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破庙,王婶竟然等在那儿。她手里提着个小篮子,看见老陈头,站起身:“陈老哥,回来了?”
“王婶,您怎么来了?”老陈头忙问。
“来看看你们。”王婶打开篮子,里面是一小碗粥,两个馒头,还有一小块咸菜,“给孩子带的。”
“这……这怎么好意思……”
“别客气了。”王婶把篮子塞给他,“找着活计了吗?”
老陈头摇摇头,把早上的遭遇说了。王婶听完,叹了口气:“这世道,找活不易。你带着孩子,更没人要了。”
她想了想,又说:“这样吧,我认识东街收破烂的老张头,他那活儿不挑人,就是脏点累点。你要不嫌,我去帮你说说?”
“不嫌,不嫌!”老陈头连忙说,“什么活儿都行。”
“那成,明天一早,我带你去。”
王婶走后,老陈头喂明天吃了粥。孩子吃得香,一小碗粥很快见了底。老陈头自己只吃了半个馒头,剩下的留起来。
下午,他带着明天在附近转悠,熟悉环境。西街不长,二十来户人家,大多是穷苦人家。街尾有个小小的土地庙,比他们住的庙还小,但香火反而旺些,不时有人来上香。
明天走得稳当些了,牵着老陈头的手,一步一步慢慢走。遇见邻居,老陈头就停下来点点头。大多数人都面无表情,少数几个会回应一下。
走到街口,遇见早上打水的那个年轻妇人,正抱着木盆去井边。看见老陈头,她停下脚步:“陈老哥,安顿下来了?”
“安顿下来了。”老陈头说,“多谢您早上的水。”
“客气啥。”妇人笑了笑,“我叫春梅,住街中间那家。有事喊一声。”
“好,好。”
回到庙里,天还没黑。老陈头开始收拾这个暂时的家。他把墙角又铺了些稻草,找了个破瓦罐当夜壶,还用树枝和破布做了个简易的门帘,虽然挡不住风,但至少能挡挡视线。
明天在庙里跑来跑去,一会儿摸摸这个,一会儿摸摸那个。老陈头看着孩子,心里忽然踏实了些。不管多难,总得活下去。为了这孩子,也得活下去。
晚上,王婶又来了,这次带来了两件旧衣服:“我儿子的,小了,改改给孩子穿。”
衣服虽然旧,但洗得干净,也没有补丁。老陈头接过,手又抖了:“王婶,您的大恩大德……”
“别说这些。”王婶摆摆手,“都是街坊邻居,互相帮衬。对了,老张头那儿说好了,明天一早我带你去。”
这一夜,老陈头睡得特别沉。梦里,他好像回到了年轻时的家,老婆在灶台前忙碌,闺女在院子里玩。他推开门,她们回过头来,冲他笑。
醒来时,天还没亮。明天还在睡,小脸红扑扑的。老陈头轻轻起身,收拾好东西,等王婶来。
王婶来得很早,天刚蒙蒙亮。她看见老陈头已经收拾停当,点点头:“走吧。”
老张头的破烂站在东街,离西街不远,但要穿过大半个城。街上人还不多,只有几个早起的摊贩在摆摊。空气中弥漫着炊烟的味道。
破烂站是个小院子,堆满了各种破烂——废铁、破布、旧家具、碎玻璃。老张头是个干巴老头,正蹲在院里分拣东西。
“张老哥,”王婶喊道,“人带来了。”
老张头抬起头,眯着眼打量老陈头,目光在他瘸腿上停了停:“腿咋回事?”
“年轻时被马踩的。”老陈头说。
“能走路不?”
“能,慢点。”
老张头点点头,指了指院里一堆废铁:“把这些按大小分拣,铁归铁,铜归铜,别的另放。一天三个铜板,管一顿午饭。干不干?”
“干,干!”老陈头连忙说。
“孩子呢?”
“我带着,不碍事。”
老张头没再说什么,又低下头继续干活。
王婶对老陈头说:“那你干着,我回去了。晌午记得吃饭。”
“谢谢王婶。”老陈头目送她离开,然后抱着明天走到那堆废铁前。
活不复杂,但脏。废铁上都是锈,还有油污。老陈头把明天放在旁边干净的地方,给了他一块小木片玩,自己开始分拣。
明天很乖,不哭不闹,自己玩了一会儿,又看爷爷干活。阳光慢慢升起来,照在院里,暖洋洋的。
晌午时,老张头的婆娘端出来两碗粥,两个窝头。粥是杂粮粥,窝头是粗面的,但热乎。老陈头先喂明天,自己才吃。
“你孙子?”老张头端着碗过来,蹲在旁边。
“是。”老陈头说。
“多大了?”
“一岁半。”
老张头“嗯”了一声,不再说话。吃完饭,他又去忙了。
下午的活更累。老陈头腿坐麻了,站起来时差点摔倒。明天跑过来扶他:“爷爷,疼?”
“不疼。”老陈头摸摸他的头,“爷爷歇会儿就好。”
太阳偏西时,老张头过来看了看老陈头分拣的东西,点点头:“还行。明天还来不?”
“来,来。”
老张头从怀里掏出三个铜板,递给老陈头:“今天的工钱。”
三个铜板,不多,但这是老陈头这么久以来,第一次靠自己的劳动挣来的钱。他接过铜板,手又抖了:“谢谢张掌柜。”
“别叫掌柜,叫老张头就行。”老张头摆摆手,“走吧,明天早点来。”
回去的路上,老陈头抱着明天,觉得脚步都轻快了些。路过卖糖人的摊子时,他停下脚步,犹豫了一下,还是掏出一个铜板:“来个最小的。”
卖糖人的老头抬眼看了看他,又看看明天,没接铜板,从架子上取下一个最小的糖人——是只小鸟,递给明天:“给孩子。”
“这……”老陈头要把铜板递过去。
“算了。”老头摆摆手,“第一次见你时,孩子就想要。今天挣着钱了?”
“挣着了。”老陈头说。
“那就好。”老头低下头,继续做糖人。
明天拿着糖人,眼睛亮晶晶的。他先舔了一口,然后举到老陈头嘴边:“爷爷,吃。”
老陈头鼻子一酸,轻轻舔了一下:“甜。明天自己吃。”
回到破庙,王婶已经在等了。看见老陈头手里的糖人,她笑了:“老张头那儿还行?”
“行,行。”老陈头把工钱掏出来给王婶看,“三个铜板。”
“好好干,日子会好起来的。”王婶说,又从篮子里拿出两个菜饼,“给孩子带的。”
“王婶,您老这样,我……”
“别说客气话。”王婶打断他,“我儿子要是还活着,也该有孩子了。”
她没多说,放下菜饼就走了。老陈头站在庙门口,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心里暖烘烘的。
晚上,老陈头生了火,和明天一起吃菜饼。明天一手拿着糖人,一手拿着菜饼,吃得不亦乐乎。
“明天啊,”老陈头看着孩子,轻声说,“咱们有家了。虽然破,但能遮风挡雨。爷爷有活干了,能挣钱了。以后啊,爷爷供你读书,认字,长大了有出息。”
明天似懂非懂,只是笑,笑得糖都化了,流了一手。
老陈头也笑了。他抬头看看庙顶,又看看怀里的孩子,忽然觉得,这一路的苦,都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