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报是春分那天送来的。
那时节,西街的梧桐刚抽出嫩芽,星星点点的绿,在灰扑扑的街上格外显眼。
老陈头正坐在破庙门口晒太阳,腿上的旧伤一遇开春就疼得厉害,得用日头好好晒晒才能缓过来。
远远的,就听见敲锣声。咚咚锵,咚咚锵,由远及近,热闹得像过年。
街坊们都探出头来看。王婶在井边洗衣,直起腰,手搭凉棚张望;春梅抱着木盆站在门口;连很少出门的赵婆婆都挪着小脚出来了。
锣声越来越近,一队人转过街口。前面两个衙役打扮的人敲着锣,中间是个穿着青衫的书吏,手里捧着个红封套,后面还跟着几个看热闹的小孩。
“这是谁家……”王婶话音未落,那队人已经在破庙前停下了。
书吏清了清嗓子,高声念道:“捷报!贵府陈明天相公,蒙本县知县大老爷取中,荣膺甲子科县试第十六名,谨此报喜——”
破庙前安静了一瞬。
老陈头愣愣地坐在门槛上,像是没听明白。
王婶最先反应过来,“哎呀”一声叫出来:“中了!明天中了!”
街坊们呼啦一下围了上来。春梅手里的木盆“哐当”掉在地上,她也顾不得捡;赵婆婆颤巍巍地往前挪:“让我看看,让我看看……”
书吏把红封套递给老陈头:“老丈,恭喜了。”
老陈头接过,手抖得厉害。他低头看着那红封套,上面有金粉写的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一个也不认得,但他知道,那一定是“喜”字。
“我……我孙子……”他抬起头,声音发颤,“他……”
“陈相公还在县学,三日后回来。”书吏说,“县太爷说了,让相公好好准备府试。”
周围一片道贺声。王婶已经抹起眼泪来:“好,好啊……咱们西街出秀才了……”
老陈头还是愣愣的。他把喜报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怕它飞了。阳光照在他脸上,那些深深浅浅的皱纹,每一道都在发光。
那天下午,破庙前所未有的热闹。
街坊们你一点我一点,凑钱买了红纸、鞭炮,还割了二斤肉。王婶主厨,春梅打下手,在破庙门口支起锅灶,炖了满满一大锅菜。香气飘得满街都是。
老陈头被大家按在唯一一把像样的椅子上——是刘木匠刚搬来的。他手里还攥着那份喜报,攥得红封套都皱了。
“陈老哥,你可算熬出头了。”刘木匠拍着他的肩,“孩子有出息,你这些年的苦没白吃。”
老陈头只是笑,笑得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一起,像朵开败的菊花。
傍晚时分,明天回来了。
他背着书箱,刚转过街口,就看见家门口围着那么多人,愣住了。不知谁喊了一声:“秀才公回来了!”人群呼啦一下涌过去。
明天被围在中间,这个拍拍肩,那个拉拉手,恭喜声此起彼伏。他有些无措,目光穿过人群,寻找爷爷。
老陈头已经站起来了,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挪过来。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祖孙俩面对面站着,谁也没说话。
明天看着爷爷,爷爷看着明天。夕阳的光斜斜地照过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爷爷,”明天先开口,声音有些哽咽,“我……我中了。”
老陈头点点头,伸手,想拍拍孙子的肩,手举到一半,又放下了。他忽然觉得,明天已经是个大人了,不能再像小时候那样拍了。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好。”
那顿晚饭,是西街这些年最热闹的一顿。
破庙里坐不下,就在门口摆开。桌子是各家拼的,高高低低,大大小小;凳子也不够,孩子们就蹲着吃。菜不算丰盛,但每盘都堆得冒尖。
明天被大家推在上座,左边是王婶,右边是刘木匠。老陈头坐在他对面,隔着桌子看他。灯光下,少年的脸有些模糊,但眼睛很亮,亮得像小时候那样。
“明天,”王婶给他夹了块最大的肉,“多吃点,读书费脑子。”
“谢谢王奶奶。”
“谢什么。”王婶眼眶又红了,“孩子,你可要记住,你是吃百家饭长大的。以后有出息了,不能忘了街坊。”
明天郑重地点头:“我不会忘。”
赵婆婆颤巍巍地举杯——杯里是白水:“老婆子我活这么大岁数,总算看见咱们西街出人物了。明天啊,好好读,给咱们穷人争口气。”
“我会的,赵婆婆。”
一顿饭吃到月上中天。街坊们陆续散了,留下满地的红纸屑和鞭炮壳。王婶和春梅帮着收拾了碗筷,也走了。
破庙里终于安静下来。
明天烧了热水,端来给爷爷洗脚。老陈头的脚肿得厉害,明天小心地托着,一点点擦洗。
“爷爷,”他低着头,“府试在秋天。”
“嗯。”
“周掌柜说,他继续借我钱。”明天的声音很轻,“他说,让我一口气考下去。”
老陈头没说话,只是看着孙子的头顶。明天已经比他高了,低头时,他能看见那截白皙的后颈,还带着少年的单薄。
“爷爷,”明天抬起头,“你跟我一起去县城吧。你一个人在这儿,我不放心。”
“不去。”老陈头摇头,“我在这儿挺好。街坊们都在,有个照应。”
“可是……”
“没有可是。”老陈头语气坚决,“你好好考你的试,别惦记我。”
洗过脚,明天扶着爷爷躺下。自己也洗漱了,在爷爷身边躺下。
月光还是那个月光,破庙还是那个破庙,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爷爷,”明天在黑暗里轻声说,“我今天在县学,看见好多书。有那么高——”他伸手比划,“一架子一架子的,我这辈子都读不完。”
“慢慢读。”老陈头说。
“先生今天找我谈话了。”明天翻了个身,面对着爷爷,“他说,我有天分,只要肯下功夫,将来能考举人,考进士。”
“那就考。”
“可是……”明天顿了顿,“爷爷,我要是真考中了,去做官了,你怎么办?”
老陈头笑了:“我能怎么办?我就在这儿,等你回来。”
明天不说话了。过了很久,老陈头以为他睡着了,却听见他说:“爷爷,你还记得宝根吗?”
“记得。”
“我今天在县城看见他了。”明天的声音很平静,“他在一家绸缎庄当伙计,看见我,扭头就走。”
老陈头“嗯”了一声。
“爷爷,你说,人为什么要分三六九等?”明天问,“为什么有人生来就富贵,有人生来就贫穷?
为什么我读书考功名,就是为了不做穷人?”
这些问题太深,老陈头答不上来。他沉默了很久,才说:“明天,爷爷不懂大道理。爷爷只知道,人活着,得往前看。你往前走,走到爷爷没走到的地方,看见爷爷没看见的风景,就够了。”
明天没再说话。
月光从破窗户照进来,照在祖孙俩身上。老陈头伸出手,轻轻拍着明天的背,像小时候哄他睡觉那样。
一下,两下,三下。
拍着拍着,他自己的眼睛闭上了。
从那天起,老陈头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
腿疼得更厉害了,有时整夜整夜睡不着。
咳嗽也厉害起来,咳起来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明天要带他去看大夫,他总说:“老毛病,看什么看,白花钱。”
明天拗不过他,只能每天早早回家,给他熬药,给他捶腿。夜里咳嗽厉害了,明天就起来给他拍背,一拍拍到天亮。
王婶看不过去,私下里对明天说:“你爷爷这是累的。这些年,为你累坏了。”
明天低着头,不说话。
府试的日子越来越近,明天读书的时间却越来越少。老陈头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有天晚上,明天又在给他捶腿,他忽然说:“明天,你去温书吧,我自己来。”
“我不累。”
“你去。”老陈头语气严厉起来,“考不上府试,你对得起谁?”
明天愣住了。爷爷很少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
“爷爷……”
“去。”老陈头指着那张书桌,“现在就去。”
明天只好起身,坐到书桌前。书摊开了,字却一个也看不进去。他偷偷回头,看见爷爷自己艰难地挪动着腿,额头上都是汗。
眼泪一下子涌上来。他赶紧低下头,假装看书,眼泪却一滴一滴,砸在书页上。
第二天,明天去找了周掌柜。
“掌柜的,我想……府试我不考了。”
周掌柜正在整理账本,闻言抬起头:“为什么?”
“我爷爷病了,我要照顾他。”
周掌柜沉默了一会儿:“明天,你知道你爷爷最大的心愿是什么吗?”
明天点点头。
“那你就该去考。”周掌柜说,“你考上了,他比吃什么药都管用。”
“可是……”
“没有可是。”周掌柜放下账本,“你爷爷那边,我去跟街坊们说,大家轮流照看。你不能因为这件事,耽误一辈子。”
明天还是摇头:“我不能……”
“你能。”周掌柜打断他,“明天,你记着,孝道不是守在床前就是孝。让你爷爷安心,让你爷爷骄傲,那才是大孝。”
明天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那天回家,明天跟爷爷说了周掌柜的话。老陈头听完,许久没说话。
“爷爷,”明天跪在床前,“我不想考了,我就想陪着你。”
老陈头伸出手,摸了摸孙子的头。那手干枯得像老树皮,但很温柔。
“傻孩子,”他说,“你去考。爷爷等你回来。”
府试前三天,明天动身去府城。
走的那天早上,老陈头难得起了个大早,要给明天做早饭。明天死活不让,自己做了粥,喂爷爷喝了半碗。
“爷爷,我走了。”明天背起书箱,“你好好养病,我考完就回来。”
老陈头点点头:“路上小心。”
明天走到门口,又回头。老陈头坐在床上,朝他挥手:“去吧。”
明天一咬牙,转身走了。
走出很远,他回头,还能看见破庙的门开着,爷爷的身影在门口,小小的,模糊的。
府试考了三天。
明天考得很顺利。题目都是他复习过的,文章写得行云流水。最后一门考完出来,他长长舒了口气。
他想,回去告诉爷爷,爷爷一定会笑。
可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在府城多留了一天——他想给爷爷买点东西。用省下的饭钱,买了一包桂花糕,一块软和的布料,还有一小瓶治咳嗽的药。
回程的路,他走得飞快。心里想着爷爷看见这些东西的样子,嘴角就不自觉地上扬。
到西街时,是傍晚。
街口,王婶在井边,看见他,手里的水桶“哐当”掉在地上。
“明天……”王婶的声音在抖,“你……你回来了?”
明天心里一紧:“王奶奶,怎么了?”
王婶看着他,眼泪一下子流出来:“你爷爷……你爷爷他……”
明天手里的东西全掉在地上。
他冲进破庙。
庙里点着灯,很多人。春梅、刘木匠、赵婆婆、老张头、赵掌柜……都在。大家看见他,自动让开一条路。
床上,老陈头静静躺着,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明天走过去,在床前跪下。
“爷爷,”他轻声喊,“我回来了。”
老陈头没应。
明天伸手,握住爷爷的手。那手已经凉了,硬了。
“爷爷,”他又喊了一声,“我考完了,我回来了。”
还是没有回应。
明天把脸贴在爷爷的手上,那冰凉的感觉,一直凉到他心里去。
王婶走过来,哽咽着说:“昨天早上走的……走得很安详。我们想去找你,可不知道你在哪儿考……”
明天什么也听不见了。他只是握着爷爷的手,一遍一遍地喊:“爷爷,爷爷……”
可再也没人应了。
葬礼很简单。
街坊们凑钱买了口薄棺,葬在了城外的乱坟岗——老陈头生前说过,就葬在那儿,那儿清净。
下葬那天,下了点小雨。明天一身孝服,捧着爷爷的牌位,走在最前面。雨水打在脸上,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坟前,明天跪了很久。
王婶来拉他:“明天,起来吧,地上凉。”
明天摇摇头:“我再陪爷爷一会儿。”
王婶叹口气,和其他人先回去了。
雨渐渐停了。夕阳从云层里透出来,把坟头染成金黄色。
明天从怀里掏出那份喜报——已经被他翻看过无数遍,纸都软了。他把喜报展开,放在坟前。
“爷爷,”他轻声说,“我考中了。你看,喜报。”
风吹过,喜报被吹得哗啦作响。
“爷爷,你说过,等我考中了,你就享福。”明天的声音哽咽了,“可你怎么不等我……”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声,呜咽着,像在哭。
明天在坟前坐了很久,直到天完全黑透。
回到破庙时,王婶还在等他。桌上摆着饭菜,已经凉了。
“吃点吧。”王婶说。
明天摇摇头:“我不饿。”
“不饿也得吃。”王婶把碗推过来,“你爷爷要是看见你这样,该心疼了。”
明天看着那碗饭,忽然问:“王奶奶,爷爷走的时候……说什么了吗?”
王婶沉默了一会儿:“他说……让你好好读书,别惦记他。”
明天低下头,眼泪一滴一滴掉进碗里。
那天晚上,明天一个人躺在破庙里。身边空荡荡的,再也没有爷爷的呼吸声。
他睁着眼睛,看着庙顶。月光从破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出一片白。
他想起小时候,爷爷也是这样抱着他,给他讲故事。故事都是现编的,讲天上的星星,讲地下的蚂蚁,讲过了今天,明天会更好。
“明天啊,”爷爷的声音好像还在耳边,“你要好好长大。”
明天翻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爷爷的味道,淡淡的,像阳光晒过的稻草。
他哭了。哭得无声无息,只有肩膀在轻轻颤抖。
哭累了,他坐起来,点亮油灯。
灯下,是爷爷留下的东西:一个破瓦罐,几件打满补丁的衣服,还有那块玉佩的当票——爷爷一直没舍得扔。
明天拿起当票,看了很久。然后他起身,开始收拾。
把爷爷的衣服叠好,放进箱子。把瓦罐擦干净,放回墙角。把当票小心地夹进书里。
最后,他坐到书桌前,摊开纸,磨墨。
他要给爷爷写一篇祭文。
笔落下,第一个字是“陈”。
第二个字是“大”。
第三个字是“福”。
那是爷爷的名字。他第一次写。
写得很慢,很认真,一笔一画,像在雕刻。
写到“孙明天泣血谨奠”时,眼泪又下来了,滴在纸上,晕开了墨迹。
他不管,继续写。
写到天快亮时,终于写完了。
他把祭文放在爷爷的牌位前,跪下,磕了三个头。
“爷爷,”他说,“你放心,我会好好读书,好好做人。”
“我会把玉佩赎回来。”
“我会让西街的街坊们过上好日子。”
“我会……我会好好的。”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
天边,启明星亮了。很亮,很亮,像爷爷的眼睛。
明天看着那颗星,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回到书桌前,摊开书。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