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棚的阴影里,时间如同凝固的湿泥。沈谛保持着蜷缩的姿势,耳中追踪着那两个玄元宗弟子脚步声彻底远去,最终被风雨声和持续的抽灵阵低鸣吞没。直到这时,他才允许自己真正地、缓慢地呼出那口憋闷已久的气息,胸腔里却依旧堵着一团冰冷的滞涩。
危机只是暂时退却,并未解除。监视印记仍在祠堂门上如毒蛇般潜伏,赵元的人对这片区域的“异常波动”已生疑虑,而最大的威胁——那不断增强的抽灵阵吸力,如同无形的绞索,正一寸寸勒紧边城本已枯竭的命脉,也包括老槐树下那截可能至关重要的“骨针”。
他必须行动,且必须立刻行动。目标很明确:前往“骨针”之前明确指向的那个城中坐标。那是它“感应”到的、相对抽灵阵影响较弱的区域,或许是唯一的生路,也或许隐藏着与这骨针来历相关的线索。
但首先,他需要确认骨针的状况。
沈谛再次凝聚心神,通过那丝微弱的连接,将感知投向老槐树下的根系。挖掘过的痕迹在能量场中留下了一片混乱的扰动,泥土翻动,原本盘绕有序的根须网络被粗暴地切断、搅乱。那团代表骨针的淡白色稳定灵光,依然存在于那个位置,但沈谛能“感觉”到,它与周围土壤、根须的能量联系变得松散、不稳定了许多,仿佛随时可能因为下一次较大的灵力波动或物理冲击而移位、甚至受损。
不能将它留在这里。抽灵阵的吸力不知何时会再次加强,赵元的人也随时可能再度前来。骨针必须带走。
他小心翼翼地将感知从“灵枢”连接中收回大部分,只保留最基础的维系。然后,他极其缓慢地从柴棚阴影中站起身,长时间保持同一姿势让他的关节有些僵硬,冰冷的湿衣紧贴着皮肤。他活动了一下手指和脚踝,悄无声息地挪到柴棚边缘,警惕地观察着小巷两端。
雨势未减,灰蒙蒙一片,视野模糊。巷道空无一人。
沈谛深吸一口带着浓重土腥和腐朽气息的空气,弯下腰,如同捕食前的夜行动物,贴着墙根,快速而轻捷地移动到祠堂侧面的豁口处。他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先侧耳倾听,又凝神感知了片刻——院内确实没有其他人,那两个弟子留下的灵力痕迹正在风雨中快速消散。
他轻轻拨开掩盖豁口的枯枝,泥浆从枯枝上滴落。豁口内,那缕淡青色的感应丝线依旧悬浮在离地尺许的位置,如同守卫的毒蛇。
沈谛没有触碰它。他估算了一下距离和角度,然后微微屈膝,身体绷紧,如同压缩到极致的弹簧,猛地向前一窜!
他的动作迅捷而精准,从豁口下方那片狭窄的、印记感应范围可能存在的“盲区”滑了进去,身体几乎贴着湿滑的地面。在进入院内的瞬间,他单手在地面一撑,顺势翻滚,卸去冲力,同时调整方向,滚到了老槐树粗壮主干的另一侧,借树干遮挡住可能来自豁口方向的视线。
整个动作一气呵成,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泥浆的溅落声也被风雨掩盖。最关键的是,他成功避开了那缕感应印记。
背靠冰冷粗糙的树皮,沈谛略作喘息。院内比外面更显破败,蚀雨无情地冲刷着一切,地面泥泞,那株老槐在雨中更显萧索。他没有时间去感怀,目光立刻锁定了树根附近那个被草草回填的浅坑。
泥土被翻动过,颜色更深,上面还残留着零乱的脚印和剑痕。
他蹲下身,没有使用任何工具,直接伸出双手,开始小心翼翼地扒开那些松软的湿泥。指尖很快被冰冷的泥浆和碎石硌得生疼,但他动作稳定而迅速。很快,浅坑被重新挖开。
在混杂着断根和碎石的泥水中,一截长约半尺、略带弧形、颜色灰白、表面布满天然细密纹理的“骨头”,静静地躺在那里。它看起来确实毫不起眼,甚至有些陈旧破损,与寻常野兽遗骨无异,没有任何灵力外泄。
但沈谛知道它的不凡。他伸出手,指尖在触碰到骨针表面的瞬间,一种奇异的、冰凉的“稳定感”顺着手臂传来,仿佛握住的不是一块骨头,而是一小段凝固的时光,或是一枚定海的古针。与此同时,他心口处那本源锚点的微光,似乎也轻轻悸动了一下。
就是它。
沈谛用旁边相对干净的苔藓(已近乎死灰)快速擦去骨针表面的大部分泥水,然后扯下自己内衫相对干燥的一角,将其仔细包裹好,塞入怀中贴身的位置。一股淡淡的、难以形容的温润感隔着布料传来,稍稍驱散了蚀雨带来的阴寒。
骨针入手,下一步就是离开这里,前往那个未知的坐标。
沈谛没有原路返回豁口。他仰头看了看老槐树探出院墙的那根横枝,又看了看不算太高的院墙。从豁口出去,是返回小巷,可能会留下更明显的痕迹,而且需要再次规避印记。
他选择了翻墙。
目标位置在城中偏东南,从祠堂所在的城西偏僻角落过去,几乎要横穿小半个城区。沿途需要尽量避开主干道和可能有人(尤其是修士)活动的区域,同时还要留意不断扩张的抽灵阵影响范围。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居住多年、此刻却危机四伏的破旧祠堂,目光扫过那些承载着他无数观测记录的木桌、纸张。带不走它们了。但愿雨水不要太过肆虐,但愿玄元宗的人对这些“鬼画符”真的毫无兴趣。
他后退几步,助跑,脚踏在树干一处凸起,借力向上跃起,双手牢牢抓住了那根横枝。湿滑的枝干几乎让他脱手,但他手臂力量不弱,咬牙稳住,引体向上,敏捷地翻上了枝干。沿着横枝小心走到靠近院墙外侧的一端,看准下方泥泞的小巷,纵身跃下。
落地时他屈膝翻滚,化解冲击,溅起一片泥水。迅速起身,确认小巷依旧空寂,他立刻朝着与祠堂相反的方向,快速穿行。
边城在蚀雨中仿佛死去。街道空荡,门窗紧闭,偶尔能听到紧闭的门板后传来压抑的咳嗽或孩童虚弱的哭泣。蚀雨冲刷着土墙茅檐,留下道道污浊的水痕和加速衰败的痕迹。沈谛看到,一些本就摇摇欲坠的棚屋,在雨水持续侵蚀下,已经开始局部坍塌。
空气中弥漫着绝望的气息,比雨水更冷,更沉重。
他尽量选择背街小巷和屋舍间的缝隙穿行,像一道无声的影子。怀中的骨针贴在心口,那股温润的稳定感似乎形成了一层极薄的能量场,隐隐将他与外界蚀雨那股无处不在的“剥离”与“同化”意蕴隔开少许,让他精神的疲惫感恢复得稍快一些,头脑也始终保持着一丝清明。
他甚至能隐约感觉到,骨针内部那股“指向性”,在他移动时发生着微妙的偏转和调整,如同被无形的手牵引着,始终遥遥指向某个固定的方位。这让他即使在错综复杂、视野受限的小巷中,也能大致把握方向。
途中,他曾两次不得不短暂停顿,隐藏身形。一次是远远看到一队玄元宗的低阶弟子,穿着统一的蓑衣,在一条主街上匆匆跑过,似乎是在执行巡查或加固某个阵点的任务。另一次,是靠近一片被抽灵阵吸力严重波及的区域边缘时,感受到那股强大的、令人心悸的掠夺力量,他立刻转向,绕了一个大圈。
那区域内的房屋,肉眼可见地更加破败,甚至连雨水都仿佛被吸走了部分活力,落在地上时显得格外“沉重”和“污浊”。沈谛甚至看到,一只躲在屋檐下瑟瑟发抖的野猫,在吸力扫过的瞬间,无声无息地瘫软下去,眼神迅速黯淡。它的生机,也被无情地抽走了一丝。
沈谛移开目光,加快了脚步。这就是弱肉强食、掠夺至上的修仙界,在资源枯竭时的真实写照。他心中的那股冰封的平静下,某种决心如同地火般悄然孕育。
按照骨针的指引,沈谛穿过一片低矮破败的棚户区,前方出现了一片相对“整齐”些的建筑。这里曾是边城早期匠户和低级军士的聚居区,房屋多用青石垒砌基座,虽然同样老旧,但比纯粹的土屋茅棚坚固许多。街道也略微宽敞。
然而,吸引沈谛注意力的并非这些建筑,而是这片区域中央,一片小小的、由低矮石墙围起来的空地。空地上没有房屋,只有一口被更大石台围起的老井,以及井旁一株异常高大、但同样呈现出衰败迹象的古树。那树品种沈谛认得,是“铁杉”,生长极慢,木质坚硬如铁,通常象征着稳固与长久。
此刻,这株铁杉的树叶也大半枯黄,但在它粗壮无比的树干和虬结的根部,沈谛的“望气”之眼,却看到了一丝与其他地方不同的景象——这里的能量场虽然同样灰败,但“结构”似乎更为“致密”和“顽固”,衰败和灵质散逸的速度,明显比周边区域要缓慢一些。就连落下的蚀雨,在这片区域上空,似乎都受到某种无形的、极其微弱的“阻滞”,雨丝显得略微稀疏。
骨针的指向,最终定格在这片空地上,准确地说,是指向了那口老井与铁杉古树之间的某一点地面。
就是这里。
沈谛没有贸然直接进入空地。他躲在一处石屋的拐角后,仔细地观察。空地上空无一人,石井轱辘上缠着粗麻绳,井口盖着厚重的青石板。铁杉树下堆积着厚厚的枯叶。一切看起来平静,甚至有些荒废。
但他注意到,空地周围那圈低矮的石墙,虽然多处坍塌,但残存的部分,其石材的色泽和纹理,似乎与边城常见的青石略有不同,隐隐透着一股更为深沉、古老的质感。而且,石墙的基座埋得极深,似乎与大地连接得异常紧密。
他尝试着将一丝微弱的感知延伸过去。
感知触及石墙区域的瞬间,一种极其微弱、但异常“厚重”与“稳固”的能量场反馈回来。这能量场如同沉睡的巨兽,几乎没有任何活性,但其“存在”本身,就仿佛一枚深深嵌入大地的“楔子”,将这一小片土地的能量结构牢牢“锚定”住,对外界的侵蚀和掠夺(无论是蚀雨还是抽灵阵)产生了一种被动的、坚韧的抵抗。
这绝非天然形成!这是人为布置的、极其高明的风水阵势或者地脉稳定结构的残留!虽然岁月流逝,其核心可能早已失效或沉寂,但仅仅是残留的“地基”和“意向”,就足以在漫长的时光中,潜移默化地影响这片区域,使其比周边更加“坚固”和“稳定”!
沈谛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骨针指向这里,绝非偶然。地聆兽的定灵骨,与这处古老稳定阵势的遗迹……它们之间,必定存在着某种深刻的联系!这里,或许就是初代修士隐居地的核心之一,甚至是地聆兽曾经长期盘踞、梳理地脉的“节点”!
若能在此处暂时栖身,不仅能规避大部分蚀雨和抽灵阵的直接影响,或许还能借助此地的“稳固”场域,更好地研究骨针,甚至尝试进行一些初步的……“修复”或“沟通”实验?
希望,如同黑夜中的一丝微光,在沈谛心中亮起。
他再次确认四周无人,正准备从藏身处走出,前往那片空地——
一阵轻微但清晰的、硬物刮擦石板的声音,突然从那口盖着青石板的老井方向传来!
沈谛的身体骤然僵住,瞬间退回阴影深处,屏息凝神。
吱嘎……
厚重的青石板,被从内部,缓缓地……顶开了一道缝隙!
一只沾满湿滑青苔和泥垢的、骨节粗大的手,从井口的缝隙中伸了出来,死死扒住了石板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