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更新时间:2026-01-13 06:10:08

日子像西街口那口老井的轱辘,吱吱呀呀地转,不知不觉就转了四年。

破庙还是那座破庙,只是老陈头用泥巴补了墙上的裂缝,用茅草修了屋顶的漏洞。

虽然下雨时还是会漏,但至少不像从前那样,外面下大雨,里面下小雨。

庙里添了些家什。一个三条腿的桌子——缺的那条用砖头垫着;两个破板凳;一个瓦罐,煮饭烧水都用它;还有个小木箱,里面装着老陈头全部的家当:几件破衣服,几文钱,还有李老四给的那两块小石头。

明天五岁了。

孩子长得快,像春天里抽条的柳枝,一天一个样。

小脸圆了,胳膊腿也结实了。头发被老陈头用剪子剪得参差不齐,但那双眼睛,还是像小时候一样,黑亮黑亮的,看人时干净得像井水。

老陈头这四年一直在老张头的破烂站干活。

活还是那些活,分拣废铁,收拾破布,偶尔帮着卸货。

工钱涨了,一天五个铜板,管一顿午饭。

老张头嘴上不说,心里却看重老陈头——这老头实在,从不偷懒,干活仔细。

明天也跟着去。老陈头干活,他就在旁边玩。

捡些不要的碎木片,用草绳绑成小车;或是找块平整的地,用树枝写字——老陈头教了他几个字,都是干活时偷学的:“天”、“地”、“人”、“明”。

“爷爷,你看!”明天举着一块木片跑过来,上面用炭笔画了个歪歪扭扭的“明”字。

老陈头眯着眼看了看,笑了:“写得好。就是这一横长了点。”

“王婶说,我写得比她家二狗子好。”明天得意地说。

“那是。”老陈头摸摸他的头,“咱们明天,聪明。”

中午吃饭时,老张头的婆娘端出来两碗粥,两个窝头,还有一小碟咸菜。明天已经会自己吃饭了,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粥。

“老陈头,”老张头蹲在旁边,一边吃一边说,“你家明天,该上学了。”

老陈头手一抖,粥差点洒出来:“上学?”

“五岁了,该认字了。”老张头说,“总不能跟你一样,当一辈子睁眼瞎。”

老陈头低头喝粥,没说话。他心里早就想过这事,可一想到学费,心就沉了。

“东街有个王秀才,”老张头继续说,“开了个学堂,收蒙童。一年收二两银子,管笔墨纸砚。”

二两银子。老陈头在心里算了算:一天五个铜板,一个月一百五十个,一年一千八百个。一千个铜板换一两银子。二两银子,就是两千个铜板。他不吃不喝,也得干一年多。

“太贵了。”他低声说。

“贵是贵,”老张头叹口气,“可读书是正事。不读书,一辈子出不了头。”

老陈头不说话了。他看着明天,孩子正专心致志地挑着粥里的豆子,一颗一颗,吃得认真。

下午干活时,老陈头一直心事重重。手在分拣废铁,心却飞远了。

他想起了自己年轻的时候,要是读过书,认得字,会不会不一样?

也许就能看懂地契,不至于让人骗了地;也许就能看懂告示,知道什么时候该逃,什么时候该躲。

“爷爷,”明天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这个是什么?”

孩子举着一块铜片,上面刻着些花纹。

“那是铜钱模子,”老陈头接过来看了看,“坏了,不要了。”

“上面的字是什么?”

老陈头眯着眼看了半天,摇摇头:“爷爷不认得。”

明天“哦”了一声,把铜片放在一边,又去玩别的了。

老陈头看着孩子的背影,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收工回家时,天还早。老陈头牵着明天的手,慢慢走在西街上。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路过王婶家门口时,王婶正在院里晾衣服。看见他们,招招手:“陈老哥,进来坐会儿。”

老陈头犹豫了一下,还是带着明天进了院。院子不大,但收拾得整齐。角落里种着几棵菜,绿油油的。

王婶端出两碗水,又抓了一把炒豆子给明天:“明天,吃豆子。”

“谢谢王奶奶。”明天接过豆子,坐在门槛上,一颗一颗地吃。

“孩子真懂事。”王婶在老陈头旁边坐下,“听说,你在想让孩子读书的事?”

老陈头一愣:“您怎么知道?”

“老张头婆娘说的。”王婶笑了,“这事儿啊,是该想了。五岁了,不小了。”

“可学费……”老陈头搓着手,“二两银子,我攒一年也攒不够。”

王婶沉默了一会儿:“要不……我借你点?”

“那怎么行!”老陈头连忙摆手,“您已经帮我们太多了。”

“又不是白给,是借。”王婶说,“等明天有出息了,再还我。”

老陈头还是摇头。他知道王婶也不宽裕。男人早年病死了,儿子前年征兵去了北边,至今没音信。她一个人,靠着给人缝补洗衣过活,能有多少积蓄?

“这样吧,”王婶想了想,“我先去问问王秀才,看看能不能少点。实在不行,咱们街坊几家凑凑。读书是大事,不能耽误。”

老陈头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他赶紧低下头:“王婶,您的大恩大德……”

“别说这些。”王婶摆摆手,“明天这孩子,我看着长大的。聪明,懂事,是该读书。读好了,将来有出息,咱们街坊脸上也有光。”

从王婶家出来,天已经擦黑了。老陈头牵着明天的手,走得很慢。

“爷爷,”明天仰起小脸,“我要去读书吗?”

“你想去吗?”老陈头问。

“想。”明天用力点头,“我想认字,认好多好多字。以后爷爷不认得的字,我告诉爷爷。”

老陈头蹲下身,看着孩子的眼睛:“读书很苦的。要早起,要写字,要背书。先生还会打手心。”

“我不怕苦。”明天说,“爷爷干活更苦。”

老陈头一把抱住孩子,抱得紧紧的。明天在他怀里,小小的,暖暖的。

“好,”老陈头哑着嗓子说,“爷爷供你读书。”

夜里,破庙里点着盏小油灯——是王婶给的,灯油也是她给的,说孩子晚上看书不伤眼。

其实明天还不认几个字,看什么书呢?但老陈头还是点着,让那点昏黄的光,照亮这小小的庙。

明天已经睡了,小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老陈头坐在草铺上,数着攒下的钱。

一个破瓦罐,藏在墙角。里面是这四年攒下的钱。他一个一个地数:铜板一共三百七十二个,还有几块碎银子,加起来大概一两多。离二两还差得远。

他看着那些钱,发了很久的呆。最后,他小心翼翼地把钱装回瓦罐,用布包好,放回墙角。

第二天一早,老陈头带着明天去了破烂站。干活时,他格外卖力,把那些废铁分得特别仔细,连最小的铁屑都捡出来。

老张头看在眼里,没说什么。晌午吃饭时,他多给了老陈头一个窝头。

“老陈头,”老张头说,“我想了想,你要是真想让孩子读书,我倒有个法子。”

“什么法子?”老陈头忙问。

“我认识东街开杂货铺的赵掌柜,他那儿缺个夜里看店的。活不累,就是得熬夜。一个月给三百个铜板。你要是愿意,白天在我这儿干,夜里去他那儿,两份工钱,攒得快些。”

老陈头愣住了。两份工?那就是一天只有几个时辰睡觉。可他只犹豫了一瞬,就用力点头:“我愿意!”

“你先别急着答应。”老张头说,“这活不是长久之计,人不是铁打的。但干个一年半载,攒够了学费,就辞了。”

“我知道,我知道。”老陈头说,“谢谢张老板!”

“别谢我。”老张头摆摆手,“是赵掌柜托我找人,我正好想到你。明天晚上,我带你去见见他。”

从那天起,老陈头的生活变了。

天不亮就起床,给明天做好早饭——通常是粥和咸菜,偶尔有个煮鸡蛋。

然后把明天送到王婶家——王婶答应白天帮忙照看。

接着去破烂站,干到太阳偏西。

回家做晚饭,和明天一起吃。等明天睡了,再去杂货铺看店,一直到天亮。

几天下来,老陈头的眼圈就黑了,走路时腿更瘸了。但他从不说累。

明天很懂事,知道爷爷辛苦。在王婶家时,帮着扫地,帮着择菜。晚上爷爷去上工,他就自己在庙里,点着小油灯,用树枝在地上写字。

“爷爷,我今天又认了三个字。”有天晚上,老陈头下工回来,明天还没睡,举着块木板给他看,“王奶奶教的。”

木板上用炭笔写着:“天、地、人、日、月、明”。

“写得好。”老陈头抱起孩子,“明天真聪明。”

“爷爷,你累不累?”明天摸着他的脸。

“不累。”老陈头笑着说,“看见明天认字,爷爷就不累了。”

一个月后,老陈头领了杂货铺的第一份工钱——三百个铜板,沉甸甸的一串。

他把钱小心地放进瓦罐,听着铜板碰撞的声音,觉得所有的累都值了。

王婶那边也有了消息。她托人去问了王秀才,王秀才听说是个穷人家的孩子,沉吟半晌,说可以减到一两半银子。

“一两半,也不少。”王婶对老陈头说,“但总比二两强。我再跟街坊说说,大家凑凑,兴许能成。”

老陈头却摇头:“王婶,不能再麻烦大家了。我自己攒,能攒够。”

他不是逞强,是真的不好意思。这四年,街坊们帮了他太多。

春梅家时常送些菜,隔壁刘木匠给明天做了个小木马,对门的赵婆婆每次蒸馒头都会多蒸两个送过来。人情欠多了,心里不安。

又过了两个月,瓦罐里的钱渐渐多了。老陈头每天下工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数钱。铜板一个个地数,碎银子一次次地掂量。明天有时会趴在他旁边,看着那些钱,小声问:“爷爷,够了吗?”

“快了。”老陈头总是这样说,“快了。”

有天晚上,在杂货铺看店时,赵掌柜来查账。看见老陈头熬得通红的眼睛,他叹了口气:“老陈头,你这样不行。钱要挣,命也要顾。”

“我没事。”老陈头连忙说。

“什么没事。”赵掌柜摇摇头,“我看你走路都打晃。这样吧,从下个月起,我给你加五十个铜板。你也别这么拼,该睡还得睡。”

老陈头愣住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连连鞠躬:“谢谢掌柜,谢谢掌柜……”

“别谢我。”赵掌柜摆摆手,“我也是看你为了孩子,不容易。我那儿子,当年要是……”他没说完,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老陈头站在柜台后,看着赵掌柜的背影,眼圈红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秋天来了。西街的梧桐树叶子黄了,风一吹,哗啦啦地落。

瓦罐里的钱,终于快够一两半了。

这天晚上,老陈头下工回来得早——赵掌柜特意让他早点回。他轻手轻脚地进了庙,看见明天已经睡了,小油灯还亮着,灯油快烧干了。

他轻轻吹灭灯,在明天旁边躺下。孩子睡得很香,小脸在月光下像块温润的玉。

老陈头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轻轻起身,走到墙角,搬出那个瓦罐。

铜板倒在草铺上,一个个地数。数完了,又数碎银子。最后,他拿出一个小秤——是跟王婶借的,仔细地称。

一两四钱八分。

还差两分。

他呆呆地坐着,看着那些钱。月光从破窗户照进来,照在铜板上,泛着冷冷的青光。

就差两分。二百个铜板。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接着是王婶的声音:“陈老哥,睡了吗?”

老陈头连忙把钱收起来,去开门。王婶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个小布袋。

“还没睡?”王婶走进来,看见明天睡了,放轻声音,“我给你送点东西。”

她把布袋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些铜板,大概几十个。

“这是街坊们凑的。”王婶说,“不多,大家都不宽裕。但凑凑,兴许够孩子第一年的笔墨钱。”

老陈头看着那些铜板,说不出话。

“陈老哥,”王婶看着他,“别硬撑了。大家帮你,是因为明天这孩子值得帮。他聪明,懂事,将来一定有出息。你就当……就当是大家投资,等明天出息了,再回报街坊。”

老陈头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他低下头,用袖子擦,却越擦越多。

“王婶,”他哽咽道,“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就别说。”王婶拍拍他的肩,“早点睡吧,明天还要干活呢。”

王婶走了。老陈头站在庙门口,看着她消失在夜色里,很久很久。

回到庙里,他重新把钱倒出来,加上王婶给的,又数了一遍。一两五钱三分。

够了。

他小心翼翼地把钱装回瓦罐,放回墙角。然后在明天旁边躺下,把孩子搂进怀里。

明天在睡梦中动了动,嘟囔了一句:“爷爷……”

“嗯。”老陈头轻声应着,“睡吧,明天。”

明天又睡着了。老陈头却睁着眼睛,看着庙顶。月光从破洞照进来,像洒了一地的银子。

他想起了四年前,抱着明天走进这座城的那天。那天风很大,天很冷,他心里很慌。

现在,风还是那个风,天还是那个天,但他心里不慌了。

因为他知道,明天会读书,会认字,会有一个不一样的明天。

他轻轻拍着孩子的背,像拍着一件最珍贵的宝贝。慢慢的,他也睡着了,睡得踏实,睡得安稳。

梦里,他看见明天穿着干净的衣服,背着书包,走进学堂。先生拿着书,明天跟着念。那声音清脆,响亮,像清晨的鸟鸣。

老陈头在梦里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