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先生的目光如同两道冰锥,钉在沈谛身上。哨垒内宁神符文散发的乳白光晕,非但没能缓和气氛,反而将这片狭小空间映照得如同审讯室般肃穆。门外,蜃楼幻象那诱惑的仙乐与人语变得模糊不清,如同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更凸显出内部的死寂。
沈谛的手按在胸前,骨针温润的触感隔着衣料传来,那清晰的脉动此刻如同擂鼓,敲击着他的神经。他知道,刚才激活宁神符文的行为,等于将自己放在了聚光灯下。墨先生那等人物,绝不会相信什么“误打误撞”。
葛老、铁颅等人也都将目光聚焦过来,惊疑、探究、警惕不一而足。陈镇已经睁开眼睛,手按刀柄,身体微微前倾,如同一张绷紧的弓,随时准备暴起,尽管他知道自己此刻的状态远非墨先生对手。
“沈小兄弟,”葛老再次开口,语气放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探究,“墨先生并无恶意。只是这古战场遗迹之中,许多事物牵一发而动全身。你既能感应并激发这上古宁神符文,想必身怀异宝或传承。说出来,或许对我们接下来的行程,都有益处。若是来历清白,我等自然不会为难。”他这话软中带硬,既是劝说,也是施压。
沈谛沉默。他当然不能说骨针和皮卷来自边城地聆兽遗骸和初代修士石室。这些秘密一旦暴露,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墨先生这支队伍的目的就是“天律遗踪”,任何与之相关的线索,都可能引发不可预测的后果。
他心思电转,寻找着既能暂时应付过去,又不会暴露核心秘密的说辞。
然而,墨先生显然已经失去了耐心。
“不必多言。”冰冷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墨先生握着木杖的手微微一动,顶端那暗色水晶并未亮起,但一股无形的、更加凝练冰冷的精神力场,如同收紧的罗网,骤然压向沈谛!
这精神力场并非攻击,而是纯粹的、居高临下的探查与压制!它如同无数根冰冷的细针,试图穿透沈谛的衣物、皮肉,直接感知他怀中、体内所有异常的能量波动!
沈谛脸色一变,本能地就要调动精神力抵抗,同时身体向后急退!
“哼。”墨先生一声冷哼,手中木杖只是轻轻一顿地。
嗡!
哨垒地面那些积攒了不知多少万年的灰尘突然无风自动,以沈谛双脚为中心,地面上那些模糊残缺的壁画线条和散落的古老符文碎块,竟然同时亮起了一圈圈暗红色的、充满束缚与禁锢意味的光环!这些光环如同活过来的藤蔓,瞬间缠绕上沈谛的双腿,并向他的身体蔓延!
一股沉重、粘滞、仿佛要将灵魂都凝固的力量,从脚下升起,瞬间禁锢了他的行动!不仅如此,这力量还干扰着他精神力的运转,让他感觉头脑像是被灌入了沉重的铅水,思维都变得迟滞!
“缚灵禁制?!”葛老失声惊呼,看向墨先生的目光充满了敬畏,“墨先生……您竟然能引动这哨垒残留的防御禁制?!”
墨先生没有回答,兜帽下的阴影只是冷冷地注视着被暗红光环缠绕、动弹不得的沈谛。显然,他对这座古哨垒的了解,远超之前透露的“宁神符文”。他早就暗中布下了后手,或者说,他本身就能一定程度操控这哨垒残留的古老力量!
“现在,可以好好说话了。”墨先生的声音不带丝毫感情,“交出你身上引动司南鉴共鸣之物,以及……你从何处获得感应并激发上古符文的能力。不要试图撒谎,这里的‘真言禁’虽然残破,但分辨些许谎言,足够了。”
随着他的话语,地面上那些暗红光环微微收紧,沈谛顿时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压迫感,心脏像是被无形的手攥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更可怕的是,他感觉自己的意识仿佛被置于一片冰冷的镜子前,任何情绪的剧烈波动和刻意的谎言,都可能引发禁制更强烈的反应。
陈镇怒吼一声,就要挥刀冲向墨先生,却被旁边的铁颅和赵大赵二同时出手拦住!铁颅的砍刀架住陈镇的腰刀,赵氏兄弟的长剑一左一右抵住陈镇的要害。
“老实点!墨先生问话,乖乖回答!”铁颅狞笑道。
陈镇奋力挣扎,但他重伤未愈,又寡不敌众,很快被死死按住,只能目眦欲裂地看着沈谛。
老城主早已吓得瘫软在地,瑟瑟发抖。
沈谛被禁制束缚,呼吸困难,头脑发胀,但眼神依旧死死盯着墨先生。他没想到对方如此果断狠辣,直接动用禁制逼迫。交出骨针和皮卷?绝无可能!那是他探寻“秩序”之道的根基,也是他离开边城、走向未来的最大依仗。
可不交……这缚灵禁制和所谓的“真言禁”……他毫不怀疑墨先生有办法让他生不如死,甚至直接搜魂夺魄!
怎么办?强行催动骨针对抗?骨针虽有灵异,但主要特性在于“稳定”和“指向”,并非攻击或破禁的利器,而且一旦主动催动,等于不打自招。动用皮卷?那更不可能,皮卷本身似乎并无直接战斗或防御能力。
似乎……陷入了绝境。
就在沈谛心念急转,几乎要铤而走险尝试用本源锚点和最后的精神力冲击禁制时,异变突生!
不是来自沈谛,也不是来自墨先生。
而是来自沈谛怀中——那截被暗红光环能量波及到的地聆兽骨针!
骨针似乎对这股“束缚”、“禁锢”性质的古老禁制力量产生了本能的“排斥”与“抵触”!它那温润的暖流骤然变得灼热起来,并非攻击性的炽热,而是一种更加内敛、更加深沉、仿佛源自大地深处无尽厚重压力的“镇压”与“稳固”之意!
这股意蕴顺着沈谛的身体,与缠绕他的暗红光环轰然碰撞!
没有巨响,没有光芒爆炸。但在沈谛的感知层面,却仿佛有两股性质截然相反、却都源于古老时代的“规则”力量,在他体表发生了剧烈的摩擦与对抗!
暗红光环代表的是“束缚”、“禁锢”、“镇压外敌”的战争防御规则。
骨针暖流代表的是“稳定”、“疏导”、“锚定地脉”的自然秩序规则。
两种规则并非完全对立,但在此刻的冲突中,却产生了奇妙的反应。
嗤嗤嗤……
沈谛体表的暗红光环剧烈闪烁、明灭不定,仿佛承受着巨大的内部压力。束缚感时紧时松,那“真言禁”带来的冰冷窥探感也变得断断续续。
墨先生兜帽下的阴影猛地一震,握着木杖的手骤然收紧!他显然没料到沈谛身上之物,竟然能与这上古哨垒的缚灵禁制产生如此程度的对抗!这绝不是普通的“异宝”,其蕴含的“规则”层次极高!
“果然有古怪!”墨先生眼中寒光一闪,不再犹豫,另一只手闪电般探出,五指成爪,隔空抓向沈谛胸口!一股无形的吸力爆发,目标直指沈谛怀中的骨针和皮卷!
他要强行夺取!
沈谛大骇,拼命挣扎,但禁制虽被骨针干扰,依旧存在,行动极为艰难。眼看那无形吸力就要触及衣物——
千钧一发之际,沈谛被逼到了极限!他不再试图控制或隐藏,将全部残存的精神力,连同那股源自本源锚点的、不屈的意志,狠狠地“撞”向了怀中躁动的骨针!不是引导,不是沟通,而是最直接的“共鸣”与“求助”!
仿佛听到了他的呼唤,骨针那灼热的、代表“稳定”与“镇压”的暖流骤然收敛,然后在沈谛胸口位置,猛地向外一“震”!
这一次,不再是无声的对抗。
咚!
一声沉闷如擂鼓、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巨响,以沈谛为中心轰然荡开!
整个古哨垒剧烈一震!头顶簌簌落下更多灰尘碎石!地面上那些暗红色的缚灵禁制光环,如同被巨锤砸中的冰面,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然后“砰”的一声,彻底崩碎,化为无数光点消散!
墨先生隔空抓取的无形吸力也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带着厚重地脉威压的震荡波强行震散!他闷哼一声,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踉跄了半步,兜帽都被震得向后掀起一角,露出一双狭长、锐利、此刻却写满惊愕的深灰色眼眸!
而沈谛,在禁制崩碎的瞬间,也被那股反震之力狠狠抛飞出去,撞在哨垒内侧的墙壁上,喉头一甜,又是一口鲜血喷出,眼前阵阵发黑。但他怀中,骨针的灼热感如潮水般退去,重新恢复了温润,只是似乎……比之前更加“内敛”和“沉重”了一丝,仿佛刚才那一下,消耗了它不少积存的力量。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哨垒内一片狼藉,尘埃弥漫。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
葛老目瞪口呆地看着嘴角溢血、倚墙而立的沈谛,又看看面色阴沉、兜帽半掀的墨先生,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铁颅等人也忘了压制陈镇,愣在原地。
陈镇趁机挣脱,几步冲到沈谛身边,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急声道:“沈小子!怎么样?”
沈谛艰难地摇了摇头,示意自己还撑得住。他抬头,目光穿过尘埃,与墨先生那深灰色的、此刻仿佛酝酿着风暴的眼眸对上。
短暂的死寂。
墨先生缓缓抬起手,将被震开的兜帽重新拉好,遮住了那惊鸿一瞥的容貌。但他的气息,却比之前更加冰冷,更加危险。那根木杖顶端的暗色水晶,再次亮起了幽光,而且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明亮、凝实。
“好……很好。”墨先生的声音仿佛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刺骨的寒意,“不仅能引动宁神符文,还能强行震碎缚灵禁制……你身上那东西,看来比我想象的还要有趣。”
他一步步向前走来,木杖点地,发出沉闷的笃笃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众人的心尖上。“交出它。我可以饶你不死,甚至……可以让你加入我们,共享‘天律遗踪’的线索。”他开出了条件,但语气中的威胁意味丝毫不减。
沈谛擦去嘴角的血迹,在陈镇的搀扶下站稳,喘息着道:“墨先生……强取豪夺,非君子所为。此物于我而言,关乎性命与道途,断无交出之理。至于‘天律遗踪’,各凭机缘便是。”
“道途?”墨先生嗤笑一声,停下脚步,距离沈谛不过一丈,“就凭你?一个边城逃出来的、连修炼门槛都未必摸到的小子,也配谈道途?怀璧其罪的道理,你不懂?我给你机会,是看得起你身上的东西,莫要自误。”
话音未落,他手中木杖幽光暴涨,作势就要再次出手!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观察的葛老,突然急切地低喝一声:“墨先生!且慢!你看……看外面!”
众人闻言,下意识地转头看向哨垒门口。
只见门外那原本被宁神符文光晕阻挡、徘徊不去的“琅嬛蜃楼”幻象,此刻竟然发生了诡异的变化!
那美轮美奂的仙宫楼阁光影,正在剧烈地扭曲、抖动,仿佛平静的水面被投入了巨石!仙乐变成了刺耳的尖啸,飘渺的异香化作了令人作呕的腥臭!光影中那些“仙人”的身影变得狰狞可怖,张牙舞爪,发出无声的咆哮!
更令人心悸的是,蜃楼幻象的核心,那片最明亮的光影区域,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撕开了一道口子!口子深处,不再是虚幻的光影,而是显露出一片更加深沉、更加破败、散发着浓烈煞气与死寂的——真实景象!
那似乎是……古战场更深处,某片区域的投影?隐约能看到断裂的巨大兵刃插在大地上,看到如同山丘般的巨兽骸骨,看到坍塌的、风格与哨垒类似的古老建筑……
而在这片真实投影的边缘,哨垒门框上那些被沈谛激活、此刻依旧散发着乳白光晕的宁神符文,其光芒仿佛受到了某种吸引,丝丝缕缕地飘向那道被撕开的光影缺口,如同飞蛾扑火!
“不好!”葛老脸色惨白,“是‘幻实交错’!蜃楼幻象受刚才那股地脉震荡和宁神符文力量的双重刺激,发生了异变,开始侵蚀现实边界!那道缺口……恐怕是连接着某个真实的古战场险地!若让它彻底稳定下来,我们这里可能直接被拖进去!”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那道缺口开始缓缓扩大,一股更加浓郁、更加阴冷的煞气死风,从中吹拂而出,带着金铁锈蚀和血肉腐朽的混合气味,瞬间冲淡了宁神符文的光晕!
门外徘徊的那些扭曲“仙人”幻影,似乎也受到了缺口后真实煞气的刺激,变得更加狂暴,开始疯狂冲击宁神符文形成的光晕门户,光晕剧烈波动起来!
内外交困!
内有墨先生虎视眈眈,意图夺取骨针;外有异变蜃楼侵蚀现实,宁神符文光晕岌岌可危!
哨垒内,众人脸色全都变了。就连墨先生,也暂时收回了逼向沈谛的注意力,凝重地看向门外那正在扩大的恐怖缺口和狂暴的幻影。
“必须立刻关闭那道缺口,或者……加固宁神符文,稳住这里的空间!”葛老急声道,“否则一旦被拖入那片真实险地,十死无生!”
墨先生眼神闪烁,显然在急速权衡。是继续逼迫沈谛夺取那神秘之物,还是先联手应对这迫在眉睫的生死危机?
沈谛也意识到了情况的凶险。他看了一眼怀中骨针,骨针此刻虽然内敛,但方才那一下“地脉震荡”已经证明它与这片土地、与古战场遗迹有着极深的联系。而门框上的宁神符文,也是被他激活的……
或许……骨针的力量,不仅能震碎禁制,也能……强化符文?甚至……影响那道缺口?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他心中升起。与其坐以待毙,或被墨先生逼迫,不如……主动利用这危机?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的痛楚和精神的疲惫,目光扫过墨先生,扫过葛老,最后落在门框上那些光芒摇曳、正被缺口吸扯的宁神符文上。
“墨先生,”沈谛开口,声音因受伤而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眼下危机,非一人能解。我或许……有办法暂时稳住符文,甚至尝试干扰那道缺口。但需要时间,也需要……无人打扰。”
他这话,既是提议,也是条件。
墨先生猛地转头,深灰色的眼眸透过兜帽阴影死死盯住他:“你能做到?”
“方才激活符文,前辈已见。对此类上古遗留之物,我确有几分感应。”沈谛没有把话说满,“但需要集中全部心神,不能有丝毫干扰。否则,符文崩溃,缺口扩大,后果不堪设想。”
他在赌,赌墨先生对“天律遗踪”的执着,以及对眼前这突发危机的忌惮,会让他暂时放下强夺的念头。毕竟,若人都死了,或者被拖入绝地,得到宝物又有何用?
墨先生沉默,目光在沈谛苍白的脸、嘴角的血迹、以及门外那越来越不稳定的光晕和扩大中的缺口之间来回扫视。
时间一秒秒过去,宁神符文的光晕又黯淡了一分,缺口中吹出的煞风更烈。
终于,墨先生眼中寒光一敛,做出了决断。
“好。”他声音冰冷,“我给你一刻钟。若不能稳定局面……”后面的话没说,但威胁之意昭然若揭。他同时挥了挥手,铁颅等人虽然不甘,但还是放开了对陈镇的压制,退到一旁,但依旧隐隐围住沈谛。
陈镇立刻护在沈谛身前,警惕地看着众人。
沈谛不再多言,对陈镇低声道:“帮我护法,别让任何人靠近门框三丈之内。”
说完,他强撑着走到门框之下,盘膝坐下,背对着众人,面对着门外那恐怖的异象和摇曳的符文光芒。
他再次伸出手,按在门框冰冷的岩石上,掌心紧贴一个宁神符文。
这一次,他不再仅仅是引导骨针的“稳定”特性。
他将自己残存的所有精神力,连同本源锚点那微弱的联系,以及对怀中骨针那深沉内敛力量的感知,还有脑海中皮卷关于“疏导”的清凉意象……所有的一切,全部凝聚起来。
他不是要简单“激活”或“灌注”。
他要尝试……去“理解”这些符文的根本意蕴,去“共鸣”它们最初被镌刻于此的目的——守护、宁神、稳固一方空间。
然后,以骨针为桥梁,以自身为媒介,将这份“理解”与“共鸣”,传递给它们,唤醒它们沉寂已久的力量,去对抗那外来的侵蚀与撕裂!
这是一次比之前任何尝试都更加危险、更加深入的精神探索。稍有不慎,就可能被符文中残留的古念反噬,或者被门外那恐怖的煞气幻象侵入心神。
沈谛闭上了眼睛,将全部意识沉入了那片冰冷岩石中,沉入了那些古老而黯淡的线条里……
哨垒内,寂静无声。只有门外幻影的尖啸、煞风的呼啸,以及……沈谛那逐渐变得悠长而微弱的呼吸声。
墨先生站在阴影中,木杖幽光内敛,目光复杂地注视着沈谛的背影。葛老紧张地捏着念珠。铁颅等人大气不敢出。陈镇握刀的手,青筋毕露。
一刻钟。
决定生死的一刻钟。
而在沈谛的意识深处,与那古老符文接触的瞬间,他“看”到的,并非简单的能量线路,而是一片无边无际、仿佛亘古存在的……寂静黑暗。黑暗中,唯有几枚散发着乳白微光的符文,如同星辰般悬浮,抵抗着周围无边无际的、试图吞噬一切的……“混乱”与“虚无”。
那“混乱”与“虚无”的气息……竟与他感知中的“墟渊”,有几分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