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更新时间:2026-01-13 06:09:51

路总有尽头。

当老陈头看到城墙的轮廓时,他停下脚步,愣了好一会儿,才确认那不是幻觉。

城墙不高,灰扑扑的,有些地方已经塌了,用黄土胡乱补着。

但城楼还在,两面褪色的旗子在风里无精打采地飘着。

城门上刻着两个字,老陈头不认得,但隐约记得刘大山说过,江州城的城门是青砖砌的,而眼前这城门是土黄色的。

这不是江州。

他抱着明天,站在离城门还有半里地的土坡上,看着人来人往的城门洞,一时竟有些胆怯。

这一路走得太久,久到他已经习惯了荒山野岭、破庙残垣。突然见到这么多人,这么多房子,反而不知所措。

“明天啊,”他低头对怀里的孩子说,“咱们……好像到了。”

明天已经一岁多了,会说话了,虽然只会简单的几个词。他顺着老陈头的目光看去,小手一指:“门!”

“对,城门。”老陈头笑了,“走,爷爷带你进城看看。”

腿还是疼,但比前些日子好些了。他拄着一根捡来的树枝,一瘸一拐地朝城门走去。

城门口有两个兵丁守着,抱着长枪,靠在墙根打瞌睡。

进出的人不多,挑担的货郎,推车的老汉,还有个抱着鸡的妇人。没人盘查,也没人收钱。

老陈头松了口气,抱着明天进了城。

城里比他想的热闹些。街道不宽,铺着碎石,两边是低矮的土坯房,偶尔有几间瓦房。

店铺开着门,粮店、布庄、铁匠铺,还有个小茶馆,门口摆着两张破桌子,几个老头坐着喝茶。

空气里有股复杂的味道——炊烟味、牲口味、尘土味,还有若有若无的饭香。老陈头深深吸了口气,这味道陌生又熟悉。

明天在他怀里不安分地扭动,小手指着路边一个卖糖人的摊子:“糖!糖!”

“那个不能吃,”老陈头轻声哄着,“爷爷没钱。”

卖糖人的是个干瘦老头,听见这话抬起头,看了老陈头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做手里的糖人。他手法熟练,一勺糖浆,几下就勾出只小鸟。

明天眼睛都看直了。

老陈头心里一酸,加快脚步走了过去。他现在全部家当是三个铜板,半块硬饼,还有李老四给的两块小石头。得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

他在街上慢慢走,打量着两边的房子。大多数都关着门,偶尔有几家开着,能看见院里晾着衣服,或是有人在劈柴。

走到街尾,看见一座小庙。庙不大,门开着,里面黑洞洞的。老陈头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

庙里供着尊叫不上名的神像,彩漆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的泥胎。香案上积了厚厚的灰,显然很久没人来了。墙角堆着些稻草,倒还干燥。

“这儿行。”老陈头自言自语,把明天放下,开始收拾。

他先把稻草铺开,铺得厚厚一层,又把包袱里的破衣服垫在上面。

明天已经会走路了,摇摇晃晃地在庙里探索,摸摸香案,摸摸柱子,嘴里“咿咿呀呀”说个不停。

“明天,别乱跑。”老陈头说,但语气里没多少责备。孩子憋了一路,该活动活动了。

收拾完住处,天还早。老陈头抱着明天出了庙,想在附近转转,看看有没有能讨口饭吃的地方。

这条街叫西街,是城里比较偏僻的地方。住户大多是穷苦人家,房子破旧,院子窄小。走到街口,看见一口井,几个妇人在那儿打水洗衣。

老陈头走过去,犹豫着开口:“各位大姐,行行好,给口水喝吧?”

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抬起头,打量了他和明天一眼:“逃难来的?”

“是。”老陈头点点头。

妇人没说话,从自己桶里舀了半瓢水递过来。老陈头连声道谢,先喂明天喝了几口,自己才喝。水清凉甘甜,一路的渴似乎都解了。

“带孩子不容易。”另一个年轻些的妇人说,“你们住哪儿?”

“就那边庙里。”老陈头指了指。

几个妇人交换了下眼神。年长的那个叹口气:“那庙……能住人吗?屋顶漏不漏?”

“不漏,挺好。”老陈头忙说。

“你等等。”年长妇人站起身,擦了擦手,朝旁边一间屋子走去。不多时,她拿着两个窝头回来,递给老陈头:“给孩子吃。”

老陈头接过,手有些抖:“多谢大姐,多谢……”

“谢啥。”妇人摆摆手,“谁还没个难处。我姓王,街坊都叫我王婶。你以后有事,可以来找我。”

“我姓陈。”老陈头说,“这是我孙子,明天。”

“明天?”王婶笑了,“好名字。过了今天,就是明天。”

回到破庙,老陈头把窝头掰开泡软了喂明天。明天吃得香,一小口一小口,吃得满脸都是。老陈头自己舍不得吃,只掰了一小块,剩下的用布包好,藏在怀里。

晚上,庙里黑得早。老陈头生了堆小火——柴是他在路边捡的,不太干,烟大。火光跳跃着,映在明天的小脸上。

“明天,咱们到地方了。”老陈头说,“以后就在这儿住下了。”

明天正专心玩那两块小石头,听见爷爷说话,抬起头:“住?”

“对,住这儿。”老陈头把他揽到怀里,“爷爷去找个活计,挣点钱,给你买新衣服,买好吃的。”

“糖!”明天立刻说。

老陈头笑了:“对,买糖。”

夜里风大,从破门缝里钻进来,吹得火堆忽明忽暗。老陈头把明天搂得紧紧的,用自己身体挡住风。明天在他怀里睡着了,呼吸均匀,小嘴微微张着。

老陈头却睡不着。他看着庙顶的梁,听着外面的风声,心里空落落的。这一路走来,虽然苦,但总觉得有个奔头。现在真到地方了,反而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

第二天一早,老陈头被明天的哭声吵醒。孩子尿湿了,不舒服,扭来扭去地哭。他赶紧给明天换了块干布,又喂了点水,哭声才止住。

“今天得去找点活计。”老陈头一边收拾一边自言自语,“不能再靠人施舍了。”

他抱着明天出了庙,在街上慢慢走,看着两边的店铺。粮店门口,伙计正卸粮食,一袋袋扛进店里。布庄里,老板娘在柜台后打算盘。铁匠铺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走到茶馆门口,老陈头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

茶馆里坐着三五个客人,都在喝茶闲聊。掌柜的是个胖子,正靠在柜台后打哈欠。

“掌柜的,”老陈头上前,“您这儿……要人干活吗?什么都能干,扫地、烧水、洗碗……”

胖子掌柜抬眼看他,目光在他瘸腿和怀里的孩子身上停了停,摇摇头:“不要。”

老陈头还想说什么,掌柜的已经转过身去了。

他又走了几家,结果都一样。要么嫌他老,要么嫌他腿瘸,要么嫌他带着孩子。走到最后一家粮店时,店里的伙计直接挥手赶人:“去去去,别挡着门。”

老陈头抱着明天站在街边,看着人来人往,心里一阵发凉。明天似乎感觉到爷爷的情绪,小手摸着他的脸:“爷爷,不哭。”

老陈头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流了泪。他赶紧擦掉,挤出个笑容:“爷爷没哭。走,咱们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