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蚀雨”两个字,像两颗冰雹砸进死水,在井边人群里激起一片压抑的恐慌涟漪。
正在舀水的手僵住了,排队的人群开始不安地骚动,低语声嗡嗡响起,夹杂着压抑的抽泣声和孩童被捂住的呜咽。所有人都抬头望向东南方那片越来越浓重、边缘泛着暗红血色的铅云。
沈谛的心也沉了下去。蚀雨,他只在老城主珍藏的残破手札里见过零星记载。那不是普通的雨,据说是“墟渊气息上浮,与高空秽气凝结而成”,每降落一次,都会加剧一片区域灵气的消散速度,并侵蚀万物根基。上一次边城有蚀雨记录,还是十年前。那场雨后,城外最后一片还能长出“苦稞”(一种极耐贫瘠的微灵谷物)的坡地彻底沙化。
“快!回家!紧闭门户!用湿泥封死窗缝!”一个苍老但急切的声音响起,是住在井边不远的孙药师。他懂些粗浅药理,在城中颇有威望。“这雨沾不得!雨水渗进土里,井水也不能喝了!快!”
人群瞬间炸开,再也顾不得排队取水,抱着仅有的容器,惊慌失措地往自家跑去。老吴头脸色惨白,看了看手里的空水囊,又看了看越来越近的乌云,一跺脚,也扭头往巷子里钻。
沈谛没动。他的目光死死锁住那片翻滚的云层,以及云层下开始变得模糊扭曲的景物。风更急了,带着刺骨的阴寒和那股越来越明显的、湿润的腐败气息,像陈年墓穴被突然打开。
他非但不退,反而快速将刚刚取好的井水样本塞回布囊,又掏出另一只更大的、材质似玉非玉的扁瓶。这是他根据古籍描述,用能找到的最惰性材料自制的“秽气收集瓶”,本是为极端情况准备的,没想到真有用上的一天。
“小沈!你不要命了!快走啊!”孙药师跑过身边,见他还站着,急得大喊。
“孙伯,你先走。我很快。”沈谛的声音异常平静,目光没有离开天空。他在观察云的移动速度、厚度变化,估算降雨的范围和时间。更重要的是,他那独特的“望气”之眼,在云层深处,“看”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缓慢旋转的、深灰色中夹杂着暗红丝线的能量涡流。那涡流散发出强烈的“剥离”与“侵蚀”意向,所过之处,空气中本就稀薄的游离灵气粒子,仿佛被无形的扫帚蛮横地扫向地面,更深处……或者说,被那涡流中心吞噬。
这雨,果然是某种“现象”的载体。
他需要样本。这场突然降临的蚀雨,是危机,或许也是一个前所未有的观察窗口。
铅云以惊人的速度覆盖了小半个天空,光线迅速黯淡,仿佛黄昏提前数個时辰降临。狂风卷起沙石,打在脸上生疼。街道彻底空了,只剩下沈谛一人独立井边,衣袍猎猎作响。
第一滴雨落下。
不是水珠,而是一小滴浑浊的、带着暗沉灰意的液体,打在井口青石上,发出“嗤”的一声轻响,腾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灰烟,石面留下一个微小的、颜色加深的湿痕。
紧接着,雨滴密集起来。
沈谛迅速退到井旁一处凸出的、勉强可挡雨的矮檐下,但他没有完全躲进去,而是将那只扁瓶的开口对准外面,开始接取雨水。雨滴落在瓶口特制的、微微内凹的导流槽上,汇成细流,流入瓶内。瓶子内壁刻有细微的导灵纹路(基于他对灵气基础流动的理解刻画),能尽量避免样本与容器发生未知反应。
他同时凝神“望”向落下的雨水。在他的感知视野中,每一滴雨都像是一个微型的、不稳定的灰色能量包,内部结构狂乱,充满了破坏性与……“同化性”。它们落到地面、屋瓦、枯草上,不仅自身在释放侵蚀性能量,更像一把把钥匙,强行打开物体表面微弱的灵气防护(如果还有的话),加速其内部灵质的流失,并将其“染”上同样的灰败属性。
“同化……”沈谛喃喃道,记下了这个关键特征。蚀雨不仅仅是在“带走”灵气,更是在将接触到的物质,朝着某种“失去灵性、归于死寂”的统一状态转化。
雨越下越大,很快连成灰蒙蒙的雨幕,视野变得模糊。井台周围的地面开始泛起不正常的深色水光,空气中那股腐朽气息浓烈得几乎让人作呕。沈谛手中的扁瓶渐渐有了分量。
就在他全神贯注于收集和观察时,一阵与风雨声截然不同的、低沉而规律的震颤,从城池中心方向传来。
咚…咚…咚…
像是某种沉重机械的启动,又像是巨大心脏的搏动。紧接着,数道淡青色的、笔直的光柱,刺破灰暗的雨幕,从城中几处较高的建筑顶端升起,在离地约三十丈的空中交织、扩展,迅速形成一个将城池中心大片区域笼罩在内的倒碗形光罩。光罩表面流光闪烁,将落下的蚀雨隔绝在外,雨水打在光罩上,激起更浓的灰烟,但光罩本身只是微微波动,显然颇为稳固。
“防护阵……”沈谛眼神一冷。那是城主府和城中仅有的几个小修真家族、以及“玄元宗”派驻此地的修士们居住的区域。他们启动了昂贵的防护阵法,隔绝蚀雨,保全自身。
而阵法之外,包括这口老井所在的城西大部分贫民区,则毫无遮蔽地暴露在蚀雨之下。雨水无情地冲刷着本就摇摇欲坠的土屋茅棚,侵蚀着勉强维系的生计,也侵蚀着最后一点希望。
这便是边城的现实。有限的资源,优先供给“有用”的人。
震颤再次传来,但这次源头似乎更近,而且带着明显的灵气抽取的尖啸声。沈谛猛地转头,望向城北——那是赵元等数名玄元宗外派修士的独立院落所在。
只见城北那几栋相对完好的青石小楼上方,并未升起大型防护罩,反而各自楼顶浮现出一个个大小不一、但结构更加复杂凌厉的赤红色阵法图案。阵法核心处光芒刺眼,强大的吸力爆发开来。
不是防御,而是……掠夺!
以那些赤红阵法为核心,恐怖的吸力形成无形的漩涡。落向那片区域的蚀雨,尚未完全落地,其中的水分和部分物质便被强行剥离、甩开,而雨水中蕴含的、那种狂乱灰败的能量——以及被雨水从空气中“扫”下来、浓度暂时较高的游离灵气——却被阵法疯狂抽取、吸纳!
但这还不够。
阵法运转的嗡鸣声陡然升高,赤红光芒大盛。吸力的范围骤然扩张,越过了院落围墙,如同贪婪的触手,伸向阵法周边百丈范围内的民居、街道、乃至土地!
沈谛的“望气”之眼,看到了令他血液几乎冻结的一幕。
那些被吸力笼罩的普通民居,本就脆弱的茅草屋顶肉眼可见地失去最后一点色泽,彻底枯败瓦解。土墙表面迅速沙化剥落。更可怕的是,他“看”到居住在里面的人——虽然看不清具体,但能感知到那些代表生命活力的微弱光团——在吸力掠过的瞬间,齐齐一暗,发出无声的惨嚎。他们体内赖以生存的、最基本的一口“元气”,被强行抽走了一丝。这一丝或许不致命,但在这本就油尽灯枯的境地,无异于雪上加霜。
而这,仅仅是开始。
吸力最主要的目標,是地脉。边城虽贫瘠,地下深处终究还残存着一些零散、微弱的地脉灵气支流,那是城池还能勉强维持的最后根基。
此刻,在沈谛的感知中,数道粗大的、赤红色的“吸灵脉络”从那些阵法核心狠狠扎入地下,如同巨蟒的毒牙,咬向地脉支流。地脉那本就缓慢、近乎停滞的灵气流动,被这股外来的、蛮横的力量疯狂抽取、拉扯!
“抽灵阵……”沈齿缝间吐出这三个字,带着冰冷的寒意。这是一种被正统修真界默许、但在资源匮乏地区被视为涸泽而渔的霸道阵法,能短时间内强行抽取一定范围内的天地灵气乃至地脉灵机,供布阵者修炼或应急之用。代价是,被抽取的区域,灵气恢复将极其缓慢,甚至永久性损伤地脉。
赵元他们,竟然在蚀雨降临、全城危难之际,不是想办法庇护更多区域,反而是趁机启动抽灵阵,与蚀雨争夺这片区域最后一点“油水”,甚至不惜直接掠夺贫民孱弱的生机和地脉根基,只为保全他们自己的修炼室灵气浓度,或许……还能借此机会“提炼”蚀雨中某种狂暴能量,尝试炼化吸收?
阵法笼罩的街区,传来隐约的、被风雨和阵法轰鸣掩盖的哭喊与尖叫。那是被掠夺生机者的痛苦,也是家园根基被毁的绝望。
沈谛握着收集瓶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他从未如此刻般清晰地认识到,某些修真者所谓的“大道争锋”、“弱肉强食”,在具体落实时,是何等赤裸和残忍。这不是野外的厮杀,这是对同类、对生存根基的制度化掠夺。
而他自己,以及这井边区域,虽然暂时不在抽灵阵的主要目标范围,但那阵法扩张的吸力边缘,已经如同恶风的余波,开始拂过这里。他感到皮肤微微发紧,体内那点微乎其微的、自然积累的灵气(更多是长期观察积累的灵性感知力)竟有些蠢蠢欲动,似要离体而去。周围地面的蚀雨积水,也泛起不正常的涟漪,其中灰败能量流动加速,朝着城北方向被隐隐牵引。
必须离开。这里很快也会变得危险。
合
沈谛最后看了一眼城北那刺眼的赤红阵光和风雨中飘摇的普通民居,眼神深处一片冰封的平静。没有怒吼,没有热血上头的冲过去理论或阻止——那毫无意义,且必死无疑。
他将接满蚀雨样本的扁瓶小心密封,收入布囊最内侧。然后,他弯下腰,用最快的速度,从已被蚀雨浸湿的井台边缘,刮下少许被雨水浸泡过的、颜色变得更深的青苔样本,装入另一个小罐。又迅速舀了半瓶已明显变得浑浊、散发异味的井水。
做完这些,抽灵阵的吸力余波已越来越明显,他甚至感到有些头晕,那是自身灵性被轻微撼动的迹象。蚀雨也丝毫没有减弱的趋势。
他拉紧布囊,将身上那件旧袍子的兜帽戴起,毫不犹豫地转身,朝着与城北相反的方向——自己的住处,那间位于城墙根最偏僻角落的破旧祠堂——疾步而去。
雨水打在他的旧袍上,发出噗噗的闷响,留下深色的湿痕。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狂风呼啸和蚀雨敲打万物的沙沙声,混杂着远处阵法低沉的轰鸣与隐约的、被风雨撕碎的悲鸣。
他的脚步很快,却很稳。布囊紧贴胸前,里面装着蚀雨样本、被蚀雨污染的青苔与井水样本,还有他今天绘制的最新青灰苔脉络图。这些,是数据,是证据,也是他理解这個正在加速崩溃的世界的碎片。
回到那间勉强能够遮风挡雨、却绝对挡不住蚀雨侵蚀和抽灵阵波及的破旧祠堂,并非安全的终点。但那里有他积累多年的观测记录,有他自制的简陋实验工具,有他相对熟悉、可以布置一些简单预警的环境。
更重要的是,在离开井边前,他最后一眼“望”向那曾发现微弱生机点的青苔时,感知到那一点微光,在蚀雨和抽灵阵余波的双重冲击下,并未立即熄灭,反而像是风中的残烛,顽强地、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似乎……在适应,或者在以某种难以理解的方式,尝试与这恶劣到极致的环境共存?
这个细微到几乎可能被忽略的异常,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他心中因目睹掠夺暴行而翻腾的怒火与寒意,留下一丝尖锐的疑惑与……探究的渴望。
祠堂破败的木门就在前方,在灰暗的雨幕中轮廓模糊。
沈谛的手按在门板上,冰冷的湿意透过掌心。他知道,门后并非安宁。蚀雨会渗透缝隙,也许抽灵阵的影响也会蔓延过来。他需要尽快处理样本,记录数据,并思考下一步。
然而,就在他准备推门而入的瞬间,他那远超常人的灵性感知,骤然绷紧。
祠堂内……有陌生的、极其微弱但带着明显探查意味的灵气残留波动。不是他留下的,也不是风雨带来的。
有人趁他不在,进去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