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了十里亭,路便荒了。
老陈头抱着明天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官道年久失修,到处是坑洼,他那条瘸腿走不快,走上一里地就得歇歇。
“明天啊,咱们得省着点力气。”老陈头找了块石头坐下,把明天横抱在怀里,“爷爷这腿不中用,走急了就疼。”
明天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他,小手在空中抓啊抓。
歇了约莫一炷香工夫,北风又紧了。老陈头把破棉袄裹紧些,把明天严严实实包在怀里,重新上路。
“往南,往南……”他边走边念叨,像是给自己鼓劲,“我年轻时走过这条路。那时候这条路可热闹了,车马不断。现在你看,半天不见个人影。”
正说着,身后传来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老陈头赶紧往路边靠了靠,回头一看,是辆破旧的牛车,车上堆着些家什,坐着一对中年夫妻和一个半大孩子。
赶车的是个黑脸汉子,看见老陈头,慢慢停了车:“老丈,一个人赶路?”
老陈头下意识地把怀里的明天裹得更紧些:“啊,是。”
那汉子打量他几眼,目光落在他鼓鼓的胸前:“还带着娃娃?”
“是……是我孙子。”老陈头撒了个谎。
车上那妇人探出头来,三十来岁,面色憔悴:“这么冷的天,带着孩子走远路?”她顿了顿,“要不……捎你们一程?我们也是往南去。”
老陈头愣了下,忙摆手:“不用不用,我身上脏,别污了你们的车。”
“这年头,谁还讲究这个。”妇人说着已经挪了挪位置,空出一小块地方,“上来吧,孩子要紧。”
黑脸汉子也跳下车:“来吧老丈,多个人也不重。”
老陈头犹豫片刻,还是抱着明天上了车。牛车重新慢悠悠地往前走。
“多谢二位。”老陈头坐稳后连声道谢,“不知怎么称呼?”
“我姓刘,叫刘大山。”汉子说,“这是我媳妇,姓赵。那是我们小子,狗剩。”
那半大孩子约莫七八岁,好奇地盯着老陈头怀里的襁褓看:“爹,是个小娃娃?”
“嗯。”刘大山应了声,又问老陈头,“老丈怎么这时候往南走?”
老陈头叹口气:“北边待不下去了。税太重,又抽丁。我这一把老骨头倒不怕死,就是这孩子……”他低头看了看明天,明天正好打了个小小的呵欠。
刘赵氏凑近看了看明天,眼里露出心疼:“这孩子多大了?”
“刚满月的样子。”老陈头说,“捡的。”
车上安静了一瞬。刘大山闷声道:“这世道。”
“可不是。”老陈头说,“你们这也是……”
“逃难。”刘大山说得干脆,“我们村遭了兵灾,房子烧了,地也荒了。听说南边几个城还太平,想去碰碰运气。”
狗剩插嘴道:“爹说南边有米饭吃,真的吗?”
刘赵氏拍拍儿子的头:“少说话,省点力气。”
牛车在坑洼的路上颠簸,明天被颠得哼哼起来。老陈头赶紧轻轻摇晃,哼起不成调的曲子——那是他三十年前哄闺女时哼的,没想到还记得。
刘赵氏从包袱里摸出半个饼,掰了一小块递给老陈头:“给孩子泡点饼水喝吧。”
“这怎么好意思……”老陈头话没说完,刘赵氏已经把饼塞进他手里。
“都是逃难人,互相帮衬。”她说得平淡,却让老陈头鼻子一酸。
他用豁口碗舀了点随身带的水,把饼掰碎了泡软,一点点喂给明天。明天吃得急,呛得咳嗽起来。
“慢点慢点。”刘赵氏伸手过来帮忙托着碗,“这孩子饿坏了。”
老陈头看着她熟练的动作,问:“您也有孩子?”
刘赵氏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有过。前年闹饥荒,没熬过来。”
车上又沉默了,只剩牛车的吱呀声和风声。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天色渐暗。刘大山找了处背风的山坡停下:“今晚就在这儿歇吧,明天再赶路。”
老陈头抱着明天下车,腿麻得差点站不稳。刘大山扶了他一把:“老丈坐久了,腿脚更不灵便了吧?”
“老了,不中用了。”老陈头苦笑。
刘赵氏已经麻利地开始生火。狗剩捡来些枯枝,很快,一小堆火燃了起来。火光映在每个人脸上,暖意慢慢散开。
老陈头把明天放在铺好的草堆上,活动着发僵的腿脚。刘大山从车上拿下个小锅,架在火上烧水。
“老丈,一起吃点吧。”刘大山说,“我们还有些杂粮面。”
老陈头连忙从包袱里掏出王五给的窝头:“我这儿有干粮。”
“你那硬窝头留给明天泡水喝吧。”刘赵氏说着,已经往锅里撒了把面,“我们带的也不多,但匀一顿还是够的。”
热乎乎的糊糊煮好时,天已经全黑了。刘赵氏先盛了一小碗,晾温了递给老陈头:“给孩子喝点。”
老陈头推让不过,只好接过来,一点点喂明天。明天今天像是累坏了,吃了小半碗就睡着了。
四个大人围着火堆吃剩下的糊糊。狗剩吃得快,吃完眼巴巴地看着锅里。刘赵氏把自己碗里的又拨给他一半。
“嫂子,您自己吃。”老陈头要把自己的分给她。
“我够了。”刘赵氏摆摆手,“老丈,您多吃点,还要抱孩子呢。”
吃完饭,刘大山卷了支旱烟,吧嗒吧嗒抽起来:“老丈,您打算到南边哪儿去?”
老陈头摇摇头:“没想好。走哪儿算哪儿吧。”
“听说江州城不错。”刘大山吐了口烟,“我有个远房表哥前年去了,捎信回来说那边地肥,租子也轻。”
“江州……”老陈头念叨着,“离这儿多远?”
“少说也得走一个月。”刘大山说,“咱们这速度,怕是要更久。”
老陈头低头看看熟睡的明天,没说话。
“要不,一起走吧。”刘赵氏忽然说,“路上有个照应。您带着孩子,一个人太难。”
老陈头抬头,火光里,刘家三口都看着他。狗剩困得直打哈欠,还强撑着说:“爷爷,一起走吧,我能帮你看娃娃。”
“这孩子。”刘赵氏摸摸狗剩的头,又看向老陈头,“老丈,您考虑考虑。我们不图您什么,就是……这路上多个伴,心里踏实。”
老陈头沉吟良久,终于点点头:“那……就麻烦你们了。”
“说这话就见外了。”刘大山磕了磕烟袋,“早点歇着吧,明天还得赶路。”
夜里,老陈头抱着明天躺在火堆旁,却睡不着。他看着跳动的火焰,又看看对面已经睡熟的刘家三口,心里五味杂陈。
“明天啊,”他对着熟睡的娃娃轻声说,“咱们遇见好人了。爷爷这辈子,欠的人情越来越多,也不知道还不还得清。”
娃娃在睡梦中动了动,小嘴咂吧了几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