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更新时间:2026-01-13 05:34:03

岩洞外,风声如诉,永无止歇。洞内,酒精炉微弱的蓝焰跳跃着,在岩壁上投下晃动扭曲的影子。伤口处理完毕,麻痹感在血清作用下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清晰的、火辣辣的疼痛,但这疼痛反而让人感到一丝真实——他们还活着。

陈启靠坐在岩壁的另一侧,已经重新戴上了鸭舌帽,阴影再次遮住大半张脸。他正在擦拭那把造型奇特的电脉冲击发器,动作熟练而专注,仿佛那是他身体的一部分。偶尔有细小的电弧在枪身的能量导管间“噼啪”闪过,映亮他冷硬的侧脸线条。

林峰坐在靠近洞口的位置,既能警戒外部,也能观察洞内。霰弹枪横在膝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枪身。他的目光扫过疲惫入睡的小董和李芸,掠过紧拥着小雨、眼神茫然望着火光的苏晴,最后落在陈启身上。

这个自称前铁堡技术主管的男人,像一块突然投入水中的坚冰,带来了凉意,也带来了变数。他的故事听起来合理,提供的帮助及时有效,但林峰内心深处那根警惕的弦,并未完全放松。在末日里,信任是比燃油更稀缺的资源。

“你说知道哪里可能有车和燃油。”林峰打破了沉默,声音在狭小的岩洞里显得低沉,“具体位置?风险?”

陈启没有抬头,继续擦拭着枪管上一处细微的污渍:“东北方向,大概十五公里。有个灾前的‘地质勘探队’临时营地。规模不大,位置偏僻,灾难初期可能没被大规模洗劫。他们通常会有备用发电机和燃油储备,也可能有适合野外地形的车辆,比如改装过的越野车或者全地形车。”

“铁堡知道那里吗?”

“可能知道,但不一定重视。那地方没什么战略价值,资源也有限。不过,”陈启终于停下动作,抬眼看向林峰,“荒野里变数很多,不能保证没有别的幸存者,或者别的‘东西’盘踞在那里。”

“明天一早出发?”

“越快越好。你们的伤员需要更稳定的环境恢复,步行不是长久之计。”陈启顿了顿,“去那里拿到车和油,然后我们可以考虑下一个落脚点——‘废弃观测站’。距离勘探队营地大约四十公里,在山里,更隐蔽,设施也更完备一些,可能有我需要的一些工具,也能让你们休整分析手头的资料。”

废弃观测站?林峰心中一动。苏晴丈夫陈明远留下的日志里,提到过“SB-47”外围观测站。难道陈启指的是类似的地方?

“什么样的观测站?”苏晴立刻追问,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陈启似乎看了她一眼(帽檐下的目光难以捕捉):“气象?地质?不清楚。牌子早就没了,建筑是旧的预制板房,但内部有一些加固和改装痕迹,电力系统(太阳能和风力互补)可能部分能用,有基础的净水设备,最重要的是,有个带屏蔽层的地下储藏室,相对安全。”他描述得很具体,显然去过或者有详细情报。

“那里安全吗?有没有……异常?”苏晴追问,灰水镇的“寂静场”和“灰眼人”给她留下了太深的阴影。

“上次去是两个月前,当时是安全的,没发现血源体或其他威胁。但现在……”陈启摇了摇头,“无法保证。任何地方都可能变化。”

洞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火苗轻微的噼啪声和洞外的风声。

小雨在苏晴怀里动了动,似乎睡得不踏实,小眉头微微蹙着。苏晴轻轻拍着她的背,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陈启放在身边的一个半旧的帆布工具袋。袋子敞着口,露出一角泛黄的纸张和几支不同颜色的绘图笔。

陈启注意到了她的目光,没说什么,只是伸手从工具袋里抽出那叠纸张,很随意地递了过来。“一些旧图纸和笔记,关于设备改造和地形勘测的。没什么机密,感兴趣可以看看,或许对你们了解这片区域有帮助。”

他的态度自然得仿佛只是分享一份旧报纸。苏晴迟疑了一下,接过图纸。林峰也凑近了些。

图纸确实很旧,纸张边缘磨损起毛,上面用精细的工笔线条绘制着各种机械结构图、电路示意图,还有手写的密密麻麻的注释和公式,字迹工整清晰,与铁堡实验车里那些疯狂潦草的笔记截然不同。这些图纸透露出的是一种严谨、冷静、追求效率的技术气质,符合陈启“机械工程主管”的自我描述。

但引起林峰和苏晴注意的,是夹杂在图纸中的几张手绘地形图。地图覆盖范围似乎就是他们所在的这片北方荒野及周边丘陵,比例精确,标注详细,包括地形起伏、植被类型、水源点(大部分已干涸)、废弃建筑、甚至还有一些用极小字体标注的疑似路径和日期。

其中一张地图上,用红笔清晰地圈出了三个点,并标注了名称:

1. 当前岩洞位置(标注为“临时安全点C7”)。

2. 地质勘探队营地(标注为“潜在资源点R4”)。

3. 废弃观测站(标注为“备用据点B2”)。

而在更北的方向,接近地图边缘的地方,还有一个用虚线画的圈,旁边写着一个词——“信号盲区/脉冲边缘?”

脉冲边缘?苏晴的手指猛地一颤。这和灰水镇报告里提到的北极星脉冲有关?

她看向陈启:“这个‘脉冲边缘’是什么意思?你标注在这里,是检测到了什么吗?”

陈启擦拭枪管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一种推测。我在这一带活动时,携带的某些精密电子设备(比如高灵敏度辐射计、磁场计)会在特定区域出现规律性的异常读数或失效,尤其是在夜间。这种异常不是连续的,而是像……潮汐一样有起伏。同时,在这些区域,血源体的活动频率会异常低,甚至完全观测不到。我猜测,可能有一种大范围的、周期性的能量场或信号脉冲从北边传来,影响了电子设备和某些生物。”他语气平静,像在描述一个技术现象,“‘脉冲边缘’是我根据设备失效范围和异常读数强度大致划定的界线。越过那条线,影响可能会加强,设备彻底失灵,血源体……可能会呈现灰水镇那种‘静滞’状态。”

他的推测,几乎和灰水镇报告里的描述吻合!而且他明确提到了灰水镇!

“你去过灰水镇?”林峰紧盯着他。

陈启点了点头,帽檐阴影下的眼神似乎闪烁了一下:“路过外围。没深入。那里的‘寂静’很……不对劲。我检测到的脉冲信号在那里强度很高。我怀疑那里靠近一个脉冲的‘节点’或‘强化区’。我的设备在靠近镇子几公里外就开始不稳定,所以绕开了。”他看向苏晴,“你们从那里来?遇到了什么?”

苏晴看了一眼林峰,林峰微微颔首。她将灰水镇的见闻——供销社二楼那个诡异的“灰眼人”,矿洞附近的反光,以及那份报告的内容——简要地说了一遍。

陈启听得很仔细,当听到“灰眼人”眼睛是旋转的灰雾状时,他擦拭枪支的手指明显收紧了一些。沉默片刻,他才缓缓说道:“长期暴露在高强度脉冲下的人类……认知和生理都可能出现不可逆的异变。铁堡的一些实验,也在尝试利用这种脉冲,或者模拟它的某些效应,来‘筛选’或‘改造’实验体。灰水镇的情况,可能是一种极端的自然暴露结果,也可能是……某种实验的‘外泄场’。”

他的话语再次将北极星、铁堡和荒野的异常联系在一起,织成一张更加扑朔迷离的网。

“你去过更北边吗?越过那个‘脉冲边缘’?”林峰问。

陈启摇头:“没有。我的设备在那种环境下会变成废铁。而且,越往北,铁堡的巡逻和活动迹象越频繁,风险太高。”他顿了顿,“你们的目标,在脉冲边缘那边?”

这次轮到林峰沉默。他无法完全信任陈启,透露最终目标(北极星)风险太大。

陈启似乎并不在意他的沉默,继续说道:“如果你们要北上,穿过脉冲边缘是迟早的事。需要提前准备。对电子设备的屏蔽,对可能出现的‘静滞场’的应对,还有……对自身认知可能受到影响的警惕。”他说着,从工具袋里又翻出一个小巧的、看起来像老式怀表的东西,但表盘是空的,只有一根微微颤动的指针。“简陋的场强指示器,我自己改的。指针摆动越剧烈,说明环境中的异常脉冲越强。送你们了,也许有点用。”

他将那个小仪器扔给林峰。林峰接住,入手沉甸甸的,是金属外壳。指针在表盘中央微微颤动,幅度很小。

“谢谢。”林峰没有推辞。这东西在关键时刻可能能预警。

接下来的时间,陈启不再多言,开始闭目养神,但姿势依然保持着随时可以行动的警觉。林峰也靠回岩壁,强迫自己休息,但大脑仍在高速运转,消化着陈启提供的信息,评估着他的可信度,规划着明天的行动。

苏晴小心地收好那些图纸,将它们和自己丈夫的资料放在一起。图纸上严谨的标注和“脉冲边缘”的记号,让她对这个前铁堡技术主管的能力和判断力有了新的认识。但他身上那种过于冷静、近乎剥离情感的疏离感,又让她隐隐不安。

小董和李芸在疲惫和伤痛中沉沉睡去,发出轻微的鼾声。小雨也终于睡着,但小手依然紧紧抓着苏晴的衣角。

岩洞外,风声似乎小了一些,但一种更深沉、更庞大的寂静,仿佛正随着陈启描述的“脉冲”,从北方的黑暗中,缓缓弥漫过来。

凌晨时分,林峰被守夜的小董轻轻推醒。该换班了。

他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体,走到洞口附近。陈启也同时睁开了眼睛,两人的目光在昏暗中短暂交汇,彼此点了点头,算是换岗的默契。

林峰望向洞外。东方的天际,还没有丝毫亮色,只有浓得化不开的黑暗。荒野在星光下呈现出模糊而狰狞的轮廓。陈启给的那个场强指示器,被他握在手里,指针依然在微微颤动,频率和幅度似乎与之前略有不同,但又说不上来具体变化。

他想起陈启的话,想起灰水镇的寂静,想起北极星那可能存在的、冰冷而庞大的“眼睛”。

他们就像一群在黑暗潮水中挣扎的蝼蚁,试图游向一个可能是灯塔、也可能是漩涡中心的光点。

而此刻,他们的队伍里,多了一个自称从漩涡边缘逃出来、却又掌握着通往漩涡地图的陌生人。

是福?是祸?

只有走下去,才知道。

林峰握紧了手中的霰弹枪和那枚微微颤动的指示器,目光坚定地投向北方深沉的夜色。

天,快要亮了。

(第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