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最冷的时刻,岩洞里的酒精炉已经熄灭,最后一丝暖意被从缝隙渗入的寒气驱散。林峰活动了一下冻得有些发麻的手脚,将场强指示器塞进贴身口袋。指针的颤动似乎比夜里更明显了些,但他不确定这是否是心理作用,或是真的意味着他们正在接近某个“场”的边缘。
陈启几乎在林峰起身的同时就醒了,动作轻捷无声。他快速检查了一遍自己的装备,尤其是那把电脉冲击发器,然后将几个小巧的能量块和工具塞进工装口袋。小董、李芸和苏晴也陆续被唤醒,带着残存的睡意和伤痛的不适,开始整理行装。
“每人带足一天的水和应急口粮,武器和必要工具随身。其他暂时用不上的物资,可以藏在这里,做标记,如果我们找到车,再回来取。”陈启一边说,一边利落地将几张关键图纸和一个小型仪器(像是某种信号探测器)装进一个防水腰包。
他的安排简洁高效,带着明显的军事或工程行动风格。林峰没有异议,补充道:“小董,你负责携带主要医疗包。李芸,你伤的是手腕,尽量别用这只手提重物。苏晴,看好小雨,跟紧我。”
众人默默执行。岩洞角落很快堆起一个小型的物资储备点,用帆布盖好,旁边用几块特定的石头做了个不起眼的标记。
晨光熹微,一行人走出岩洞。外面比想象中更冷,呵气成霜。荒野在黯淡的天光下显露出它粗糙而荒凉的真容,一望无际的枯黄草甸,点缀着深色的岩石和扭曲的灌木,一直延伸到地平线模糊的灰色之中。
陈启辨认了一下方向,指了指东北方一片地势略有起伏的区域:“那边。跟我走,注意脚下和周围,这一带可能有‘掘地鳞鼠’的巢穴,或者其他东西。”
他率先迈步,步伐稳健,速度却不慢,显然对在这种地形上行进很有经验。林峰紧随其后,保持警戒。苏晴牵着小雨走在中间,小董和李芸断后。
起初的几公里还算顺利,除了寒冷和疲惫,没有遇到什么麻烦。场强指示器在林峰口袋里持续传来轻微的颤动感。天空渐渐变成一种浑浊的铅灰色,没有太阳,只有一片均匀的、令人压抑的亮光。
地势开始缓慢上升,出现了更多裸露的岩石和干涸的沟壑。陈启不时停下来,用那个小型探测器扫视周围,或者查看手绘地图(他记性很好,地图似乎已刻在脑子里)。
上午九点左右,他们翻过一道低矮的土梁。陈启停下脚步,举起手臂示意大家隐蔽。
前方大约五六百米处,一片相对平坦的洼地里,散落着几栋低矮的预制板房和几个集装箱改造的屋舍。这就是地质勘探队营地。营地周围拉着锈蚀的铁丝网(大部分已经倒塌),空地上停着几辆覆盖厚厚尘土的车辆:一辆中型卡车,一辆车顶装着天线的越野车,还有两辆履带式小型全地形车。更远处,有几个已经生锈的钻探架和一堆杂乱堆放的工具设备。
营地一片死寂。没有活动的迹象,也没有明显的破坏或战斗痕迹,就像被时间突然凝固了一样。
“太安静了。”小董压低声音说,下意识地握紧了手里的手枪。
陈启举起望远镜观察了片刻,低声道:“没有近期人类活动的明显痕迹。车辆看起来完整,但不确定能否发动。注意那些板房和集装箱,里面可能有东西。”
“按计划,两人一组,交叉掩护前进。我和陈启先去检查车辆和主要建筑。小董,李芸,你们在营地外围这个土坡建立观察点,掩护我们,注意周围动静。苏晴,你带着小雨留在观察点后面,绝对不要暴露。”林峰快速下达指令。
陈启看了林峰一眼,似乎对他将苏晴和小雨安排在相对安全的后方并无异议,点了点头。
两组人分开行动。林峰和陈启像两只敏捷的猫,借着荒草和岩石的掩护,迅速靠近营地边缘。铁丝网早已形同虚设,他们轻易穿过,贴近那辆看起来最有希望的越野车。
越野车是国产的硬派型号,车身加高了,轮胎宽大,覆盖着厚厚的尘土。林峰检查车底和周围,陈启则直接尝试拉开车门——锁着。他二话不说,从工具腰包里掏出一套细长的开锁工具,蹲在车门旁,专注地操作起来。不到三十秒,轻微的“咔哒”声响起,车门应声而开。
“技术不错。”林峰低声道,闪身进入驾驶座检查。钥匙不在,但方向盘下方有被暴力撬过的痕迹,显然有人试过偷车但没成功(或者没来得及)。他快速检查线路,尝试搭线点火。引擎发出一阵沉闷的咳嗽声,但没有启动。
“油路可能堵了,或者电瓶没电。”陈启已经从另一侧上车,检查中控和仪表,“电瓶确实没电了。需要外接电源或者更换。看看卡车那边。”
两人迅速移动到那辆中型卡车旁。卡车车厢里散落着些勘探工具和空油桶,驾驶室同样被锁,但陈启很快打开。同样没有钥匙,但陈启在驾驶座下面找到了一个手动摇柄和几截备用电缆。
“试试用它给越野车搭电。”陈启说。
他们合力将卡车推到靠近越野车的位置(轮胎还有气),用电缆连接两车的电瓶。林峰再次尝试启动越野车。
“嗡……咔咔……轰!”
这一次,引擎发出一阵更加有力的咳嗽,然后猛地咆哮起来!尾气管喷出一股浓黑的烟雾,随即运转逐渐平稳!
成功了!
“快检查油箱!”陈启喊道,自己已经跳下车,跑向营地角落那几个疑似储油罐的蓝色圆桶。
林峰看了一眼油表——指针几乎指零。他熄灭引擎,也冲向储油罐。
陈启用撬棍撬开一个油桶的盖子,里面是深色的液体。他闻了闻,又用手指沾了一点捻开:“柴油!这个可以用!”他又快速检查了其他几个油桶,有的空了,有的还剩一些。“差不多够加满越野车,还能剩点备用。”
好消息接踵而来。小董和李芸在观察点用手势示意周围安全。
林峰和陈启立刻开始搬运油桶,用找到的虹吸管给越野车加油。油料汩汩流入油箱的声音,在此刻显得无比悦耳。
加油间隙,林峰示意陈启:“你去看那两辆全地形车,我检查一下板房,看有没有其他有用的物资。”
陈启点头,提着电脉冲击发器走向那两辆覆满灰尘的履带车。
林峰则小心地靠近最近的一栋预制板房。门虚掩着,他一脚踢开,举枪进入。
里面是宿舍格局,几张双层铁架床,床上被褥凌乱,覆盖着厚厚的灰尘。桌子上有喝了一半的矿泉水瓶(早已干涸)、摊开的地质图纸、还有一些个人物品——剃须刀、半包香烟、一个相框(里面是一家三口的合影,笑容灿烂,如今看来恍如隔世)。没有尸体,没有血迹,也没有匆忙逃离的迹象,仿佛这里的人只是在某个普通的午后暂时离开,却再也没有回来。
这种“正常的消失”比惨烈的现场更让人心底发毛。灰水镇的那种“寂静场”效应,会不会也影响过这里?只是程度较轻?
林峰快速扫视,找到了一些可能用得上的东西:几盒未开封的压缩饼干、几瓶未过期的功能性饮料、一箱电池(部分还能用)、一个急救包(比他们现有的更全)、几把多功能军刀、还有……一把保养良好的猎枪和两盒子弹!
他将有用的物资迅速收集到一个背包里。正准备离开,目光扫过墙角一个半开的储物柜,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反射着微光。
他走过去,用枪口拨开柜门。
里面整齐地码放着几个金属盒子,上面印着“样本”、“高纯”、“小心轻放”等字样。盒子冰凉,密封很好。旁边还有一个硬皮笔记本。
林峰心中一动,拿起笔记本翻开。
不是地质日志,而是一本私人观察记录。字迹工整,带着知识分子的严谨:
“……第47天。深钻岩芯样本分析出现异常波动,元素构成不符合已知地质模型,夹杂微量未知有机化合物,活性诡异……上头要求继续深钻并加密传输所有数据,不得留存本地副本,气氛紧张……”
“……第52天。新一批‘顾问’抵达,接管了核心样本分析。他们来自‘联合研究所’,权限很高,我们的首席都被要求配合。他们在营地边缘设立了独立分析站,不允许我们接近……”
“……第58天。夜里有奇怪的声响和光亮从分析站方向传来,像是……某种低频振动?有几个靠近的工人第二天精神恍惚,说听到‘耳语’。营地开始流传不好的谣言……”
“……第63天。紧急撤离命令。要求我们销毁所有本地数据和非核心样本,立刻前往指定集结点。原因未说明。分析站那边的人提前一天就乘直升机走了。走得匆忙,有些东西没来得及彻底处理……我偷偷留了一份岩芯切片和原始数据备份,藏在老地方。如果……如果以后有人发现,也许有用。这地方……不对劲。”
记录到此戛然而止。最后一天的日期,距离公认的“灾难日”爆发,大约还有一周时间。
联合研究所?北极星联合生物研究所?灾难爆发前,他们就已经在这里进行秘密调查?针对的是地下岩层里的“异常”?
林峰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他迅速将笔记本和那几个金属样本盒塞进背包。正要转身,耳朵忽然捕捉到外面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不同于风刮过铁丝网的“叮当”声。
他立刻闪身到窗边,透过布满灰尘的玻璃向外窥视。
陈启正在检查一辆全地形车,背对着板房。营地外围,小董和李芸的观察点方向也一切正常。
但刚才那声音……
他的目光扫过营地中央的空地,那里除了尘土和零星垃圾,什么都没有。等等……地上那些凌乱的痕迹,除了他们的脚印,似乎还有一些更浅、更混乱的印子,像是……小动物爬过的痕迹?但形状很奇怪,不是圆形,更像是许多细小的点状凹陷排列成的条状。
“林峰!”陈启的低呼从外面传来,声音带着一丝急促。
林峰立刻冲了出去。
陈启站在那辆履带式全地形车旁,脸色凝重,手指着车底盘下方一处阴影。“你看这里。”
林峰蹲下身,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车底盘靠近传动轴的位置,沾着一些暗绿色、半透明的粘稠物质,像是某种分泌物,还没有完全干涸。而在粘液附近的沙土地上,有几个清晰的、形状奇特的印记——三趾,前端尖锐,像是鸟爪,但尺寸要大得多,而且印记很深,显示留下它的东西分量不轻。
“这不是鳞鼠的痕迹。”陈启低声道,“也不是常见的地面动物。看这粘液……有腐蚀性。”他指了指旁边车架上一点微小的、被侵蚀掉漆的斑点。
林峰的心提了起来。营地里有别的东西,而且可能刚刚离开不久,或者……还藏在附近。
“拿到油了,车也能启动。不宜久留。”林峰当机立断,“叫上他们,我们立刻……”
他的话还没说完——
“叽——!!!”
一声尖锐、凄厉、仿佛能刺穿耳膜的嘶鸣,陡然从营地另一侧那堆杂乱的工具设备后面传来!
紧接着,一个黑影猛地从设备堆后面窜出,以惊人的速度朝着正在外围观察点的小董和李芸扑去!
那东西大约有中型犬大小,但身体结构极其怪异!它有着类似蜥蜴的细长身躯和尾巴,覆盖着暗绿色的、带有不规则褐色斑块的粗糙皮肤。但它的四肢却像是放大了数倍的、扭曲的鸟爪,关节反弯,趾端是弯钩状的黑色利爪!最骇人的是它的头部——没有眼睛,只有一张几乎裂开到耳根的、布满细密锯齿状牙齿的大口,此刻正滴落着暗绿色的粘液!它的脖颈处似乎还有未完全闭合的鳃裂,随着呼吸一张一合。
“小心!”林峰大吼,同时举枪!
但怪物速度太快,已经扑到了观察点土坡下方!小董和李芸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惊呆了,慌忙举枪射击!
“砰!砰!”
手枪子弹打在怪物粗糙的皮肤上,竟然被弹开大半,只留下浅浅的白痕!怪物毫不停顿,猛地跃起,利爪直抓小董面门!
“趴下!”李芸尖叫着推开小董,自己却被怪物的尾巴横扫击中腰部,痛呼一声摔倒在地!
怪物落地,转身就要扑向倒地的李芸!
“滋滋——砰!”
一道蓝白色光束后发先至,精准地击中怪物的侧腹部!是陈启的电脉冲击发器!
怪物发出一声更加凄厉的嘶鸣,被电流击中部位爆出一团细小的电火花,皮肤瞬间焦黑了一块!它被冲击力打得翻滚出去,但竟然没有被立刻瘫痪,挣扎着又想爬起来,动作虽然迟缓了许多,但凶性不减!
林峰的霰弹枪已经瞄准!
“砰!!”
无数钢珠笼罩了怪物!这一次,粗糙的皮肤没能完全抵挡,被打得皮开肉绽,暗绿色的体液四溅!怪物惨嚎着,终于瘫倒在地,抽搐着,发出“嗬嗬”的漏气声。
但危机并未解除!
“叽叽!叽叽叽!!”
更多的、同样的嘶鸣声从工具设备堆后面、从营地边缘的沟壑里、甚至从他们来时的方向响起!十几道、几十道相似的暗绿色身影,从各个隐蔽处钻了出来!它们大小略有差异,但同样狰狞,同样滴着粘液,将整个营地半包围起来,冰冷无眼的“注视”着他们!
被包围了!而且这些怪物的防御力和速度,远超鳞鼠!
“上车!快上越野车!”林峰一边对着最近的一只怪物开枪,一边朝着观察点方向怒吼!
苏晴早已拉着小雨,连滚爬爬地朝着越野车冲去!小董忍着痛拉起李芸,也拼命往回跑!
陈启则不断扣动扳机,蓝白色光束连连射出,每一击都能让一只怪物暂时失去行动力或受伤后退,为众人争取时间。但他的能量块是有限的!
林峰用霰弹枪连续轰击,暂时遏制了正面的怪物。他看到苏晴和小雨已经钻进了越野车后座,小董和李芸也接近了。
“陈启!上车!”林峰一边换弹,一边喊道。
陈启又击退了两只从侧面扑来的怪物,迅速后退,拉开副驾驶车门跳了上去。
林峰打空最后一发霰弹,将枪一扔,也冲进驾驶座,猛地关上车门!
几乎同时,几只怪物扑到了车身上,利爪在防弹玻璃(幸好这车改装过)上刮出刺耳的声音,粘液腐蚀着车窗边缘!
“开车!”陈启吼道。
林峰猛踩油门!越野车轮胎疯狂空转,卷起漫天尘土,然后如同脱缰野马般猛地窜了出去!车顶和引擎盖上还挂着两只怪物,被狠狠甩了下去!
越野车撞开营地边缘早已腐朽的铁丝网,冲上荒野,将那座瞬间被暗绿色怪物淹没的勘探队营地,远远抛在了身后。
车内一片惊魂未定的喘息。后座上,苏晴紧紧抱着小雨,小董和李芸互相检查伤势(李芸腰部淤青严重,小董脸上有抓痕)。挡风玻璃上还残留着几道粘液的腐蚀痕迹。
“那是什么东西?”小董声音发颤。
“没见过。”陈启的脸色也很难看,他快速检查着电脉冲击发器的能量读数,消耗不小,“像是对某种两栖或爬行类生物进行过‘血源’深度感染和特化变异的结果。防御力、速度、集群性……都比普通血源体强得多。那个勘探营地……可能不只是撤离点那么简单。那些‘顾问’和‘异常样本’,或许引来了、或者‘制造’了这些东西。”
林峰从后视镜看了一眼那片已经变成一个小点的营地,又摸了摸口袋里那个持续颤动的场强指示器。
荒野的残酷,不仅仅在于资源的匮乏和同类的倾轧。
那些隐藏在岩层之下、被灾难催生或释放出来的古老或扭曲的恶意,正在这片失去秩序的土地上,悄然滋生、蔓延。
他们的北上之路,注定要穿过越来越多这样的“墓碑”。
而下一个目的地——废弃观测站,又能给他们带来片刻安宁,还是更深的陷阱?
越野车在荒原上疾驰,朝着东北方向,那座隐藏在山峦阴影中的未知建筑驶去。
车窗外,天空依旧阴沉,荒野无边。
(第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