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更新时间:2026-01-13 06:10:24

日子一天天过去,明天去学堂已经快一个月了。

老陈头每天还是那样过:天不亮起床做早饭,送明天上学,自己去破烂站干活,下午收工接明天回家,晚上去杂货铺看店。

累,但心里踏实,看着明天一天比一天认的字多,他觉得再累都值。

明天也确实聪明。先生教的《三字经》,他背得最快;写的字,虽然还是歪歪扭扭,但一天比一天工整。王秀才有时会捋着胡子点点头:“明天,用心了。”

可有些事,不是用心就能解决的。

这天下午,老陈头提前收工,像往常一样去学堂接明天。到得早了,就在对面墙角蹲着等。学堂里传来读书声,是《千字文》:“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老陈头听着,虽然听不懂,但觉得好听。他想象着明天坐在里面的样子,腰背挺直,小手握着笔,小嘴一张一合跟着念。

门开了,孩子们陆续出来。明天走在中间,低着头,小手紧紧攥着衣角。老陈头站起来,刚要喊,却看见明天身后跟着几个大点的孩子。

“喂,捡破烂的!”一个胖乎乎的孩子——老陈头认得,是粮店老板的儿子宝根——伸手拽了拽明天的衣领,“你爷爷今天又捡到什么宝贝了?破铜还是烂铁?”

明天不说话,只是加快脚步。

“跑什么!”宝根旁边的瘦高个拦住他,“问你话呢!”

“我……我要回家了。”明天小声说。

“回家?”宝根笑起来,脸上的肉一颤一颤的,“回那个破庙?那不是家,是狗窝!”

周围几个孩子跟着笑起来。

老陈头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他正要过去,却看见明天抬起了头。

“那不是狗窝。”明天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那是我家。”

宝根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个平时闷不吭声的小子敢顶嘴。

他上下打量着明天,目光落在他打了补丁的袖口上:“你家?你家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

你看你这袖子,补丁摞补丁,比我家的抹布还破。”

瘦高个附和道:“就是。我娘说了,捡破烂的身上都有味儿,臭死了!”

明天的小脸涨得通红,眼眶也红了,但他咬着嘴唇,没让眼泪掉下来。

“让开。”他说,“我要回家。”

“哟,还硬气了?”宝根伸手推了他一把。

明天没站稳,向后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

老陈头再也忍不住了,冲了过去:“你们干什么!”

孩子们看见他,都吓了一跳,四散跑开了。宝根跑了几步,回头喊了一句:“捡破烂的来了!”

明天看见爷爷,终于忍不住,“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老陈头蹲下身,抱住孩子:“不哭,不哭。爷爷在。”

“爷爷……”明天抽噎着,“他们……他们说我们家是狗窝……说我身上臭……”

老陈头的心像被刀割一样。他拍着孩子的背,声音发颤:“他们胡说。我们家干净,明天也干净。”

回家的路上,明天一直抽抽搭搭地哭。老陈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紧紧牵着他的手。

路过粮店时,宝根正站在门口,看见他们,做了个鬼脸。老陈头装作没看见,加快了脚步。

回到破庙,王婶正在门口择菜。看见明天的样子,她愣住了:“这是怎么了?”

明天扑进王婶怀里,又哭起来。老陈头叹了口气,把学堂门口的事说了。

王婶听完,脸沉了下来:“宝根那孩子,被他爹惯坏了。粮店老板有点钱,就觉得高人一等。”她摸着明天的头,“明天乖,不哭。

他们那是嫉妒你,你读书比他们好,他们心里不痛快,才说这些难听话。”

“真的吗?”明天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真的。”王婶说,“你先生不是常夸你吗?宝根呢,先生骂他最多,说他不用功。”

明天想了想,好像是这样。宝根经常被先生罚站,背书也总是结结巴巴。

“可他们说我身上臭……”明天小声说。

“那是胡说。”王婶严肃地说,“你爷爷每天给你洗衣裳,洗得干干净净的。他们那是欺负人,找茬儿。”

老陈头坐在门槛上,一直没说话。他心里乱糟糟的,像塞了一团乱麻。

晚上,明天睡下后,老陈头去了杂货铺。赵掌柜见他脸色不好,问了一句:“怎么了?孩子病了?”

老陈头摇摇头,把白天的事说了。

赵掌柜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这事儿啊,难免。小孩子最势利眼,谁家有钱就跟谁玩,谁家穷就欺负谁。”他顿了顿,“我小时候也被人欺负过,因为我爹是挑粪的。”

老陈头抬起头。

“后来我想明白了,”赵掌柜说,“他们欺负你,是因为他们心里虚。

你得让孩子明白这个道理。读书,长本事,以后比他们有出息,这才是最好的回击。”

老陈头点点头,心里好受了些。

可事情并没有结束。

第二天,老陈头送明天上学,一直送到学堂门口。明天低着头走进去,老陈头在门外站了很久,直到听见读书声响起,才离开。

下午去接时,他特意早到了半个时辰,就在学堂对面守着。

孩子们出来了。明天还是走在中间,这次他走得很快,想赶紧离开。可宝根他们还是追了上来。

“明天!”宝根喊他,“今天学什么了?”

明天不理他,继续走。

“问你话呢!”瘦高个拦住他,“哑巴了?”

“让开。”明天说。

“哟,还横?”宝根伸手去抢明天的书包——那是个粗布缝的书包,王婶给做的。

明天紧紧护着书包:“还给我!”

“让我看看里面有什么宝贝。”宝根使劲拽,“是不是你爷爷捡的破烂?”

书包带子“刺啦”一声,断了。书和本子散了一地。

老陈头冲过去时,宝根他们已经跑了。明天蹲在地上,一本一本捡起书和本子,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明天……”老陈头蹲下身帮他捡。

“爷爷,”明天抬起泪眼,“为什么……为什么他们要这样?”

老陈头说不出话。

他能说什么?说这世道就是这样,嫌贫爱富?

说人心就是这样,欺软怕硬?可孩子才五岁,他不想让明天这么早就知道这些。

“他们不对。”老陈头最后说,“他们做错了。”

回家后,王婶看见断了的书包带子,气得直骂:“小兔崽子,没教养!”她拿出针线,一边缝一边说,“明天,你记着,他们越欺负你,你越要好好读书。等哪天你考了功名,看他们还敢不敢!”

明天低着头,没说话。

那天晚上,明天写完字后,忽然问:“爷爷,我娘呢?”

老陈头愣了一下。这么多年,明天从来没问过这个问题。

“你娘……”老陈头斟酌着词句,“你娘去很远的地方了。”

“死了吗?”明天问得很直接。

老陈头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那我爹呢?”

“也死了。”老陈头说,“明天,你还有爷爷。爷爷会一直陪着你。”

明天“嗯”了一声,继续写字。可老陈头看见,一滴眼泪掉在本子上,晕开了刚写好的字。

第三天,事情闹得更大了。

中午吃饭时,明天照常拿出自己的午饭——两个窝头,一小块咸菜。宝根端着饭碗走过来,碗里是白米饭,还有几片肉。

“哟,就吃这个?”宝根故意大声说,“我家狗吃得都比这个好。”

周围的孩子都看过来。

明天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啃窝头。

“喂,跟你说话呢!”宝根用筷子敲了敲明天的桌子,“你这窝头,是不是你爷爷从垃圾堆里捡的?”

“不是!”明天终于忍不住了,抬起头,“是我爷爷买的!”

“买的?”宝根笑了,“你爷爷一天挣几个铜板?买得起白面?你这肯定是杂粮的,最难吃的那种。”

瘦高个凑过来闻了闻:“嗯,有股馊味。”

明天气得浑身发抖,他把窝头往桌上一放:“我不吃了!”

“不吃给我啊。”宝根伸手去拿,“我拿去喂狗。”

明天一把抢回来:“不给!”

两人争抢间,窝头掉在地上,滚了一身灰。

学堂里安静下来。其他孩子都看着他们。

宝根“哼”了一声:“小气鬼,一个破窝头而已。”他端着碗走了。

明天蹲下身,捡起窝头,拍了拍上面的灰。窝头已经摔碎了,不能吃了。他把碎片捡起来,用纸包好,放回书包里。

下午,老陈头来接时,看见明天眼睛又红又肿。他没多问,牵着孩子的手往家走。

走到半路,明天忽然说:“爷爷,我明天不想去学堂了。”

老陈头停下脚步:“为什么?”

“他们……他们欺负我。”明天的声音带着哭腔,“说我吃的东西是喂狗的……把我窝头弄地上……”

老陈头蹲下身,看着孩子的眼睛:“明天,你告诉爷爷,先生对你怎么样?”

“先生……先生很好。”

“文德师兄呢?”

“师兄也很好,他教我写字。”

“那你喜欢读书吗?”

明天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那就去。”老陈头说,“为了那些欺负你的人不去,不值得。你是去读书的,不是去跟他们玩的。”

“可是……”

“没有可是。”老陈头罕见地严厉,“明天,这世上什么样的人都有。

有人好,有人坏。你不能因为几个坏孩子,就放弃读书。那才是真的输了。”

明天看着爷爷,似懂非懂。

“明天,爷爷没读过书,不识字,所以一辈子只能捡破烂。”老陈头声音低下来,“爷爷不想让你也这样。你想捡破烂吗?”

明天用力摇头。

“那就好好读书。”老陈头说,“等你有出息了,就没人敢欺负你了。”

回到家,王婶听了今天的事,气得饭都吃不下:“这些孩子,太欺负人了!明天,你别怕,明天奶奶送你去,看他们还敢不敢!”

“王婶,别。”老陈头摇头,“孩子的事,让孩子自己处理。咱们不能护他一辈子。”

王婶叹口气,没再说什么。

晚上,老陈头去了杂货铺。跟赵掌柜说起这事,赵掌柜想了想,说:“这样下去不行。

孩子太小,老受欺负,心里会有阴影。”他顿了顿,“要不……我去跟粮店老板说说?毕竟都是街面上做生意的,他得给我几分面子。”

老陈头犹豫了。他不想欠人情,可为了明天……

“谢谢掌柜,”他最后还是说,“但我想……先让孩子自己试试。”

赵掌柜看着他,点点头:“也行。孩子总要学会自己面对。”

第四天,老陈头送明天到学堂门口,蹲下身给他整理衣领:“记住爷爷的话。好好读书,不理他们。他们说什么,你就当没听见。”

明天点点头,深吸一口气,走进了学堂。

老陈头没走,就在门外听着。

上午的课很平静。下午写字时,宝根又开始作妖。

“喂,陈明天,”他压低声音,“你爷爷今天捡到什么了?”

明天不理他,专心写字。

“哑巴了?”宝根用胳膊肘碰了碰他,“问你话呢。”

明天还是不理。

宝根觉得没趣,又换了招。他趁先生不注意,把明天的砚台挪到桌边。明天一抬手,“啪”的一声,砚台掉在地上,摔碎了。

墨汁溅得到处都是。

先生抬起头:“怎么回事?”

宝根立刻说:“先生,明天把砚台打碎了。”

明天看着地上的碎片,又看看宝根得意的脸,忽然站起来:“先生,是宝根把砚台挪到桌边的。”

宝根愣住了。他没想到明天敢告状。

先生皱起眉:“宝根,是不是你?”

“不……不是……”宝根支支吾吾。

“是我亲眼看见的。”一个细小的声音响起。是坐在前排的一个小女孩,平时很胆小,从不多话。

先生看着宝根:“下课留下,把《弟子规》抄十遍。”

下课后,宝根被留下抄书。明天收拾书包时,那个小女孩走过来,小声说:“你……你别怕他。他欺负人不对。”

明天看着她,点点头:“谢谢。”

回家的路上,明天把今天的事告诉了爷爷。老陈头听完,笑了:“你看,这世上还是好人多。”

“那个小妹妹叫小菊,”明天说,“她爹是卖豆腐的。”

“嗯。”老陈头牵着孩子的手,走得很慢,“明天,你记住,做人要像小菊那样,正直,善良。不能像宝根那样,欺负人。”

“我记住了。”明天说。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老陈头看着身边的孙子,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知道,往后的路还长,还会有这样那样的困难。但明天今天学会了面对,学会了反抗,这比什么都重要。

破庙就在前面了。炊烟袅袅升起,是王婶在做饭。

“明天,”老陈头忽然说,“爷爷今天买了一块豆腐,晚上给你做豆腐汤。”

“真的?”明天眼睛一亮。

“真的。”老陈头笑了,“走,回家吃饭。”

明天也笑了,笑得很开心,像春天的太阳。

老陈头看着孩子的笑容,觉得这一天的疲惫,都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