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更新时间:2026-01-13 06:01:21

那只从井口石板下伸出的手,五指箕张,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手背上沾满了黑绿色的湿滑苔藓和泥垢,指甲缝里塞着黑色的污渍。它死死扒着青石板的边缘,微微颤抖着,似乎在积蓄力量,要将厚重的石板彻底推开。

沈谛的心跳几乎漏了一拍,身体瞬间绷紧如铁,所有的感官在刹那间提升到极致。他死死盯着那只手,大脑飞速运转。

是人?是某种隐匿在井中的生物?还是……更诡异的存在?

从那手上的污垢和老茧来看,更像是常年干粗活、或者生存在恶劣环境中的人。但什么人会躲在这口明显荒废、被石板盖住的古井里?在蚀雨和抽灵阵肆虐的当下?

是边城的幸存者,绝望中寻找的避难所?还是……与这处古老遗迹相关的、某种未知的存在?

无论是哪一种,此刻现身,都意味着变数与风险。

沈谛没有出声,也没有立刻逃跑或攻击。他屏住呼吸,将身体更深地缩进石屋拐角的阴影里,右手悄无声息地探入怀中,握住了那截温润的骨针。左手则按在靴筒外侧,随时可以抽出那把淬毒短匕。

他需要更多信息。

“嗬……嗬……”

一阵压抑的、仿佛拉风箱般的沉重喘息声,从井口缝隙中传出,夹杂着痛苦的闷哼。那只手再次用力,青石板被顶起的缝隙又扩大了几分,露出了下方幽深的黑暗,以及半张沾满污泥、胡子拉碴、写满了疲惫与痛苦的男人脸孔。

那是个中年男人,看起来约莫四十许岁,面容粗犷,线条刚硬,但此刻脸色灰败,嘴唇干裂,眼窝深陷,眼神却透着一股近乎野兽般的警惕与坚韧。他穿着一身破旧不堪、浸透泥水的灰色短打,肩膀处似乎还有暗红色的、被雨水泡发的血迹。

他奋力将头颈和另一只手臂也从缝隙中挤了出来,双臂撑在井沿,似乎想要爬出。但动作显得十分艰难,每一下都牵动伤口,让他额头青筋暴起,冷汗(或许是井水)混合着泥浆从脸颊滑落。

就在他大半個身体探出井口,试图将一条腿也跨上来时,脚下似乎一滑,身体猛地向后仰倒!

“唔!”一声短促的痛呼。

眼看就要重新跌回深井!

电光石火间,沈谛动了。并非出于盲目的善心,而是基于瞬间的判断——此人伤势不轻,状态极差,且从挣扎方式和气息看,不像修士,更像是受过严格训练的凡人武夫或老兵。最重要的是,他对这口井、这片遗迹很可能有所了解。

沈谛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阴影中窜出,两步跨到井边,在那男人完全失去重心坠落的刹那,一把抓住了他那只刚刚扒住井沿、还未完全松开的手腕!

触手冰凉,湿滑,但腕骨粗大,筋腱有力。

沈谛低喝一声,腰腹发力,手臂肌肉贲起,硬生生将对方沉重的身躯止住了下坠之势,然后奋力向上拉扯。那男人也反应过来,另一只手慌忙抓住井沿,配合着用力。

两人合力之下,中年男人终于狼狈不堪地从井口爬了出来,瘫倒在湿冷的石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泥水从他身上汩汩流下。

沈谛则迅速退开两步,拉开了安全距离,左手依然按在靴筒处,右手紧握骨针,目光冷静而锐利地审视着对方。

中年男人喘息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支撑起上半身,靠在井沿上。他先是警惕地环顾四周,确认只有沈谛一人,且沈谛只是个看起来文弱、衣着普通的少年(尽管眼神不普通)后,眼中的敌意稍减,但戒备依旧。

“咳咳……多……多谢小哥援手。”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如同砂纸摩擦,“不然……老子这条命,就交代在这井底了。”

沈谛没有回应感谢,只是平静地问:“你是谁?为什么会在井里?”

男人抹了把脸上的泥水,露出更加清晰的面容。他眼神复杂地看了看沈谛,又看了看周围破败的景象和灰暗的天空,苦涩一笑:“边城守军,前什长,陈镇。为什么在井里?逃命,避祸,还能为什么?”

边军什长?沈谛心中微动。边城守军早已名存实亡,大部分在灵气枯竭和资源匮乏中解散或逃散,只剩下老城主手下少数几个老弱病残维持着最基本的秩序。一个前什长,沦落到躲藏荒井……

“避什么祸?”沈谛追问,目光落在他肩头的暗红血迹上。

陈镇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自己的伤口,脸色阴沉下来,眼中闪过一丝压抑的怒火和悲凉:“玄元宗的杂碎……在城北启动了什么鬼阵法,抽地气,吸人魂!老子手下最后两个兄弟,住在城北棚户区,硬生生被吸干了最后一口元气,当场就没了!老子想去讨个说法,还没靠近,就被他们巡逻的弟子当成‘扰乱阵法’,一剑划伤了肩膀,还追着不放!”

他喘了口气,恨声道:“老子打不过那些会法术的,只能跑。记得小时候听老人说过,这口‘镇荒井’底下连着老城的地下通道,有些地方塌了,但或许能躲一躲。没想到下来一看,通道塌得厉害,只有井壁上一个凹坑能容身,水也冷得刺骨……差点就冻死憋死在里面。幸亏……听见上面好像有动静,才拼死爬上来。”

他的叙述逻辑清晰,情绪真实,尤其是提到手下兄弟惨死时的悲愤,不似作伪。沈谛的警惕稍松,但并未完全信任。

“你说这是‘镇荒井’?地下通道?”沈谛抓住了关键信息。

陈镇点点头,靠在井沿上,恢复了些许力气,打量了一下沈谛:“小哥不是边城人?看年纪……哦,你是那个住在西头祠堂,整天写写画画的那个……沈小子?”

沈谛不置可否,算是默认。

陈镇似乎想起了什么,眼神有些奇异:“听说你小子有点古怪,但人不坏。怎么跑到这里来了?也是被玄元宗的阵法逼的?”

“算是吧。”沈谛简短回答,没有透露更多关于骨针和遗迹感应的信息,“你说这是‘镇荒井’,有什么说法?”

陈镇看了看四周,压低了些声音,仿佛在讲述一个古老的秘密:“我也是小时候听我爷爷,他听他曾爷爷说的……传了几代人了,不知真假。说咱们边城,最早不是这样的。是一位了不得的仙师带着一头神兽,在这里梳理地脉,镇压荒芜,才建起来的。这口井,还有这棵老铁杉,就是当年仙师布下的‘镇眼’之一,底下有通道,连通着几个关键的‘节点’,说是为了维护什么‘地气平衡’。”

他指了指井台和周围的矮石墙:“你看这些石头,是不是比城里的青石更老,颜色更深?据说都是从很远的地方运来的‘镇石’。仙师和神兽后来不知所踪,这镇荒井和地下的东西也慢慢没人记得了,通道也塌了。但老话说,遇到大灾大难,实在没地方躲,可以试试这里……没想到,今天真用上了。”

镇眼?节点?地气平衡?沈谛心中豁然开朗。这与他的推测不谋而合!此地果然是初代修士布下的稳定阵势关键点!而地聆兽(神兽)的定灵骨(骨针)对这里有感应,也就说得通了。骨针很可能就是当年用来定位、沟通甚至操控这些“镇眼”和“节点”的工具之一!

陈镇的出现,虽然带来了意外,但也证实并补充了沈谛的猜测。

“你刚才说,听见上面有动静?”沈谛忽然问道。他之前靠近时,已经非常小心了。

陈镇点点头,脸上也露出一丝疑惑:“嗯,虽然隔着石板和水声,但好像……感觉地面,还有井壁,微微震了一下?很轻,但跟平时风雨震动不太一样。我以为有人过来了,或者……是那抽灵阵的影响扩到这里了?”

地面震动?沈谛心中一动。是他靠近时,怀中的骨针与此地遗迹场域产生了某种共鸣?还是……他刚才尝试感知石墙时,那细微的精神力扰动引发的?

无论是哪一种,都说明此地并非绝对静止,骨针与遗迹之间的联系是动态的、可能被激发的。这既是机会,也可能带来风险——万一共鸣或扰动过大,会不会引来玄元宗的注意?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担忧,远处,隔着几条街巷的方向,隐约传来了人声和灵力波动的痕迹!似乎正朝这个区域而来!

沈谛和陈镇几乎同时脸色一变。

“是那些巡查的杂碎!”陈镇低骂一声,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但牵动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沈谛眼神锐利地扫视四周。这片空地相对开阔,除了古树和井,没有太多遮蔽物。石屋废墟倒是可以藏身,但未必能完全避开修士的探查。

“能走吗?或者,再下井?”沈谛快速问道。

陈镇尝试动了动,摇头:“井壁那个凹坑只能暂时容身,长时间待着不行,而且现在下去,痕迹太明显。走……我这条腿也伤到了,跑不快。”

灵力波动的痕迹和人声越来越近,似乎有两个人,正沿着街道朝这边排查过来。是之前那种常规巡查,还是因为感应到了此地的“异常”?

沈谛大脑飞速运转。硬躲,风险高。利用此地遗迹?他看了一眼手中的骨针,又感受了一下周围那“厚重稳固”的能量场。也许……可以尝试引导或放大这种“稳固”场域,形成一种类似“遮蔽”或“伪装”的效果?

他记得骨针在抽灵阵吸力下,会本能地散发“稳定”与“指向”特性。那么,如果主动用精神力激发骨针,将其“稳定”特性与此地遗迹的“稳固”场域短暂共鸣、叠加,是否能形成一个更强的、对外界灵力探查具有“干扰”或“同化”作用的区域?

这只是一个极其粗略的构想,没有任何把握,且极度消耗精神力,甚至可能引发不可控的后果。

但眼下,似乎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别动,尽量收敛气息,像块石头。”沈谛对陈镇低声道,语气不容置疑。他自己则快速移动到铁杉古树那庞大虬结的树根旁,背靠树干坐下,这里既能借助树身遮挡部分视线,又能接触到地面和古树本身与遗迹场域最紧密的连接点。

他左手依旧紧握骨针,将其按在心脏前方的地面(那里泥土下应是古老的石基),右手则虚按在丹田位置,尝试调动那所剩不多的精神力,并引导心口本源锚点的微光。

闭上眼睛,沈谛强迫自己进入一种极致的专注状态。他不再去听远处逼近的声音,不再去想失败的后果。他的全部心神,都沉入与骨针的连接,以及通过骨针,去“触碰”和“感知”脚下这片古老遗迹那沉睡的、厚重的“稳固”场域。

如同之前“织灵”连接老槐“灵枢”一般,但这次的目标更加宏大、更加模糊。他不是要建立通道,而是要尝试引发“共振”。

精神力如同涓涓细流,注入骨针。骨针内部那凝实的淡白色灵光,微微亮起,那股“稳定”与“指向”的特性开始变得活跃。沈谛引导着这股被激活的特性,如同用音叉去敲击一口巨大的、沉寂的古钟,试图让它发出属于自己的、微弱的回响。

一下,两下……

消耗巨大,反馈微弱。遗迹的场域如同万年冰山,对这点微弱的“敲击”几乎毫无反应。

远处的人声和灵力波动,已经清晰可闻,就在百丈之外了!

沈谛额角青筋跳动,嘴角溢出一丝血丝,那是精神力透支的迹象。但他眼神狠厉,不但没有停止,反而将最后一股精神力,连同本源锚点传来的一丝灼热感,狠狠“砸”向了骨针,并通过骨针,“撞”向了脚下的遗迹!

嗡——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只有沈谛自己能“听”到的低沉嗡鸣响起!

刹那间,以他背靠的铁杉古树为中心,半径约三丈范围内,那原本就存在的“厚重稳固”场域,仿佛被投入石子的古潭,荡开了一圈肉眼不可见、但沈谛能清晰感知到的“涟漪”!这涟漪并非扩散,而是向内收缩、凝聚,瞬间形成了一个更加“致密”、更加“惰性”的能量区域!

就在这区域成型的瞬间,那两个玄元宗巡查弟子的身影,出现在了空地边缘的一条小巷口!

来的正是之前巡查祠堂区域的那一高一矮两名弟子。他们似乎并未明确目标,只是例行扩大搜索范围,脸上带着不耐烦和疲惫。

高个的周师兄目光扫过空地上的古井、铁杉和瘫坐在井边的陈镇(陈镇此刻紧闭双眼,屏住呼吸,仿佛昏死过去),又扫过靠坐在树根旁的沈谛。沈谛低着头,呼吸微弱,脸色苍白(精神力透支的真实反应),怀中似乎抱着什么,一副难民濒死的模样。

周师兄的眉头皱了皱,习惯性地释放出一缕探查的灵力波动,扫过这片区域。

灵力波动触及沈谛和陈镇所在的那片“致密惰性能量区域”时,仿佛泥牛入海,反馈回来的信息极其模糊、平淡——就像扫描两堆毫无生命力和灵气波动的顽石、枯木,以及一片格外“死寂”的土地。没有任何异常的灵力凝聚,没有修士的气息,只有凡人伤者微弱的生命体征和垂死者的衰败。

这种反馈,在如今蚀雨笼罩、抽灵阵肆虐的边城,实在太常见了。到处都是衰败和死亡。

“又是两个等死的。”矮个弟子撇撇嘴,收回目光,“这破地方,除了这棵老树和废井,啥也没有。刚才阵盘指示的微弱波动,估计又是误报。”

周师兄没有立刻离开,他的目光在古井盖板的缝隙(被陈镇顶开未完全合拢)上停留了一瞬,又看了看沈谛靠坐的那片树根区域。似乎有那么一刹那,他感觉到那片区域的“场”有点过于“平静”了,平静得有点异样。

但就在他想要仔细探查时,怀中一块玉牌忽然微微发热,传来一道简短的指令波动——城北“汲元大阵”核心区域需要加强人手稳固,附近所有巡查弟子立即向城北集合。

优先级更高的命令。

周师兄收回目光,不再犹豫:“走,去城北。这里没问题。”

两人转身,迅速消失在巷口,朝着城北方向疾行而去。

直到他们的气息彻底远去,沈谛才猛地睁开眼,“哇”地一声,吐出一小口暗红色的淤血,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虚脱。刚才强行激发骨针与遗迹场域共鸣,几乎榨干了他最后的精神力,还受到了轻微的反噬。

但他成功了。那临时构筑的“致密惰性区域”,果然干扰了对方的灵力探查!

陈镇也长长舒了口气,撑着井沿坐直身体,看向沈谛的眼神充满了震惊和后怕:“沈……沈小子?刚才是你……弄的?你也是……修士?”他见识有限,但刚才那种仿佛与环境融为一体、避开探查的感觉,绝非凡人手段。

沈谛没有回答,只是艰难地摇了摇头,示意自己现在无法多说。他倚靠着树根,剧烈地喘息着,抓紧每一秒恢复。

陈镇见状,也不再追问,只是警惕地留意着四周。

过了好一会儿,沈谛才感觉眩晕感稍退,精神力有了一丝极其缓慢的恢复迹象。他看了一眼陈镇,又看了看脚下的土地和旁边的古井。

危机暂时解除。玄元宗的人被调往城北,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重点巡查这片区域。这里,暂时安全了。

而且,通过刚才的冒险尝试,他验证了两件事:第一,骨针确实能与此地遗迹产生共鸣,并一定程度上引导其力量;第二,这种引导,可以用来隐蔽自身,对抗外界的灵力探查。

这为他接下来在此地藏身和研究,提供了可能。

但是……

沈谛的目光,投向了那口“镇荒井”。陈镇说,井下有通往老城地下通道的入口,虽然塌了,但或许……

“陈什长,”沈谛的声音依旧虚弱,但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探寻,“你说井下的通道塌了,具体是什么情况?塌得多严重?除了你藏身的凹坑,下面还有没有其他空间?比如……当年那位‘仙师’可能留下的,更隐秘的地方?”

陈镇愣了一下,仔细回想:“凹坑往里,确实被巨石和泥土堵死了,我试过,挖不动。但是……我在凹坑最里面,靠近井壁的地方,好像摸到过一块……特别光滑冰凉的石板,像是人工修整过的,上面似乎还有刻痕?当时又冷又黑,没敢细究。”

光滑的石板?刻痕?

沈谛的心脏,猛地一跳。一个更大胆、更惊人的猜想,浮上心头。

这口“镇荒井”,也许不仅仅是“镇眼”和通道入口。井壁凹坑深处那疑似人工石板之后,会不会是……当年那位初代修士,或者地聆兽,留下的真正隐秘的——密室?或者传承之地?

他必须下去看看。

但现在,他连站起来的力气都快没了。

沈谛看了一眼灰暗的天空,蚀雨依旧淅淅沥沥。又看了一眼面露疲色、伤痕累累的陈镇。

“我们需要先休息,恢复一些。”沈谛做出决定,“这里暂时安全。等雨小些,我们体力恢复一些,再想办法下井,仔细探查。”

陈镇看着少年那苍白却异常坚定的脸,心中莫名生出一股信任感,点了点头:“好。听你的。”

两人靠在古树根部和井台旁,在这片古老遗迹的庇护下,抓紧时间恢复着体力与伤势。灰暗的雨幕笼罩着死寂的边城,而在这小小的、看似荒芜的空地之下,一段被掩埋的古老秘密,正等待着被重新揭开。

沈谛缓缓闭上眼睛,怀中骨针传来的温润稳定感,以及脚下大地深处那若有若无的、沉睡的厚重感,让他纷乱的心绪逐渐平复。但他的意识深处,却牢牢锁定了那口幽深的古井。

井下的秘密,究竟是什么?与地聆兽骨针又有什么关联?它能否帮助自己,在这绝境中找到一条生路,甚至……找到对抗那无形“墟渊”和掠夺之道的方法?

一切,都需要等他能再次行动时,才能揭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