治,他们还在进行疯狂的人体改造实验!而实验的目的,似乎是制造某种“适应新世界”的“进化体”?笔记本里提到了“北极星的脉冲干扰”,说明他们也意识到了寂静场的存在,并在寻找对抗或利用的方法。
这个发现比灰水镇的“寂静场”更加令人作呕和恐惧。铁堡的罗岳,不仅仅是个残酷的军阀,更可能是个疯狂的、试图扮演“造物主”的疯子!
“林峰!有声音!”李芸忽然低呼,指向服务区主楼方向。
林峰立刻收起笔记本,关上后车厢门(虽然意义不大),拉着李芸躲到旁边一辆废弃大巴后面。
从主楼侧面,绕出来两个人。同样穿着铁堡的深蓝色工装,但外面套着脏兮兮的白大褂,手上戴着沾有污渍的橡胶手套。其中一人推着一辆简易的平板推车,车上放着几个盖着布的笼子,里面传来窸窸窣窣和轻微的动物抓挠声。
“妈的,这破地方真邪门,抓几只实验鼠都费劲。”推车的人抱怨道,“听说南边隘口出事了,罗老大发了大火,抽调了好多人回去。咱们这‘飞翼项目’的补给都快跟不上了。”
“少废话,赶紧把这几只送去三号处理车。博士等着用呢。”另一个人不耐烦地说,“对了,那辆‘标本车’里的旧货处理了没?博士说没价值的早点清理,味道太大了。”
“还没,正准备今天弄呢。就在那边……”推车的人指了指厢式货车的方向。
两人边说边朝着服务区后方走去,那里似乎还停着几辆改装过的车辆。
林峰和李芸屏住呼吸,直到两人消失在建筑后面。
“他们不止一辆车,还有所谓的‘处理车’和‘博士’。”李芸声音发颤,“我们得赶紧离开。”
林峰点头。铁堡在这里有一个移动的实验据点!必须立刻走!
两人悄无声息地快速撤回土坡后的邮政车。
“快走!铁堡的实验小队在这里!不止一个人!”林峰一上车就急声道,立刻发动汽车。
邮政货车猛地窜出,不顾颠簸,朝着北方的公路疾驰。
“实验小队?什么实验?”苏晴追问。
林峰将厢式货车里的发现和听到的对话简要说了。听到“源血”、“翅膀”、“融合”、“活体基底”这些词,苏晴的脸彻底失去了血色。
“他们……他们在用活人做生物改造实验?!”她的声音因愤怒和恐惧而变调,“为了制造什么?对抗血源体的武器?还是……”
“笔记本里提到‘适应新世界’、‘赞美进化’。”林峰冷声道,“那个罗岳,恐怕有更大的野心。他想创造‘新人类’,或者……更强大的士兵、奴仆。”
小董一拳砸在车厢壁上,咬牙切齿:“这群畜生!王师傅、陆大哥……还有那么多被他们害死的人……”
“现在不是愤怒的时候。”林峰强迫自己冷静,“他们提到了隘口出事,罗岳抽调人手。这对我们是个机会,他们的力量可能被分散。但同时也说明,我们的行踪和造成的破坏已经引起铁堡高层的注意,他们会加大追查力度。”
他看了一眼油表,指针已经进入红色区域。“我们必须尽快找到下一个燃油补给点,然后尽可能远离主要道路。铁堡的巡逻和实验据点,很可能沿着交通线分布。”
邮政货车在苍茫的荒野上疾驰,卷起滚滚尘土。后视镜里,三岔口服务区渐渐缩小,最终消失。
但他们都知道,铁堡那黑暗疯狂的研究阴影,并未远离。
林峰握紧方向盘,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前方和两侧。荒野看似空旷,却仿佛隐藏着无数双眼睛。铁堡的,北极星的,还有那些未知怪物的。
他脑海中浮现出那具后背隆起、布满缝合线的尸体,还有笔记本上狂乱的“翅膀”字样。
铁堡想要给人类插上翅膀?
真是讽刺。
在这崩坏的世界里,大多数人连站稳脚跟都无比艰难,却有人妄想飞翔。
而他们这些挣扎求生的蝼蚁,不仅要躲避地上的毒虫猛兽,还要时刻提防来自同类、试图将他们改造或碾碎的“造物主”之手。
前路漫漫,黑暗重重。
唯一能确定的,就是必须继续前进。
向北。
向着那既是希望之源、也可能是噩梦之始的北极星。
车厢里,苏晴紧紧抱着小雨,女孩似乎感应到母亲剧烈的心跳,仰起小脸,用冰凉的手指擦去苏晴眼角不知不觉滑下的泪水。
“妈妈,不怕。”小雨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有我在。”
苏晴将女儿搂得更紧,泪水却流得更凶。
她不怕死。
她怕的是,她们千辛万苦想要抵达的“希望之地”,最终揭开的,是比死亡更可怕的真相。
而她们怀揣的“火种”——小雨,在那真相中,又将扮演怎样的角色?
邮政货车迎着越来越凛冽的北风,驶向地平线尽头那愈发浓重、仿佛凝固的铅灰色云层。
仿佛正驶向世界冰冷的尽头。
(第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