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更新时间:2026-01-13 05:54:35

迷雾,粘稠、冰冷、仿佛拥有生命般流淌的迷雾。

石逍的身影在灰白色的浓雾中穿行,如同鬼魅。脚下是松软潮湿、覆盖着厚厚腐殖质的泥土,每一步都轻微下陷,发出“噗嗤”的细响,随即被无处不在的雾气吸收。扭曲怪诞的树木从雾中伸出枝丫,如同张牙舞爪的妖魔,树皮呈现出不健康的灰黑或暗绿色,有的还流淌着粘稠的、散发刺鼻气味的汁液。

空气中除了浓郁的腐败植物气息,还混合着一股淡淡的甜腥味——那是弥漫在雾中、无色无味却蕴含剧毒的“蚀骨瘴”。寻常搬血境修士在此久待,无需妖兽袭击,便会被瘴气侵蚀血肉,骨骼酥软,最终化为一滩脓水。

但对石逍而言,这致命的瘴气,威胁却大大降低。他新生血脉中融合的黑暗与阴煞特性,让他对这种负面能量环境有着天然的亲和与抗性。瘴气入体,尚未造成损害,便被血脉之力自动吸收、炼化,反而化为一丝微不可察的阴寒能量,融入暗紫色的血液中。连带着,他对这片迷雾森林的感知,也比寻常人清晰不少,能勉强分辨出数十丈内的地形与生命气息。

他不敢停留,沿着森林边缘向西北方向快速移动。速度控制在搬血境三四层修士的正常水准,以免气息外泄过多。胸膛处,那滴暗紫色的罪血缓缓旋转,将最后一丝外溢的、可能被“引魂灯”锁定的雷霆与黑暗气息彻底收敛、内化。

但内视之下,那点针尖大小的黑暗意志烙印,依旧如同最深沉的墨点,牢牢嵌在血脉核心,冰冷死寂,却又带着难以言喻的诱惑。每一次运转力量,石逍都能感受到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渴望——渴望吞噬,渴望毁灭,渴望将眼前这片充满生机的迷雾森林也化为死寂的黑暗。他必须时刻凝神静心,以《镇狱血炼诀》中记载的“镇心印”法门,镇压这股源自血脉本能的躁动。

“黑暗的侵蚀,无孔不入。”石逍心中警醒。老默的警告犹在耳边,这烙印不仅是个隐患,更是一个考验,对心性的终极考验。

约莫前行了一个时辰,已经深入迷雾森林十余里。四周的雾气越发浓重,能见度不足十丈。光线被完全阻隔,即便以他的目力,也只能看到一片朦胧的灰白。各种窸窣怪响从雾中传来,时远时近,像是某种多足生物爬过腐叶,又像是藤蔓缓慢蠕动。偶尔有冰冷的、充满恶意的视线扫过,但感知到石逍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危险气息(新生血脉的自然威慑),又迅速隐去。

这里的妖兽,长期受煞气与毒瘴侵蚀,早已发生了不可知的变异,更加诡异、凶残,且擅长利用环境。

石逍在一株需要数人合抱、树干上长满猩红瘤状物的巨树下停下脚步。此地相对干燥,树根盘结形成天然凹坑,上方浓密的树冠遮挡了大部分可能来自空中的探查。他需要短暂休整,巩固刚刚突破、还略显虚浮的境界,并尝试初步掌控新生血脉的力量。

盘膝坐下,取出一块仅剩的“地脉血金”握在掌心。精纯的血煞能量缓缓流入体内,滋养着因强行突破和雷劫淬炼而略有损伤的经脉。同时,他运转《镇狱血炼诀》,引导新生血脉在体内按照特定路线循环,熟悉那融合了多种特质的、更加澎湃霸道的力量。

力量在血管中奔腾,带着灼热的战意、冰冷的死寂,以及一丝微弱的雷霆麻痹感。他一拳轻轻击在旁边一块青黑色的岩石上。

没有动用气血,仅仅凭借肉身力量。

砰!

一声闷响,岩石表面出现一个清晰的拳印,深达寸许,边缘光滑,如同被利刃切割。石逍收回拳头,指骨毫无痛感。肉身强度,比之前强了何止一倍!他估摸着,单凭这具身体,便足以硬抗搬血境后期的普通攻击。

他又并指如剑,指尖一缕暗紫色的、细若发丝的血气吞吐不定。这缕血气不再像之前罪血那般纯粹灼热,而是呈现出一种内敛的暗沉,边缘隐隐有黑色光晕流转,透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毁灭气息。他屈指一弹。

嗤!

暗紫血芒无声射出,没入前方雾气之中。片刻后,远处传来一声轻微的“噗嗤”声,以及重物倒地的闷响。石逍灵觉扫过,发现那是一头潜伏在三十丈外、形似蜥蜴却长着三只复眼的变异妖兽,额头已被洞穿,伤口处没有鲜血流出,反而呈现出一圈焦黑的腐蚀痕迹,生命气息瞬间湮灭。

“威力更强,兼具侵蚀与毁灭特性,但消耗似乎也更大,且……带着一丝黑暗的寂灭意味。”石逍暗自评估。这新生血气,如同双刃剑,杀伐利器,却也更容易引动内心暴戾。

他尝试着将血气凝聚于“影煞”剑上。乌黑的剑身震颤,发出愉悦的轻鸣,剑刃处浮现出一层极淡的、近乎无形的暗紫色光膜,周围的雾气仿佛都被这光膜无声切割、湮灭。剑的煞气与他血脉中的黑暗战意完美契合,威力倍增。

就在石逍沉浸在对新力量的熟悉与掌控中时——

嗡!

怀中,那枚老默给予的、由“界碑”碎片制成的灰扑扑令牌,忽然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同时散发出一丝微弱却清晰的温热感。

石逍心中一动,立刻停止运功,将令牌取出。只见令牌表面那模糊的古字,此刻正散发着极其微弱的、如同呼吸般的暗金色光泽,光泽指向他斜前方的浓雾深处。

“有反应?这附近有与‘界碑’相关的东西?还是……空间异常?”石逍警惕起来。按照老默所说,这令牌对“黑渊裂隙”周边的空间波动有感应。难道这迷雾森林深处,也存在类似的空间裂隙,或者埋藏着与“界碑”同源的物品?

他犹豫了。令牌的感应可能是机缘,也可能是陷阱。在这陌生的险地,任何异常都值得警惕。但老默特意提及此物,或许有其深意。

略作思忖,石逍决定靠近查探,但必须万分小心。他将令牌贴身收好,感应着那微弱的指引,如同最谨慎的猎手,悄无声息地朝着那个方向摸去。

越往前走,雾气似乎越发浓郁粘稠,连新生血脉带来的抗性都有些吃力,瘴气的毒性也在增强。地面的植物变得更加诡异,出现了散发荧光的苔藓,以及会突然收缩、喷吐麻痹毒刺的捕兽草。石逍不得不更加小心,灵觉提升到极限。

大约前行了三四里,地势开始向下倾斜,仿佛进入了一个盆地。雾气在这里变成了淡绿色,带着一股甜腻得令人作呕的腥气,毒性更强。令牌的震动和温热感也越来越明显。

突然,前方浓雾中传来一阵“沙沙”的密集声响,仿佛有无数细足在腐叶上快速爬行。石逍立刻屏息凝神,藏身于一株巨大的、布满孔洞的怪树之后。

只见淡绿色的毒雾中,影影绰绰出现了数十只……不,是上百只拳头大小、通体碧绿、如同翡翠雕成般的蝎子!这些蝎子双眼赤红,尾钩闪烁着幽蓝的光泽,所过之处,连那些剧毒的荧光苔藓都迅速枯萎变黑。

“碧玉毒蝎!”石逍心中一凛。这是迷雾森林中令人闻风丧胆的群居毒物,单个实力不过相当于搬血境一二层,但成群结队,毒性叠加,且悍不畏死,一旦被缠上,便是洞天境修士也要头疼。看这数量,恐怕是一个不小的蝎群在迁徙,或者……在围猎?

他不想节外生枝,正欲悄然退走,绕路而行。

就在这时,蝎群前进的方向,那片淡绿色毒雾最浓郁的区域,猛地传来一声尖锐的嘶鸣!声音凄厉刺耳,带着痛苦与愤怒。

紧接着,一股强横的、带着阴寒与腥气的妖力波动爆发开来,将周围的毒雾都冲散了些许。透过雾气缝隙,石逍隐约看到,那是一个直径约十丈的、深不见底的漆黑地穴边缘。地穴旁,一株高达三丈、通体漆黑、枝叶如同扭曲鬼爪的怪树正在疯狂挥舞枝干,抽打着试图靠近的碧玉毒蝎。怪树树干上裂开一道口子,如同嘴巴,正发出嘶鸣,流淌出墨绿色的汁液。

而在怪树根部,靠近地穴的位置,隐约可见几块半埋于土中的、残破的、似乎与令牌同材质的灰白色石板!令牌的感应,正是源自那里!

“噬魂妖树!还有……界碑碎片?”石逍眼神一凝。噬魂妖树,一种罕见的、以生灵魂魄和血肉为食的妖植,成熟体堪比洞天境修士,且能释放精神攻击,极其难缠。看这株妖树的威势,虽未完全成熟,但也相差不远了。

碧玉毒蝎似乎是被妖树受伤流出的汁液气息吸引而来,想要分一杯羹。双方正在地穴边缘激烈争斗,毒蝎喷吐毒液,妖树挥舞鬼爪般的枝叶,抽打、刺穿,每一击都带走数只毒蝎的性命,但毒蝎数量太多,前赴后继,也渐渐在妖树身上留下越来越多的伤口。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石逍心念电转。那几块界碑碎片对他很重要,可能蕴含着关于“黑渊裂隙”或者上古战场的重要信息。而噬魂妖树作为强大的妖植,其核心妖丹和部分材料,也是难得的宝物,对修炼、疗伤或有奇效。碧玉毒蝎的尾钩和毒囊,也是炼制一些特殊丹药或毒剂的材料。

风险巨大。无论是妖树还是蝎群,都足以对他构成致命威胁。尤其是那噬魂妖树,精神力攻击防不胜防。

就在他权衡利弊之际,异变再生!

那漆黑地穴深处,猛地传出一股更加阴冷、更加暴戾的气息!仿佛有什么沉眠的凶物被地面的战斗惊动,正在苏醒!

噬魂妖树和碧玉毒蝎同时一滞,似乎都感应到了来自地穴深处的威胁,攻势都缓了一瞬。

就是现在!

石逍眼中厉色一闪。机遇与风险并存,修炼之路本就是逆天争命!他不再犹豫,将气息收敛到极致,如同融入环境的阴影,借着毒雾和混乱战场的掩护,从侧面急速朝着地穴边缘那几块界碑碎片潜行而去!

他的目标明确——碎片!拿到就走,绝不纠缠!

身形如电,在浓雾与扭曲的林木间几个起落,便已接近地穴边缘。噬魂妖树和蝎群正在对峙地穴深处的威胁,加之石逍气息隐蔽,行动迅捷,竟一时未被察觉。

三块灰白色的、边缘不规则的石板半埋在湿软的泥土中,表面刻着模糊不清的古老纹路,与令牌材质完全相同,散发着微弱的空间波动。

石逍伸手疾抓,指尖触及石板,冰凉粗糙。

就在他抓住第一块碎片的瞬间——

“嘶——!”噬魂妖树猛地转向,赤红色的、如同鬼火般的“眼睛”(树干上的两个瘤状突起)死死锁定了石逍!它感受到了“猎物”的气息,更感受到了石逍身上那股令它厌恶又渴望的、混杂着磅礴气血与黑暗气息的味道!

数条鬼爪般的漆黑枝干,带着凄厉的破空声,如同毒蟒般朝着石逍绞杀而来!枝干未至,一股阴冷的精神冲击已先一步袭来,直冲石逍识海!

与此同时,地穴深处那股暴戾气息也骤然逼近,一团翻滚的、如同浓稠沥青般的黑影,带着刺鼻的硫磺味,猛地冲出地穴,扑向最近的碧玉毒蝎群!黑影所过之处,毒蝎纷纷僵直、融化,发出“滋滋”的声响!

石逍闷哼一声,识海如同被冰锥刺中,剧痛传来,动作难免一滞。但他意志何其坚韧,《镇狱血炼诀》运转,暗紫色罪血光芒在识海中一闪,将那阴冷精神冲击强行震散!

就是这么一滞的工夫,漆黑枝干已然及体!

“斩!”石逍低喝,背后“影煞”剑出鞘!一道暗紫色的剑光乍现,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有凝练到极致的锋锐与毁灭!

噗噗噗!

三条最先袭来的鬼爪枝干应声而断,断口处光滑如镜,且有暗紫色光晕蔓延,阻止其再生!但妖树枝干何止百条?更多的枝干蜂拥而至!

而另一边,那团沥青般的黑影也注意到了石逍这个“新猎物”,似乎觉得他比毒蝎更加“美味”,分出一部分,如同活物般朝着石逍蔓延过来,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腐蚀与吞噬气息。

前有妖树,侧有诡异黑影,后有地穴和蝎群(虽然蝎群被黑影震慑,暂时不敢上前,但虎视眈眈)!

陷入重围!

石逍眼神冰冷,没有丝毫慌乱。他左手将抓到的两块界碑碎片迅速塞入怀中,右手“影煞”剑划出一道道暗紫色的死亡弧线,将袭来的枝干不断斩断。同时脚下步伐变幻,试图脱离妖树和黑影的夹击范围。

但那噬魂妖树灵智不低,枝干舞动间竟隐隐形成合围之势,配合地穴中蔓延出的诡异黑影,将石逍的活动空间不断压缩。黑影具有强烈的腐蚀性,连暗紫色剑气都能缓慢侵蚀,极难对付。

“不能久战!”石逍心知肚明。妖树强悍,黑影诡异,一旦被彻底缠住,等那黑影本体完全从地穴中出来,或者蝎群缓过神加入围攻,他必死无疑!

他眼中暗紫与幽黑光芒一闪,胸膛处罪血急速旋转,一股比之前更加凶戾、更加冰冷的气息弥漫开来。既然普通手段难以脱身,那就……

“暗血,爆!”

石逍低吼一声,不再刻意压制血脉中那股毁灭与吞噬的欲望,反而主动引导一丝黑暗意志烙印的力量,融入暗紫色血气之中,骤然爆发!

轰!

以他为中心,一圈暗紫色的、边缘缠绕着细微黑气的能量波纹轰然扩散!所过之处,妖树的鬼爪枝干如同被烈火灼烧的蜡油,迅速枯萎、焦黑、崩碎!那蔓延过来的沥青状黑影,也发出“嗤嗤”的声响,如同遇到克星般剧烈收缩、后退!

噬魂妖树发出痛苦与愤怒的嘶鸣,赤红“眼睛”中首次露出了惊惧之色。那诡异黑影更是如同受惊的野兽,猛地缩回了地穴深处,只留下一地融化毒蝎的残骸和刺鼻的气味。

趁着妖树受创、黑影退缩、蝎群惊疑不定的瞬间,石逍身形化作一道暗紫色的残影,将速度提升到极致,朝着来时的方向,头也不回地疾驰而去!他甚至放弃了第三块稍远的界碑碎片,毫不恋战。

几个呼吸间,他的身影便消失在浓雾深处,只留下暴怒嘶鸣的噬魂妖树,以及一地狼藉。

直到彻底脱离那片区域,确认没有追兵,石逍才在一处隐蔽的石缝中停下,剧烈喘息。刚才强行引动一丝黑暗意志烙印的力量,虽然威力巨大,成功脱困,但也让他心神剧震,那冰冷的、充满毁灭欲望的意志差点再次侵蚀他的神智。胸膛处的黑暗烙印,似乎也微微亮了一下。

“不能多用……除非生死关头。”石逍压下翻腾的气血和心绪,取出那两块冒着风险得来的界碑碎片。碎片入手冰凉,上面的古老纹路虽然残破,但隐约能看出一些山川地势和扭曲的符文,似乎是一幅残破的地图,指向某个特定的方位,旁边还有一些无法辨认的古字。

“果然与‘黑渊裂隙’有关……”石逍仔细辨认,将纹路铭记于心。结合老默给予的令牌感应,或许能拼凑出更完整的路线。

他收起碎片,又检查了一下自身。除了消耗有些大,心神略有疲惫外,并无大碍。刚才的爆发虽然凶险,但也让他对新力量的极限和副作用有了更清晰的认识。

休整片刻,待气息平稳,石逍再次起身,准备继续向西北方向前进。必须尽快远离这片是非之地,刚才的动静不小,可能会引来其他东西,或者……追兵。

然而,就在他刚踏出石缝的刹那——

怀中,那盏一直沉寂的、取自守碑之灵残骸的“唤灵角”,突然毫无征兆地,自发地、极其微弱地震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几乎细不可闻、却直抵灵魂深处的悲鸣!

紧接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宏大、悲怆、仿佛来自遥远时空尽头的战争号角声,并非在耳边响起,而是直接在他识海深处轰然回荡!与此同时,他怀中的界碑碎片和那枚令牌,也同时变得滚烫!

石逍浑身剧震,猛地转头,望向迷雾森林的更深处,西北方向。

号角声……是从那个方向传来的!比在遗迹煞眼处听到的更加清晰!更加……急促!仿佛在预警,在呼唤,在……催促!

而令牌与碎片的异动也明确指向——西北!黑渊裂隙的方向!

“那里……发生了什么?”石逍心中掀起惊涛骇浪。是“罪碑”出了更大的变故?还是黑渊裂隙那边,出现了与上古战场相关的异动?

他不再犹豫,压下所有疑虑与对追兵的担忧,将速度提升到极限,朝着号角声与令牌指引的方向,疾驰而去!

无论前方是更大的危机,还是揭开谜团的契机,他都必须去看一看!

迷雾翻涌,吞噬了他的身影。森林深处,未知的旅途与更沉重的使命,正在等待。

而在他身后遥远的天空中,一点幽绿的、如同鬼火般的微光,正穿透浓重的雾霭,若隐若现,坚定不移地朝着他离去的方向,缓缓飘来。

引魂灯,如影随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