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长到足够西街的土路铺上了青石板,路边种上了梧桐树,春天一到,满街都是新绿;短到老陈头的坟头草还没长多高,明天每次去扫墓时,总觉得爷爷只是出了趟远门,随时会回来。
明天十七岁了。
三年前中的进士,殿试二甲第七名,授了翰林院编修。在京里待了一年,外放回了江州——他自己请的,说要回家乡。
回乡那日,整个县城都轰动了。县令带着衙役到城外迎接,轿子从城门一直抬到西街。
街坊们都挤在路边看,王婶哭得稀里哗啦,春梅抱着孩子踮着脚,刘木匠搓着手直说“出息了,出息了”。
明天没坐轿,坚持走回来。穿着七品官服,青色的绸缎,胸口绣着鸂鶒,走在西街的石板路上,脚步很轻,像怕踩疼了什么。
他在破庙前停下。庙还在,但修葺过了,屋顶换了新瓦,墙抹了白灰,门上还挂了匾,写着“陈氏故居”四个字——是周掌柜请人写的。
明天在门口站了很久,才抬手推门。
里面也变了样。桌椅齐全,书架整齐,墙上挂着字画——都是他自己写的。但东边墙角,还保留着原来的草铺,铺上放着爷爷的旧棉袄,叠得整整齐齐。
王婶跟着进来,小声说:“都按你信里说的,没动你爷爷的东西。”
明天点点头,走到草铺前,伸手摸了摸那件棉袄。棉袄已经硬了,补丁的颜色褪得发白,但很干净,显然常有人打理。
“王奶奶,”明天转过身,“这些年,多谢您。”
“谢什么。”王婶抹了把眼睛,“你爷爷在的时候,我们就跟一家人似的。现在你出息了,我们脸上也有光。”
第二天,明天去县衙上任。
县令姓吴,五十来岁,圆脸,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见了明天,客客气气地行礼:“陈大人年轻有为,下官佩服。”
明天还礼:“吴大人客气。晚生初来乍到,还请大人多指教。”
两人交接了文书,吴县令带着明天在县衙里转了一圈。三班六房,衙役书吏,一一见过。走到后堂时,明天看见院里种着一棵老槐树,枝叶茂盛,遮了半个院子。
“这树有些年头了。”吴县令说,“听说是前朝种下的。”
明天仰头看着树冠,忽然问:“吴大人,咱们县里,最要紧的事是什么?”
吴县令一愣,想了想:“这个……钱粮、刑名、教化,样样都紧要。”
“那最不要紧的呢?”
吴县令被问住了,讪讪地笑:“陈大人说笑了,哪有不要紧的事。”
明天没再问。
上任头一个月,明天没做什么。每天点卯、看卷宗、听汇报,偶尔去乡里转转。衙役们私下议论:“这位新来的县丞,看着年轻,倒沉稳。”
沉稳是沉稳,但总让人觉得,他心里有事。
这天,明天去了西街。
街坊们见他穿着便服,都围上来。这个说家里漏雨,那个说孩子没学上,七嘴八舌,说了一堆。
明天一一记下,末了说:“大家别急,一样一样来。”
他先去找了刘木匠:“刘叔,我想在街口办个学堂,让孩子们都能读书。您看,这屋子怎么盖合适?”
刘木匠眼睛一亮:“好事啊!地方有,就街口那块空地,盖三间房,够了。”
“那您帮忙张罗张罗,工钱照市价。”
“说什么工钱!”刘木匠摆手,“给孩子们盖学堂,我白干都行。”
接着去找春梅:“春梅姨,学堂盖好了,得有人做饭。孩子们中午管一顿饭,您看……”
“我来!”春梅一口答应,“我带着几个姐妹,保证让孩子们吃饱。”
一圈走下来,回到破庙时,天已经黑了。王婶等在门口,手里提着食盒:“就知道你没吃饭。进来,热着呢。”
明天接过食盒,在院子里的小桌旁坐下。食盒里是简单的两菜一汤,但热气腾腾。
“王奶奶,”明天边吃边说,“我想把西街的路再修修,通到东街去。这样大家去集市方便。”
王婶在他对面坐下:“修路要钱,你哪来那么多钱?”
“我有俸禄。”明天说,“不够的话,我去想办法。”
“你的俸禄才多少。”王婶叹口气,“明天啊,奶奶知道你想为大家做事,可也不能太苦了自己。”
明天笑了:“不苦。爷爷说过,人活着,不能光想着自己。”
修学堂的事很快动工了。
明天从俸禄里拿出一半,又去找了周掌柜。周掌柜如今是城里数得着的富商了,听了明天的来意,二话不说:“我出一百两。”
“周叔,这太多了。”
“不多。”周掌柜摆摆手,“当年我借你二两银子,你就还了我二十两。现在这一百两,算我入股——入股孩子们的前程。”
有了钱,事就好办了。刘木匠带着几个徒弟,干得热火朝天。春梅组织起街坊的妇女们,轮流送水送饭。连宝根都来了——他现在是绸缎庄的二掌柜,捐了十匹布,说给孩子们做衣裳。
明天每天下衙后,都会来工地看看。有时帮忙搬几块砖,有时和工匠们说说话。大家见他没架子,都愿意跟他聊。
“陈大人,”有个老工匠说,“我活了六十多年,没见过当官的给老百姓盖学堂的。”
明天擦了把汗:“这不是应该的吗?”
“应该的多了,可没人做啊。”老工匠摇头,“您是个好官。”
三个月后,学堂盖好了。
三间青砖房,窗明几净。门口挂了匾,明天亲自题的字:“明日学堂”。
开学那天,西街像过年。孩子们穿着新衣服,背着新书包——书包是春梅她们连夜赶制的。家长们站在门口,一个个眼眶红红的。
明天站在学堂前,看着那些孩子。有的五六岁,有的十来岁,都仰着小脸看他,眼睛亮晶晶的。
“孩子们,”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见,“从今天起,你们可以在这里读书了。不要钱,只要你们肯学。”
人群里响起抽泣声。是王婶,她捂着嘴,眼泪直流。
明天继续说:“我小时候,也是在这儿长大的。我爷爷是个捡破烂的,供我读书。他说,读书不是为了当官发财,是为了明理,为了有出息。”
他顿了顿:“今天,我把这句话送给你们。好好读书,长大了,让你们的爹娘过上好日子。”
孩子们齐声喊:“是!”
那天晚上,明天在破庙里写奏折。
他想请朝廷减免江州府的赋税——连年旱灾,百姓太苦了。写写停停,直到深夜。
油灯下,他忽然想起爷爷。要是爷爷在,看见今天的学堂,会是什么表情?
一定会笑吧。笑得满脸皱纹都舒展开,像朵菊花。
第二天,奏折送出去了。
等批复的日子,明天又做了几件事:在城外设了粥棚,赈济流民;请大夫来西街义诊;还修了一座桥,连通了县城南北。
吴县令开始有些不安,私下里劝他:“陈大人,有些事……急不得。”
明天知道他的意思。官场有官场的规矩,做得太多,显得别人无能;做得太好,招人嫉妒。
“吴大人,”明天说,“我只是做该做的事。”
“该做的事多了,可……”
“能做一件是一件。”明天打断他,“我爷爷说过,人活着,得往前看。”
吴县令看着他年轻而坚定的脸,忽然想起自己刚入仕时的样子。那时候,他也曾想做个好官,也曾满腔热血。
可后来呢?
他摇摇头,没再劝。
秋天,朝廷的批复下来了。
准奏。减江州府赋税三成,为期三年。
消息传来,全城欢腾。百姓们自发凑钱,要给明天立功德碑。明天坚决不要:“要立就立学堂门口,刻上所有捐钱捐物的人的名字。”
碑立起来那天,明天站在碑前,看了很久。
碑上第一个名字是:陈大福。
那是爷爷的名字。
他伸手摸了摸那三个字,冰凉的石头上,好像还残留着爷爷手掌的温度。
那天夜里,明天做了一个梦。
梦见爷爷坐在破庙门口,正在补一件衣服。阳光很好,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闪闪发光。
“爷爷。”明天走过去。
爷爷抬起头,笑了:“回来啦?”
“嗯。”
“吃饭没?”
“吃了。”
祖孙俩就这么坐着,谁也没说话。风吹过,梧桐叶子沙沙响。
许久,爷爷才说:“明天啊,你做得对。”
“什么做得对?”
“为老百姓做事。”爷爷放下手里的针线,“当官,就该这样。”
明天想说些什么,可梦醒了。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冷冷清清的。
他坐起身,看着空荡荡的屋子,忽然觉得,这官当得,有点累。
不是身累,是心累。
每天要应付官场的人情世故,要说违心的话,要做违心的事。虽然努力在做实事,可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第二天,他去看了周掌柜。
周掌柜如今不太管铺子的事了,整天在家喝茶、下棋、看书。见明天来,很高兴:“来来来,陪我下盘棋。”
两人在院子里坐下,梧桐树下,石桌石凳。
“周叔,”明天落下一子,“您说,人这一辈子,图什么?”
周掌柜看了他一眼:“怎么问这个?”
“就是……突然想不明白。”
周掌柜沉吟片刻:“年轻的时候,图功名,图富贵;老了,图清静,图心安。”他落下一子,“你呢?你图什么?”
明天盯着棋盘,看了很久:“我图……爷爷能看见我出息。”
“你爷爷看见了。”周掌柜说,“他就在这儿,在你心里。”
明天抬起头。
“明天啊,”周掌柜缓缓说,“你爷爷最大的心愿,不是你当多大的官,挣多少钱。是你好好活着,活得像个人。”
棋下到中盘,明天忽然说:“周叔,我想辞官。”
周掌柜的手停在半空:“什么?”
“我想出去看看。”明天说,“看看爷爷没看过的世界。”
周掌柜放下棋子,看着他:“想好了?”
“想好了。”
“不后悔?”
“不后悔。”
周掌柜点点头:“那就去吧。你还年轻,是该出去看看。”
辞官的奏折送上去,引起轩然大波。
吴县令第一个来找他:“陈大人,你这是何苦?前途无量啊!”
明天只是笑:“吴大人,人各有志。”
街坊们知道了,都来劝。
王婶拉着他的手:“明天啊,当官多好,多少人想当都当不上。”
春梅抹着眼泪:“你要走了,我们怎么办?”
刘木匠叹气:“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倔。”
明天一一解释:“王奶奶,春梅姨,刘叔,我不是不回来了。我就是想出去走走,看看外面的世界。”
“那……还回来吗?”
“回来。”明天说,“这儿是我的家。”
辞官批下来那天,明天去了爷爷的坟前。
坟头草青青的,在风里轻轻摇晃。他把一壶酒洒在坟前,然后坐下,靠着墓碑。
“爷爷,”他轻声说,“我要走了。”
风吹过,像是爷爷在回应。
“我去看看你说的那些地方。看看海是不是真的那么蓝,看看山是不是真的那么高。”
“等我回来,讲给你听。”
他在坟前坐了很久,直到夕阳西下。
回去的路上,遇见宝根。宝根如今沉稳多了,看见明天,站住脚:“陈……陈大人。”
“叫我明天就好。”明天说。
宝根犹豫了一下:“听说……你要走?”
“嗯。”
“为什么?”宝根不解,“你当官当得好好的,大家都念你的好。”
明天笑了:“就是因为他们念我的好,我才要走。”
“什么意思?”
“我怕我贪恋这种好。”明天说,“怕有一天,忘了自己是谁,从哪儿来。”
宝根愣在那里,看着明天走远。那个背影,单薄,但挺直,像西街口那棵梧桐树。
离开那天,是个清晨。
明天只带了一个简单的包袱,几件换洗衣服,几本书,还有爷爷那块玉佩——他已经赎回来了。
街坊们都来送。王婶塞给他一包干粮,春梅给他做了双新鞋,刘木匠给了他一根拐杖——说是路上防身用。
“早点回来。”王婶哭得眼睛通红。
“嗯。”明天点头,“王奶奶,您保重身体。”
走到街口,回头再看一眼。
西街在晨光里,安安静静的。青石板路泛着光,梧桐树叶子绿油油的,学堂门口,那块功德碑静静地立着。
明天深吸一口气,转身,迈步。
路在脚下,延伸向远方。
他不知道前面有什么,不知道会走到哪里。但他知道,爷爷在看着他。
就像小时候,他学走路,爷爷在旁边看着,说:“慢慢走,别急。”
是的,慢慢走。
走过山,走过水,走过爷爷没走过的路,看过爷爷没看过的风景。
然后把那些风景,都记在心里。
等回来的时候,讲给爷爷听。
讲给西街的街坊们听。
讲给那些学堂里的孩子们听。
告诉他们,这个世界很大,很宽,有很多可能。
就像爷爷给他起的名字——
明天。
总会有明天。
晨风吹起他的衣角,路在脚下,很长很长。
他一步一步,走得很稳,很慢。
像是要把每一步,都走得清清楚楚。
像是在丈量,这个他即将告别的,又深深爱着的世界。
远方的钟声响起,浑厚,悠长。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