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更新时间:2026-01-13 06:01:37

黑暗,冰冷,潮湿。

陈镇的身体沉得像一块浸透水的石头,瘫在凹坑滑腻的淤泥里。他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痰音,仿佛破旧风箱最后的挣扎。脸色在井口透下的那缕惨淡微光中,呈现出一种不祥的死灰。沈谛的手指搭在他颈侧,脉搏跳动得杂乱而虚弱,而且……正在一点点变慢,变浅。

不是简单的受伤或力竭。沈谛能感觉到,陈镇体内那点本就不多的“元气”(凡人维持生命的根本能量),正被一股无形的、阴冷的力量迅速抽离、瓦解。这股力量的源头,显然来自石室中那被触发的禁制。它像一种针对“生命力”的剧毒,或者一种强制的“净化”与“排斥”。

若不阻止,陈镇活不过半柱香。

沈谛自己的状态同样糟糕。精神力枯竭带来的是深入骨髓的虚弱和阵阵耳鸣眩晕,手脚冰凉发软。他靠在冰冷的井壁上,急促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空乏的胸腔。怀中那几卷皮卷和温凉的玉盒硌着他,提醒着他刚刚的发现和此刻的重担。

怎么办?

出去求救?边城哪还有能救人的医者?就算有,以玄元宗如今的掌控和抽灵阵的肆虐,他们也寸步难行,更可能暴露行踪,引来杀身之祸。更何况,陈镇的伤,寻常医者根本束手无策。

依靠自己?他现在连维持清醒都勉强,谈何救人?

绝望如同井底的寒气,丝丝缕缕地渗透上来。

就在这时,怀中贴近心口的位置,那截地聆兽定灵骨(骨针)再次传来一股温润而坚定的暖流。这暖流并不强大,却异常稳定,如同黑夜中的一粒萤火,微弱却执着地对抗着周围的冰冷与死寂。

骨针……对生命力有稳固作用。它能延缓老槐的衰亡,能在此地遗迹场域中提供庇护……那么,它能否稳住陈镇正在崩溃的元气?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沈谛脑海中的混沌。没有时间犹豫,没有其他选择。

他挣扎着坐直一些,用颤抖的手将怀中的皮卷和玉盒小心放到凹坑干燥些的角落。然后,他取出那截温润的骨针,紧紧握在手中。

骨针表面那些天然的纹理,此刻在他的感知中似乎变得更加清晰。他回想着之前“织灵”连接老槐“灵枢”、激发骨针与遗迹共鸣的感觉。那需要对“稳定”特性的深刻理解和精微引导。

现在,他不需要引导外部场域,他需要将骨针本身的“稳定”特性,尽可能地“传导”到陈镇体内,锚定他正在溃散的元气核心。

这比引导外部场域更难,更危险。需要对生命能量的精微感知和操控,而他对此几乎一无所知。稍有不慎,不仅救不了陈镇,还可能引火烧身,甚至损坏骨针。

但,没有退路。

沈谛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忘掉眩晕和虚弱,将最后残存的那一丝精神力,如同风中残烛般小心护住。他没有再试图“冲击”或“驱动”骨针,而是像之前在石室中尝试的那样,去“倾听”它,去“共鸣”。

他想象着自己的生命力(虽然此刻也微弱)与骨针的稳定暖流同频,想象着那股暖流如同最柔韧坚韧的丝线。

然后,他握住骨针,将它的尖端,轻轻抵在陈镇心口偏左的位置——那里是凡人元气汇聚的“膻中”大穴附近。

接触的瞬间,沈谛感到骨针微微一震,那股温润暖流似乎找到了一个“出口”,开始自发地、极其缓慢地向陈镇体内渗入。这并非沈谛的主动引导,更像是骨针感应到陈镇体内生命力的剧烈流失和混乱,产生的一种本能的“补益”或“稳固”反应。

有效!

陈镇灰败的脸色似乎略微缓和了一丝,虽然极其细微,但沈谛紧贴的手指能感觉到,他体内元气溃散的速度,有那么一刹那的迟滞。

但这远远不够。骨针自发的、微弱的补益,如同杯水车薪,无法对抗禁制力量那汹涌的“抽离”洪流。

必须主动引导,放大这种稳固效果。

沈谛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将最后那点精神力凝聚起来,不再尝试去理解生命能量的复杂结构(那远超他目前的能力),而是专注于一个更简单、更直接的目标——将骨针的“稳定”特性,像一个“楔子”或者“锚”,强行“钉”入陈镇元气溃散的核心路径上,堵住最大的“漏洞”,至少延缓崩溃。

这是一种蛮横的、近乎粗暴的方式,充满了不确定性。

他引导着精神力,如同握着无形的手术刀,沿着骨针渗入陈镇体内的那股暖流,小心翼翼地“前进”。他避开了那些复杂交错的经脉网络(他并不完全了解),只追寻着那股阴冷抽离力量的“主航道”。

很快,他“感知”到了——在陈镇心脉深处,一团原本应该温暖、有序运转的微弱光团(元气核心),此刻被数道灰黑色的、充满破坏与剥离意蕴的“丝线”死死缠住、穿刺。这些灰黑丝线正疯狂地抽取光团的能量,并将其结构瓦解。陈镇的生机,正随着光团的暗淡而流逝。

沈谛的精神力引导着骨针的暖流,毫不犹豫地撞向了那几道最粗壮的灰黑丝线!

没有巨响,没有光芒。在沈谛的意识层面,却仿佛发生了剧烈的碰撞。骨针的“稳定”暖流与禁制的“抽离”力量狠狠撞在一起!

“唔!”沈谛闷哼一声,喉头一甜,血腥味上涌。他的精神力如同被重锤击中,瞬间涣散了大半,本就枯竭的识海传来撕裂般的剧痛。而陈镇的身体也猛地抽搐了一下,嘴角溢出一缕黑血。

但效果是显著的!

那几道被骨针暖流正面冲击的灰黑丝线,明显变得黯淡、涣散了一些,抽取元气的速度陡然降低!陈镇元气光团溃散的趋势,得到了强有力的遏制!

然而,禁制的力量并未消失。剩余的灰黑丝线依旧在缠绕、抽取。而沈谛这一下近乎自杀式的冲击,也让他自己到了崩溃的边缘。眼前阵阵发黑,握住骨针的手抖得厉害,几乎要脱力松开。

不能停。停下,陈镇必死,他自己也可能因为精神力反噬而重伤甚至变成白痴。

他咬紧牙关,甚至用牙齿狠狠咬破了下唇,剧痛带来一丝短暂的清醒。他不再试图去冲击所有灰黑丝线,那不可能。他将所有残余的精神力,连同骨针持续输出的暖流,全部凝聚起来,不再分散,而是专注地、死死地“包裹”住陈镇那团元气光团本身!

如同用最坚韧的丝线,一层层缠绕、加固一个即将破碎的陶罐。

不求驱散所有破坏力量,只求为这陶罐争取时间,让它自身的生命力(如果还有的话)能有机会缓慢恢复,对抗剩余的侵蚀。

这是一个笨办法,一个消耗战,拼的是沈谛的精神力和骨针的“续航能力”,以及陈镇自身生命力的韧性。

时间在极度的痛苦和煎熬中缓慢流逝。沈谛感觉自己像一根被点燃的蜡烛,正在飞速地熔化。意识在清醒与模糊的边缘反复横跳,全靠一股顽强的意志力死死支撑。骨针传来的暖流似乎也开始变得不稳定,时强时弱。

但陈镇的呼吸,终于逐渐变得平稳了一些,虽然依旧微弱。脸上的死灰气也褪去少许,脉搏虽然还是弱,但不再继续恶化。

有效……真的有效了。

沈谛不敢有丝毫松懈,维持着这种高强度的、几乎榨干灵魂的“包裹”与“稳固”。他不知道能坚持多久,也许下一刻自己就会彻底昏厥过去。

就在沈谛感觉自己即将油尽灯枯、意识沉入永恒黑暗的前一刻——

怀中,那几卷被他放在角落的古老皮卷,其中一卷,似乎因为他精神力的剧烈波动和此地(井壁凹坑,靠近石室)残留的微弱遗迹场域,产生了某种极其隐晦的共鸣!

皮卷表面,那些用暗红色灵纹书写的字迹,在无人注视的黑暗中,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一股清凉、古老、蕴含着某种“疏导”与“愈合”意蕴的微弱信息流,如同滑润的溪水,悄无声息地顺着沈谛与皮卷接触的衣料(或许还有精神场的边缘),流入了沈谛近乎干涸的识海!

这信息流并非完整的传承或知识,更像是一段被固化的、关于“地脉生机疏导入微”的基础“感悟”或者“意象”!

在这段“意象”中,沈谛仿佛“看”到,地聆兽的独角如何精准地探入大地脉络的细微处,将淤塞混乱的灵机(类似人体紊乱的元气)轻柔地疏导、归位;看到地脉生机如何如同涓涓细流,滋养万物,修复损伤……

这“意象”本身并不包含具体的法诀,但它提供了一种更高层面的“视角”和“方法指引”!它像一盏灯,瞬间照亮了沈谛之前那笨拙的、蛮横的“包裹”式救援。

原来……稳定元气,并非只能硬抗或堵塞。还可以像疏导地脉一样,去“引导”、“归位”,利用其自身残存的生命力,去对抗、中和、化解那些侵入的破坏性能量!

福至心灵!

沈谛濒临涣散的精神力,在这股清凉“意象”的引导和滋养下,竟然奇迹般地稳住了最后一丝根基,并且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活性”恢复。他立刻改变策略。

他不再用骨针暖流去硬“裹”元气光团,而是开始尝试模仿那段“意象”中的感觉。他将骨针的暖流(稳定特性)和精神力,化作无数最细微的“触须”,轻柔地探入陈镇的元气光团内部,以及那些缠绕其上的灰黑丝线边缘。

不再是碰撞,而是“渗透”与“疏导”。

他引导着骨针的稳定力量,如同润滑剂,小心地“松动”灰黑丝线与元气光团之间的“黏连”;同时,尝试着调动陈镇元气光团内部尚未被完全侵蚀的、最核心的那一点活性,让其按照一种更自然、更有序的韵律微微震荡,如同心脏的搏动。

这个过程的精细度和复杂度远超之前,但对精神力的“蛮力”消耗反而降低了,更侧重于“技巧”和“领悟”。沈谛全神贯注,如同在黑暗中绣花,在悬崖上走钢丝。

奇迹发生了。

在骨针稳定力量的辅助和沈谛那笨拙却蕴含一丝“疏导真意”的引导下,陈镇元气光团自身那点残存的活性被成功激发,开始极其缓慢地、主动地“排斥”和“消融”那些灰黑丝线!虽然速度很慢,但这是一个根本性的转变——从被动挨打,到开始自主修复!

与此同时,沈谛自己也感觉压力大减。精神力的消耗速度放缓,甚至因为那皮卷传来的清凉“意象”的持续滋养,枯竭的识海竟然开始有了一丝丝极其缓慢的“润泽”感,虽然远未到恢复,但至少停止了恶化。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盏茶,也许更长。陈镇体内,最后一缕明显的灰黑丝线终于被其自身活跃起来的元气彻底消融。元气光团虽然依旧暗淡微弱,规模也缩小了近半,但其光芒变得稳定、纯粹,内部流转也恢复了基本的秩序。他呼吸平稳下来,脸色虽然依旧苍白,却有了些许血色,脉搏也变得清晰有力。

他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但要完全恢复,需要长时间的静养和补充。

沈谛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整个人如同虚脱般向后靠去,手中的骨针几乎握不住。极度的心神放松后,是排山倒海般的疲惫和眩晕。但他的眼神深处,却燃起了一点微弱却真实的火光。

他做到了。不仅救了陈镇,更在绝境中,意外触动了古老皮卷的传承,领悟到了一丝“疏导”与“愈合”的真意皮毛!这对他理解“秩序”之道,理解如何“修复”而不仅仅是“对抗”,有着难以估量的启示意义!

沈谛在凹坑里喘息了很久,才勉强恢复了一点行动力。他先检查了陈镇的状态,确认其生命体征稳定,只是陷入深度的自我修复性昏迷,短时间内不会醒来。

然后,他看向角落那卷似乎“帮”了他的皮卷。皮卷此刻恢复了平静,仿佛刚才的异动从未发生。他小心地将其拿起,又看了看另外两卷和那个玉盒。

看来,这些皮卷中记载的,不仅仅是知识,可能还蕴含着那位初代修士留下的、需要用特定方式(比如极度专注的精神状态、特定的场域环境、或者相关的媒介如骨针)才能触发的“传承意象”或“感悟烙印”。刚才自己救治陈镇时,精神力的剧烈波动和此地的特殊环境,无意中满足了某个触发条件。

这绝对是惊人的发现!这意味着,他获得的不只是文字记录,更可能是直指大道的“经验灌顶”!

但现在不是深入研究的时候。他状态太差,陈镇需要安置,此地也不绝对安全。

他小心地将所有皮卷和玉盒重新贴身收好,骨针也仔细放回。然后,他尝试着背起昏迷的陈镇。陈镇身材魁梧,非常沉重,沈谛此刻虚弱,几乎背不动。他只能半拖半抱,艰难地挪向凹坑边缘,准备再次攀爬井壁,回到地面。

上去比下来更难,尤其还带着一个昏迷的人。沈谛几乎是用意志力在驱动身体,每一步都摇摇欲坠。有好几次,他差点滑脱,两人一起坠入下方的深井。最终,依靠着井壁缝隙和顽强的毅力,他花了比下来多几倍的时间,终于将陈镇和自己都弄回了井口边缘。

当他奋力将陈镇推上井台,自己最后爬上来,瘫倒在冰冷的石面上时,感觉浑身的骨头都像散架了一样。蚀雨已经几乎停了,只剩下零星的雨丝。天色依旧晦暗,但比井底明亮许多。城北方向的抽灵阵轰鸣声,似乎……变了。

不再是持续稳定的低鸣,而是变得断断续续,夹杂着更多混乱的爆响和隐隐的……怒吼?或者是什么东西的咆哮?

沈谛心中警觉,但现在他连动一根手指都费劲,更无力去探究。当务之急,是把陈镇转移到更隐蔽、相对干燥的地方,然后自己尽快恢复。

他挣扎着,将陈镇拖到铁杉古树庞大的树根盘绕形成的一个天然凹陷处,这里能稍微遮蔽风雨。他自己也靠坐在旁边。

做完这一切,他终于支撑不住,意识开始模糊。在即将陷入昏睡进行自我修复的前一刻,他强撑着最后一丝清醒,从怀中摸出那截骨针,紧紧握在手心,又摸了摸贴身存放的皮卷和玉盒。

安全了……暂时。陈镇的命保住了。获得了意想不到的传承线索。

但危机远未解除。玄元宗、抽灵阵、边城的衰亡、墟渊的威胁……还有井下石室那扇紧闭的门后,可能隐藏的更多秘密。

以及,他脑海中,那卷皮卷传递的关于“疏导地脉生机”的清凉意象,与骨针的“稳定”特性,以及他本源锚点的“标记”能力……这些似乎隐隐指向了一条可以尝试的、具体的“修复”之路?

如果……他能更深入地理解这些皮卷,掌握那“疏导”的真意,再配合骨针和自身的锚点能力,是否……能对这片被蚀雨和抽灵阵摧残的土地,做出哪怕一点点微小的“修复”?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的一颗火种,在他沉入昏睡前,悄然埋入了心底。

而远处城北那变得混乱狂暴的阵法轰鸣,似乎预示着,更大的变故,正在酝酿之中。沈谛在失去意识前最后听到的,是一声清晰了许多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充满痛苦与狂怒的沉闷嘶吼,隐隐与抽灵阵的爆响混杂在一起……

那是什么?

带着这个最后的疑问,无边的黑暗和疲惫彻底吞没了他。只有紧握的骨针,依旧散发着温润而坚定的微光,仿佛守护着这树下两个伤痕累累、却挣扎求存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