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谛的手悬在潮湿的门板上,动作凝滞。破旧祠堂木门缝隙里溢出的,除了熟悉的、混合了灰尘与旧纸的沉闷气味,还多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带着明显探查意图的灵力残留。这气息冰冷、锐利,如同细针轻轻刺探后留下的无形轨迹,与祠堂本身衰败温和的场域格格不入。
不是邻居,邻居们没有这种力量,也不会用这种方式“拜访”。不是风雨,风雨带来的灵气扰动是混乱无序的。这是人为的,带有明确目的的灵力扫描残留。
赵元的人?这么快就注意到了异常?
沈谛脑海中瞬间闪过井边收集蚀雨水样、观察抽灵阵的情形,以及自己长期在城墙根、老井等地进行旁人看来或许“古怪”的记录行为。任何一点不寻常,在玄元宗修士眼中,都可能成为需要探查的理由,尤其是在他们刚启动抽灵阵、敏感且强势的此刻。
他没有立刻推门,也没有后退。身体保持着近乎静止,呼吸放缓到极致,连心跳都被强大的意志力压抑下去。耳中是外面淅淅沥沥、未曾停歇的蚀雨声,以及远处城北方向隐约传来的、持续不断的抽灵阵低鸣。这两种声音构成了此刻边城压抑的背景音。
他微微侧身,将背部贴近门边冰冷潮湿的土墙,目光扫视周围。巷道空寂,雨幕朦胧,看不到人影。但修士的手段,未必需要肉眼可见。
谨慎起见,他没有直接用眼睛或常规感知去探查门内。而是缓缓闭上双目,将全部心神沉入那种独特的“内视”状态,小心翼翼地,将一丝极其微弱的感知力,如同最轻的蛛丝,顺着门板的木质纹理,向祠堂内部“渗透”进去。
在他的感知视野中,祠堂内部不再是具体的桌椅床榻,而是一片笼罩在淡淡灰暗基调下的能量场。代表他那些旧书卷、记录纸张的,是极其微弱、近乎消散的浅黄色光晕;代表潮湿泥土和墙根的,是深褐色、静止的色块;而代表院内那株半枯老槐的,则是一团萎靡不振、边缘不断逸散淡绿光点的灰绿色轮廓。
然而,在这片熟悉的、衰败的景象中,他“看”到了几缕不协调的“线”。
三缕极细、近乎透明的淡青色能量丝线,如同被精心布置的蛛网,分别悬浮在祠堂入口内侧、他堆放记录的木桌上方、以及面对院子的那扇破窗棂前。丝线本身近乎静止,但隐隐与某个远处的源头相连,散发着微不可察的“波动”与“窥探”意味。
——灵力印记,而且是触发式的。
沈谛心中了然。来人并非潜伏在内,而是留下了几个微型的感应印记。一旦有人进入,触发这些印记,远方的施术者立刻就能知晓有人返回,甚至可能通过印记波动判断出入者的部分特征。这是一种成本不高、但颇为有效的监视手段,常用于确认目标动向。
对方的目标很明确:这座祠堂,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居住在这里的人——他,沈谛。
撤去感知,沈谛缓缓睁开眼,眼底一片冰冷清明。危机迫近,但尚未到图穷匕见之时。对方留下印记监视,说明只是怀疑或例行探查,并未掌握确凿证据,也暂时没有直接动手的打算。这给了他周旋的时间和空间。
不能触动印记。至少不能以常规方式触动。
沈谛没有尝试从正门进入。他贴着墙根,无声地绕到祠堂侧面。这里有一段矮墙早已坍塌,形成一个豁口,平时用几捆枯枝潦草遮掩,是他偶尔出入的备用路径。
他没有直接搬开枯枝,而是再次凝神感知豁口内外。果然,在豁口内侧离地尺许的高度,也悬浮着一缕几乎一模一样的淡青色感应丝线。对方考虑得相当周全。
看来,常规的物理进出路径都被布下了“眼睛”。
他退回几步,背靠冰冷的墙壁,目光落向院内。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在泥地上溅起小小的水花。那株半枯的老槐在灰暗的天光下静立,枝桠伸展,叶片稀疏枯黄。院墙不算高,但墙头布满了碎陶片和湿滑的苔藓(已近乎死灰)。
翻墙?墙头未必没有印记,且容易留下明显痕迹。而且,他需要的是一个可以暂时安全栖身、处理样本、思考对策的据点,并非仅仅进入院子。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老槐树靠近院墙一侧、一根横伸出来的粗壮枝干上。枝干越过墙头,探向祠堂外侧这条小巷的上方。由于树叶凋零,雨水正顺着光秃的枝桠不断淌下。
一个念头闪过。
沈谛再次闭上眼睛,集中精神。这一次,他没有进行大范围的感知,而是将所有的注意力,如同聚焦的透镜,投向院内那株老槐。不是看它的全貌,而是尝试“沉入”它内部那萎靡的能量流动中。
视野变幻。灰绿色的、不断逸散光点的轮廓放大,内部细节逐渐清晰。他看到主干中几条相对粗大、但已干瘪灰暗的“主脉”,如同枯竭的河道;看到细枝末端几乎完全断裂、消失的“末梢”;也看到树根处,那团更加深暗、与大地相连、却同样近乎停滞的“根脉网络”。
整株树,就像一个生命力即将耗尽、只剩最后一点惯性维持着形态的垂死者。
然而,就在这近乎绝望的能量图景中,在靠近主干底部、一处被厚厚苔藓(同样灰败)覆盖的树瘤附近,沈谛的感知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异样的“凝滞感”。
那不是一个光点,更像是一小片能量流动中的“淤塞”或“结节”。周围的灰败灵质流经那里时,会极其轻微地“顿”一下,仿佛遇到了一粒看不见的、尚未完全消融的沙砾。这个“结节”本身不散发任何生机,甚至比周围更加晦暗,但它“存在”着,以一种顽固的、近乎沉寂的方式,锚定在那个位置。
这是什么?老槐树自身衰亡过程中产生的某种“病变”?还是……
沈谛心中一动。他想起了自己那尚未完全理解、只在井边青苔上惊鸿一瞥的“标记”能力。那种将自身感知力“编织”成线,与目标内部某个特殊点建立联系的感觉。
能否……将这个“结节”,作为“标记”的对象?
这个念头既大胆又危险。他对自己的能力知之甚少,对老槐树的状态也不完全了解,贸然尝试,未知后果太多。但此刻,常规入口被监视,他需要一个非常规的、不触发印记的进入方式,甚至可能需要一个临时的、对方意想不到的“观察点”或“避难点”。
院内这株老槐,或许能成为一个支点。
他没有更多时间犹豫。蚀雨在下,抽灵阵在运转,监视者不知何时会来查看。他必须尽快有所行动。
沈谛深吸一口带着雨水腥冷的空气,努力平复心绪。他将所有的杂念排除,心神前所未有地集中,再次将感知投向那个灰暗的“结节”。
这一次,他不再仅仅是“观察”。他尝试着,将自己凝聚起来的那一丝感知力,想象成一根无形的、极其柔韧细密的“线”。这根线,必须足够“细”,细到不会扰动老槐本就脆弱的能量场;必须足够“韧”,能够穿透层层衰败灵质的阻隔;还必须足够“准”,精准地连接到他感知中的那个“结节”。
过程比想象中更艰难。他的感知力“线”刚一触及老槐表层的能量场,就感到一股巨大的“滞涩感”和“排斥感”。那不是有意识的抵抗,而是对方整体能量场的死寂与混乱,如同试图在浓稠的、静止的泥浆中穿行。
每前进一分,都需要消耗巨大的精神力,并伴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枯竭感”反向侵蚀他的意识,仿佛他也在被老槐的垂死状态所浸染。额角渗出冷汗,与冰凉的雨水混在一起。
但他没有放弃。他的性格中,有一种近乎偏执的专注与韧性,一旦认准目标,便会排除万难去达成。他调整着感知“线”的形态,尝试着模拟老槐内部残存的、极其微弱的能量流动频率,让自己“融入”其中,而非“对抗”。
时间在缓慢而艰难的渗透中流逝。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肩膀,寒意透过旧袍侵入身体,但他浑然不觉。全部的精神都系于那根无形的“线”上。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几十息,或许更长。就在他感到精神即将透支、意识开始有些模糊的刹那,那根感知“线”的尖端,终于触碰到了那个灰暗的“结节”。
没有想象中的光芒大作或特殊感应。只有一种极其细微的、如同水滴落入深潭、石子投入古井的“连接感”。那个“结节”微微震动了一下,接纳了他的感知标记。
紧接着,奇妙的变化发生了。
通过这根新建立的、极其脆弱的“连接”,沈谛的感知仿佛获得了一个位于老槐树内部的、全新的“视角”。他不仅能“看”到祠堂内部的能量场(包括那几个淡青色的感应印记),甚至能隐隐约约“感觉”到院落周围一小片区域的地气流动、雨水渗透,以及……从祠堂外墙和豁口处传来的、那几缕淡青色印记与远方源头的、极其微弱的联系波动。
这个“结节”,就像是老槐树这个即将彻底沉寂的系统中,一个尚未完全失效的、古老而隐秘的“内部接口”。而沈谛的标记,暂时激活了这个接口,让他得以借助老槐的“躯体”进行有限度的感知延伸。
他“看”到,祠堂内除了那三处印记,再无其他埋伏或陷阱。他也“感觉”到,那几缕印记的源头方向,隐隐指向城北——赵元等人院落所在。
成功了。至少暂时,他获得了一个相对安全、且对方难以察觉的观察位置。
沈谛缓缓收回大部分心神,只留下一缕最细微的感知维系着与老槐“结节”的连接。强烈的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伴随着轻微的眩晕和一种灵魂被轻微抽离的虚浮感。标记的消耗远超预期。
但他现在没时间休息。他必须利用这个短暂的窗口。
他没有尝试从豁口或墙头进入,那样仍可能留下物理痕迹。他保持着与老槐的连接,小心翼翼地调整着自己的位置,最终退到小巷另一侧一处倒塌半边的柴棚阴影下。这里视角尚可,能观察到祠堂大门和侧面的豁口,又相对隐蔽,不易被路过者或从远处探查时直接发现。
他背靠冰冷的土墙滑坐下去,将湿漉漉的布囊抱在怀里,隔绝地面的湿冷。然后,他再次闭上眼睛,将主要意识沉入通过老槐“结节”获得的那个内部感知视角。
他要“看”得更仔细些。
祠堂内部,一片寂静衰败的能量图景中,那三缕淡青色印记如同水草般轻轻悬浮。他的感知缓缓扫过自己堆放记录的木桌——上面似乎有被轻微翻动过的痕迹,但并未缺失重要物品。扫过墙角盛放清水的瓦罐——水量似乎少了一丝。扫过床铺、灶台……
没有更多异常。对方似乎只是进行了快速的、以探查灵力波动和寻找可疑物品为主的检查,并未进行彻底破坏或搜刮。这印证了之前的判断:监视多于敌意行动。
就在他的感知准备移开时,无意中扫过老槐树自身那灰败的根系网络深处——连接提供的视角,让他能比单纯从外部“望气”更深入地看到地下部分。
在盘根错节的、近乎黑色的根脉深处,靠近主根分叉的位置,他的感知捕捉到了一小团异常“凝实”的异物。
那东西嵌在根须之间,形状不规则,散发着一种极其微弱、但异常“稳定”的淡白色灵光。这灵光与老槐自身灰败的能量场截然不同,也与蚀雨、抽灵阵的狂暴或灰暗格格不入。它更像是一小块……经过高度浓缩、性质极为纯粹的“灵质结晶”?或者,是某种人造的、具有稳定灵压指向性的物体?
因为它的存在,周围一小圈老槐的根须,虽然依旧灰败,但“枯萎”和“灵质散逸”的速度,似乎比其他部分要缓慢那么一丝。它像一个微小的“定标”,钉在了那里。
沈谛心中剧震。这是什么?老槐树根系里,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他凝聚所有剩余的精神力,试图“看”得更清楚一些。那团淡白色灵光的核心,似乎是一个长条状的、骨质的东西……
就在这时,维系着与老槐“结节”连接的那缕感知,猛地传来一阵剧烈的、尖锐的波动!
不是来自老槐自身,而是来自那三缕淡青色印记中的一缕——正是悬浮在祠堂大门内侧的那一缕。它像被惊动的毒蛇,突然剧烈震颤起来,淡青色的光芒变得明亮刺眼,随即,一道极其细微但清晰的探查波动,如同涟漪般以那印记为中心,猛地向祠堂内部及门外扩散开来!
有人……在远端主动激活了印记!在查看这边的情况!
沈谛瞬间切断了与老槐“结节”的连接,将所有感知收回体内,屏住呼吸,将身体完全缩进柴棚的阴影深处,连目光都低垂下去,不敢直接看向祠堂方向。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是赵元的人,因为抽灵阵暂时稳定了,所以有空来查看监视印记的反馈?还是……自己之前尝试标记老槐时,虽然极力小心,但仍可能引起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灵力扰动,被印记捕捉到了异常?
灰暗的雨幕中,祠堂静立,那扇破旧木门之后,淡青色的探查波动正在无声地扫过每一个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