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1-13 06:00:58

柴棚的阴影如冰冷的水,浸透沈谛的脊背。他蜷缩在断墙与朽木构成的夹角里,呼吸压到最低,连心跳都仿佛沉入冰冷的深潭,缓慢而微弱。全部的感官却如拉满的弓弦,紧绷着,捕捉着祠堂方向的每一丝异动。

那淡青色的探查波动,如同无形的潮水,从祠堂大门内侧的印记涌出,迅速漫过门槛,扫过门前泥泞的小巷。沈谛甚至能“感觉”到那股冰冷、锐利、带着明确辨析意图的能量场掠过柴棚边缘时带来的细微刺痛感,如同被无数根极细的冰针同时轻刺皮肤。

他不敢动用任何主动的感知,连“望气”的本能都死死压制住。此刻任何一丝异常的精神或灵力波动,都可能像黑暗中的火星一样显眼。他只能凭借最原始的听觉、视觉,以及那超常灵性带来的、近乎直觉的危险预警,来判断形势。

波动扫过小巷,没有停留,继续向更远处扩散,但强度已开始衰减。显然,激活印记者位于相当远的距离(很可能是城北),这种远程激发和接收反馈的模式,持续性和精确度都有限。

大约十息之后,那潮水般的波动彻底退去,空气中残留的那丝锐利感也渐渐消散。祠堂大门内侧的印记,光芒重新黯淡下去,恢复了之前近乎静止悬浮的状态。

危机……暂时解除了?

沈谛没有立刻动弹。他又在阴影中静静等待了约半盏茶的时间,确认再无任何异常波动传来,远处城北的抽灵阵轰鸣也依旧持续,并无人手朝这个方向移动的迹象,这才极其缓慢地、一寸寸地放松紧绷的身体。

冷汗早已湿透内衫,此刻被风一吹,冰冷刺骨。精神力因之前标记老槐结节和长时间高度紧张而大幅消耗,太阳穴传来阵阵抽痛。但他眼中却没有任何松懈,反而更加清明。

对方远程查看,说明暂时没有亲临的打算,但监视依然存在。自己返回祠堂的正常途径已被封锁,触动印记就会暴露。而一直躲在外面,在这蚀雨未停、抽灵阵影响可能扩大的情况下,绝非长久之计,也妨碍他处理样本和思考对策。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院内那株在灰暗雨幕中静立的老槐。

与那灰暗“结节”建立的短暂连接虽然已切断,但那种奇特的“内部视角”和“感知延伸”的感觉,却深深印刻在他脑海中。更重要的是,通过连接,他察觉到了老槐根系深处那团异常“凝实”的淡白色灵光异物。

那东西,或许是个变数。

但首先,他需要重新建立连接,而且必须是更稳定、更持久的连接。仅仅靠之前那种偶然的、消耗巨大且脆弱的临时标记,不够。

他想起了自己为那个灰暗结节命名的词语——“灵枢”。枢纽之意。老槐即将彻底枯死的能量系统中,一个尚未完全失效的、可能具备某种“转换”或“锚定”功能的古老节点。

他需要再次尝试“标记”它。但这次,目的不同。不再是仓促间的渗透和借助视角,而是尝试进行更精细、更稳固的“编织”与“构建”,看看能否将这个“灵枢”真正化为己用,哪怕只是暂时稳固一个安全的“观察点”和“避难点”。

沈谛依旧没有离开柴棚阴影。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背靠断墙坐得更稳些,将湿冷的布囊放在膝上,双手自然垂落。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他没有急于将感知投向老槐。而是先进行了一次彻底的内省,如同擦拭镜面的尘埃。

精神上的疲惫和紧张被一丝丝剥离、安抚。脑海中纷杂的念头——对蚀雨的警惕、对抽灵阵的冷怒、对被监视的不安、对根系异物的疑惑——被强行压下,归于一处深邃的平静。他的呼吸逐渐变得悠长而均匀,与渐渐沥沥的雨声、远处低沉的阵鸣,形成一种奇异的、缓慢的共振。

当心神彻底沉静下来,如同古井无波时,他才重新开始“内视”。不过这次,他关注的不是外界,而是自身。

在他的感知中,自己的身体仿佛化作一片朦胧的光影。代表血肉之躯的是厚重但黯淡的基底;代表思维与精神的,是头部区域一团不断明灭、流淌的浅银色辉光,此刻这辉光显得有些涣散、波动。而在他心口偏下的位置,存在着一个极其微小、却异常“凝实”的亮点。

那便是“本源锚点”在他体内的显化。它并非储存力量的核心,更像是一个“接口”,一个“发射器”,一种将他的精神意志转化为特殊“标记”能力的本源天赋。

沈谛将意识缓缓沉向这个亮点。没有试图驱动它,只是去“感受”它。一种微弱的、稳定的、如同星辰般恒定不移的“存在感”反馈回来。它似乎与他的生命本源紧密相连,却又超然独立。

他回忆着之前标记“灵枢”结节时的感觉。那种将精神力想象、凝聚成“线”,穿透阻碍,建立连接的过程。当时更多是凭着一股专注和直觉蛮干,消耗大,效率低,且极不稳定。

现在,他需要更“精巧”的方法。

他尝试着,不再将精神力想象成一根粗实的“线”,而是分解开来。先分出最细微的一缕,轻柔地环绕在那“本源锚点”的亮点周围,如同丝线缠绕纺锤。然后,引导着这缕精神力,以某种特定的、缓慢旋转的韵律,向亮点内部“渗入”。

如同给墨块滴水,研磨出墨汁。

这个过程极其缓慢,需要无比的耐心和精准的控制。快了,精神力会逸散;慢了,无法与锚点产生有效互动;韵律不对,则根本无法引动那种奇特的“标记”特性。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雨水顺着柴棚破损的顶棚滴落,在沈谛脚边的泥地上溅起小小的水花。他的额角再次渗出细密的汗珠,但与之前不同,这次并非完全因为消耗,更多是高度专注下的生理反应。

失败了三次。精神力要么在触及锚点时陡然溃散,要么旋转韵律错误,引得锚点微微震颤,反馈回一种细微的“排斥感”。

沈谛没有丝毫焦躁。他如同最耐心的工匠,每一次失败后,都仔细回味其中的细微差别,调整精神力的强度、旋转的速度与角度。对自身天赋的探索,本就如同在黑暗中摸索锁孔,急躁毫无益处。

终于,在第五次尝试时,那缕旋转的精神力,如同找到了正确的“钥匙”,顺畅地“滑入”了本源锚点的亮点之中。

一瞬间,沈谛感到心口微微一热。那亮点仿佛被注入了活性,散发出一层柔和、内敛的微光。而他与那缕精神力之间的联系,也变得更加清晰、稳固,并且带上了一种独特的、难以言喻的“标记”属性。这缕精神力,仿佛被锚点“加持”过了。

可以开始了。

沈谛维持着与那缕“加持”后精神力的连接,缓缓将感知的“视线”投向院墙内的老槐。这一次,他没有直接去“看”那个灰暗的“灵枢”结节,而是先整体观察老槐的能量场。

灰败、萎靡、不断逸散。但在他的专注感知下,那些逸散的淡绿色光点,其飘散的轨迹似乎存在某种极细微的规律,大部分朝着地下和树根方向沉降,少部分则被蚀雨和远处抽灵阵的余波搅动,混乱飞散。

他的目标,是那个“灵枢”结节。很快,他再次“锁定”了它。那一点灰暗中的凝滞,在整体衰亡的背景下,如同地图上一个隐秘的坐标。

现在,他要将“加持”过的精神力,如同织布引线般,穿过老槐表层的能量滞涩,精准地“织”入那个结节。

他控制着那缕精神力,让它变得更加“纤细”,更加“柔韧”。然后,想象着它如同一根拥有生命的探针,开始朝着目标缓慢而坚定地前进。

穿透老槐表层能量场的滞涩感再次传来,甚至比上次更清晰。那不仅仅是一种阻力,更是一种“死寂”对“活性”的本能消磨。加持过的精神力虽然更稳固,但每前进一分,同样需要消耗沈谛大量的心神去维持其“活性”与“形态”,并抵御那种无处不在的“枯竭”侵蚀。

这一次,他没有试图对抗或融入那整体的死寂。他将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精神力探针的尖端,以及它与目标“灵枢”结节之间那无形的“路径”上。他不再关心周围能量的混乱,只专注于维持这条“线”的贯通与精准。

探针在灰败的能量泥沼中艰难穿行。沈谛的呼吸变得极轻,脸色在柴棚的阴影中显得更加苍白。精神力如同开闸的河水,持续不断地倾注到维持和推进这根“线”的过程中。消耗远比单纯观察或维持临时连接要大得多。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精神力储备在快速下降,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虚弱感开始蔓延。但他眼神依旧沉静,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开弓没有回头箭。

一尺,两尺……无形的距离在感知中格外漫长。终于,那精神力探针的尖端,再次触碰到了那个灰暗的“灵枢”结节。

触碰的瞬间,与上次截然不同的感觉传来!

那结节仿佛一个沉睡已久的古老机关,被正确的“钥匙”触动,内部传来一阵轻微的、却异常清晰的“共鸣”震颤!紧接着,结节那灰暗的外表下,竟隐隐透出一丝极其微弱的、温润的莹白色光泽,虽然一闪即逝,却真实不虚。

成功了!更稳固的标记建立了!

与此同时,沈谛感到那根“精神力之线”与“灵枢”结节之间,形成了一种比之前临时连接牢固十倍不止的纽带。通过这根纽带,他不仅能再次获得那个内部的感知视角,更能清晰地感知到结节本身的“状态”——它依然濒临失效,内部结构残缺,但核心处确实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近乎本能的“转化”与“稳定”特性。这特性,或许就是老槐能残存至今、根系深处那异物能保持稳定的部分原因。

而建立这种稳固连接的精神力消耗,在连接成功后,反而大幅降低,只需维持一缕微弱的“信号”即可,主要负担转移到了被标记的“灵枢”结节本身去承载。沈谛松了口气,但并未放松警惕。他第一时间通过新连接,再次确认祠堂内外的监视印记状态——依然如故,未被触发。

初步的“织灵”成功,意味着沈谛获得了一个相对安全的、与祠堂内部联通的“后门”。但他没有急于通过这个连接去做更多事情,比如尝试移动或做其他测试。新建立的连接还很脆弱,“灵枢”结节本身的状态也极不稳定,任何冒失的举动都可能带来不可预知的后果。

他维持着最低限度的连接,将主要的意识收回,开始处理身体的疲惫和精神的消耗。他从布囊的夹层里,摸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里面是几片晒干的、没有任何灵气的苦根片。他嚼了两片,苦涩的滋味在口中化开,带来一丝微弱的热量和清醒感。

然后,他才开始仔细体会通过新连接反馈回来的、关于老槐树,尤其是其根系深处那团异物的更清晰信息。

那团淡白色、异常凝实的灵光,其“稳定”的特性更加明显。它像一颗嵌入朽木中的明珠,虽然明珠本身光华微弱,但其存在本身,就扰乱了周围绝对的“死寂”与“衰败”进程,形成了一个微小的、缓速的“场”。老槐根系靠近它的部分,那种灵质被强行抽离、同化的速度,明显低于其他部分。

而通过“灵枢”结节这个内部接口去感知,沈谛甚至能隐隐约约“解读”出那团灵光散发出的、极其隐晦的“指向性”。那不是意识,更像是一种残留的“功能印记”——仿佛它天生就应该指向某个方向,或者感应某种特定的波动。

这绝不是老槐自身生长出来的东西,也非自然形成。它更像是被人为放置、或者在某些极端条件下嵌入树根深处的……某种“器物”的残片?

沈谛的心跳微微加快。如果真是人造器物,哪怕只是残片,在这片灵气枯竭、文明痕迹几乎湮灭的边城,也价值非凡。更重要的是,它为何在这里?与边城的历史有无关联?其“稳定”和“指向”的特性,能否被理解、甚至利用?

他需要知道那究竟是什么。但直接通过“灵枢”结节去“触碰”或“探查”那团灵光,风险未知。最好能有更安全、更间接的方式。

就在这时,一阵比之前更加剧烈、更加清晰的震颤感,沿着那根新建立的“精神力之线”,从老槐树的“灵枢”结节处传来!

不是外界的探查波动,也不是“灵枢”本身的异常。这震颤感,源头更深,更沉……仿佛来自大地深处,并且带着一种熟悉的、令人心悸的抽吸与剥离的意味!

沈谛猛地睁开眼睛,望向城北方向。虽然隔着院墙和房屋,他什么也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城北赵元等人维持的抽灵阵,其运转功率似乎再次提升了!那抽取地脉灵气乃至万物生机的吸力范围,正在进一步扩张,变得更具侵略性!

而老槐树,恰好位于这扩张范围的边缘。那股强大的、蛮横的吸力,如同无形的犁铧,正狠狠地“刮”过老槐所在区域的地下!

几乎在沈谛意识到这一点的同时,他通过“灵枢”结节清晰无比地“看”到——老槐根系深处,那团淡白色的、稳定的灵光异物,在这股骤然加强的、来自地底深处的狂暴吸力拉扯下,猛地亮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