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小镇后,明天一路往西南走。
越走山越多,人越少。从起初的丘陵到后来的崇山峻岭,路渐渐隐没在草木之中,只能凭着感觉,朝着更深、更幽处去。
他记得老头说过:山里有山里的道。
那本无字书——他现在都这么叫它,因为封面无字,里面的字又难以辨认——也隐隐指向深山。
书里提到“灵气”,说山川之灵气,聚而不散,是修真的根本。而人烟稠密处,灵气稀薄,混杂着各种“浊气”。
明天不懂什么是浊气,但他能感觉到。在城镇里时,打坐总觉气息滞涩,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
到了山里,尤其是一个人走在深山老林时,呼吸都变得顺畅,整个人轻飘飘的,好像要飞起来。
这天,他走进了一片原始山林。
树木遮天蔽日,脚下的腐叶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一点声音。光线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形成一道道倾斜的光柱,光柱里尘埃浮动,像无数细小的精灵在舞蹈。
空气是湿的,凉的,带着泥土、青苔和朽木混合的独特气味。偶尔传来一声鸟鸣,清脆,空灵,在山谷间回荡许久才消散。
明天在一块大青石上坐下,卸下包袱。他走了三天,没遇见一个人,也没看见村落。饿了就吃干粮,渴了就喝山泉水,累了就找个山洞或树洞休息。
但此刻坐在这青石上,他不觉得累,只觉得静。
一种从未有过的、深沉的寂静包裹着他。不是无声,而是所有的声音——风声、水声、虫鸣、鸟叫——都融在一起,成了一种更宏大的背景音,反而衬得心更静了。
他闭上眼睛,开始打坐。
呼吸慢慢放缓,放深。吸气时,能感觉到清凉的空气顺着鼻腔进入,一路沉到小腹丹田处,暖洋洋地化开。呼气时,那股暖流又顺着经络散向四肢百骸。
不知不觉,进入了定境。
这次入定和以往不同。以前在城镇或浅山,入定时总有些杂念,像水底的泥沙,时不时翻腾上来。而在这里,心像被山泉水洗过一样,清澈见底。
他“看”见了自己的丹田。
那不是用眼睛看,是一种内视。丹田的位置,有一团淡金色的气,缓缓旋转着,像一个小小的漩涡。随着呼吸,漩涡一张一缩,吸纳着从外界进来的、丝丝缕缕的、更精纯清凉的气息。
这就是灵气吗?
明天不知道。他只知道这感觉很舒服,像是久渴的人喝到了甘泉,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舒展着。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虎啸将他惊醒。
虎啸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低沉,雄浑,震得树叶簌簌作响。明天睁开眼,发现天已经暗了,林子里一片幽蓝。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腿脚。身体轻快得很,像是睡了很长一觉,精力充沛。腹中也不觉得饿,反而有种饱足感。
他决定不走了,就在这附近找个地方住下来。
往前走了约莫一里地,发现一处崖壁。崖壁上有个天然的石洞,洞口不大,但里面挺宽敞,干燥,还有一道细细的山泉从洞顶滴落,在下方形成一个小小的水洼。
“就这儿了。”明天对自己说。
他收拾了洞里的碎石和枯枝,在洞口生了堆火。火光映在石壁上,跳跃着,给这深山寒夜添了点暖意。
吃过干粮,他又拿出那本无字书,借着火光看。
书已经翻了很多遍,很多字还是不认识,但通过上下文,能猜出大概意思。这一页讲的是“采气之法”,说清晨日出时分,东方紫气最盛,是采气的好时机。
明天记下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他就醒了。
走出山洞,外面还是一片漆黑。山风很凉,吹得他打了个寒颤。他找了个面向东方的开阔地,盘膝坐下,静静等待。
渐渐地,天边泛起鱼肚白,接着是淡淡的橙红,像有人用画笔在天幕上轻轻晕染。云彩被镶上了金边,一层一层,绚烂夺目。
然后,太阳露出来了。
先是小小的一点弧,红彤彤的,不刺眼。接着,半个,大半个,最后完整地跳出来,光芒万丈。
就在太阳完全跃出的那一刻,明天感觉到了一股特殊的气息。
那气息不是热,不是光,而是一种……生机勃勃的、温暖又清冽的东西。它混在晨光里,从东方涌来,像潮水一样漫过山峦、树林,也漫过他。
明天赶紧按照书里的方法,调整呼吸,用意念引导那股气息进入体内。
气息入体,与丹田那团气相遇,没有排斥,反而很自然地融合在一起。淡金色的气团变得更凝实了些,旋转的速度也快了一点。
整个过程持续了约莫一刻钟。太阳升高后,那股特殊的气息就淡了,散了。
明天睁开眼,觉得浑身暖洋洋的,眼睛格外清明,连远处树叶上的露珠都看得清清楚楚。
“这就是紫气吗?”他喃喃自语。
回到山洞,他煮了点山泉水,泡了点随身带的茶叶。茶是普通的粗茶,但在这深山清晨喝起来,格外甘甜。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每天早上采日出紫气,白天或打坐,或在山林里走走,辨认草木,观察鸟兽。晚上看星星,看月亮,有时也采点月华——书里说月华属阴,与日精互补。
他对这片山林渐渐熟悉了。
知道东边有片野果林,秋天时会结满红彤彤的小果子,酸甜可口。西边有条小溪,溪水清可见底,里面有鱼,不大,但很肥。南边崖壁上长着几株老茶树,叶子摘下来晒干了,泡水喝能清心明目。
也认识了几个“邻居”。
有只松鼠,胆子很大,经常跑到洞口偷看他。明天有时会留点果干在石头上,松鼠就抱着啃,啃得腮帮子鼓鼓的。
还有只老猿,总是蹲在远处的大树上,默默地看他打坐。明天试过跟它打招呼,老猿不理,只是看着。但有一次明天去采野果时扭了脚,老猿居然扔了个果子下来,砸在他面前。
明天捡起果子,朝树上拱手:“多谢猿兄。”
老猿“吱”了一声,跳走了。
深山里不止有祥和,也有危险。
有天下午,明天正在小溪边打水,忽然听见灌木丛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他警惕地抬起头,看见一双绿油油的眼睛。
是狼。
不是一只,是一群。七八只灰狼从树林里走出来,呈扇形围过来,龇着牙,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
明天慢慢放下水囊,站直身体。心跳得很快,但他强迫自己冷静。
书里说过,遇险时不可慌乱,要心神守一。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运转丹田那团气。
气顺着经络流遍全身,暖洋洋的。再睁开眼睛时,心里的恐惧淡了许多。
他看向头狼——那只最大、最壮的灰狼。头狼也看着他,眼神凶狠,但似乎……有些迟疑。
明天忽然想起老头说过的话:万物有灵。
他尝试着“看”那头狼。不是用眼睛看外表,是用一种更内在的感知,去感受它的气息。
他“看”见了一团躁动的、凶狠的,但也带着一丝不安的气息。那不安来自于他——这个人类身上散发出的、与普通人类不同的气息。
明天慢慢蹲下身,从包袱里拿出一块肉干——是昨天烤的野兔肉。他把肉干放在地上,然后退后几步。
头狼警惕地看着他,又看看肉干。僵持了很久,终于慢慢走过来,叼起肉干,转身走了。其他狼也跟着散去。
危机解除,明天松了口气,才发现后背都湿了。
但这次经历让他明白了一件事:修炼不只是打坐采气,更是修心。心定了,气才稳;气稳了,才能应对万变。
那天晚上,他在洞里打坐时,忽然“看”见了更多东西。
不是用眼睛,是用一种更玄妙的感知。他“看”见了洞外月光下的山林,看见了每一棵树、每一株草的气息流动。那些气息各不相同——大树的沉厚,小草的柔嫩,花朵的娇艳,全都清清楚楚。
他甚至“看”见了那只松鼠,蜷在树洞里睡觉,气息平稳、安宁。也“看”见了远处那头老猿,蹲在树上,望着月亮,气息悠长、沧桑。
这个世界,在他“眼”里,变成了另一番模样。
第二天,他尝试着与这些气息沟通。
不是说话,而是一种意念的传递。他对着洞口那棵老松树,在心里默默说:松兄,早安。
那棵老松树当然不会回答。但他能感觉到,它的气息微微波动了一下,像是……打了个招呼?
他又对着那只松鼠说:今天天气不错。
松鼠正在啃松果,忽然停下来,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小眼睛里似乎有些疑惑。
这发现让明天兴奋不已。他开始花更多时间与山林万物“交流”。虽然得不到语言的回应,但那些气息的波动,那些细微的反应,都让他觉得,自己不再是这座山林的闯入者,而成了它的一部分。
转眼,秋天到了。
山林换上了五彩的衣裳。枫叶红,银杏黄,松柏依旧青翠。风里有了凉意,早晨的雾气更重了。
明天在山洞里已经住了大半年。
他的变化很明显。皮肤晒成了健康的古铜色,身体更精瘦,但肌肉线条流畅,充满了力量。眼睛更亮了,亮得像深山里的泉水,清澈,深邃。
丹田那团气已经从小小的漩涡,变成了拳头大小的一团,凝实,浑厚,缓缓旋转时,隐隐有金光流动。
无字书已经能看懂大半。虽然还有很多地方不明白,但每看一遍,都有新的收获。那些古老的文字,像是活了过来,在向他讲述着天地大道,讲述着生命奥秘。
这天,他做了一个决定:往更深的山里去。
书里提到,灵气越浓郁的地方,越有可能存在“灵脉”或“洞天福地”。
他在这片山林修炼大半年,感觉这里的灵气虽然不错,但还达不到书里描述的那种浓度。
收拾好简单的行李——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就是几件衣服、那本书、火折子、一点盐巴。他站在洞口,回头看了看这个住了大半年的“家”。
石壁被烟火熏黑了一块,地上有他打坐留下的浅浅痕迹,洞口那棵老松树似乎更苍翠了。
“松兄,”他在心里说,“我要走了。”
松树的气息微微波动,像是在送别。
他又对着树林深处说:“猿兄,松鼠小弟,后会有期。”
没有回应。但他知道,它们都“听”见了。
深吸一口气,明天转身,朝着更深、更幽、更渺无人迹的群山深处走去。
路更难走了,几乎没有路。他要用柴刀劈开荆棘,要在乱石中寻找落脚点。有时要攀岩,有时要涉水。
但他走得很快,很稳。丹田那团气时刻运转着,给他提供着源源不断的精力。耳目也比以前更灵敏,能听见很远处的动静,能看清很细微的痕迹。
走了三天,他发现自己进入了一片完全陌生的地域。
这里的树木更高大,更古老,有的树干要几个人才能合抱。藤蔓粗得像巨蟒,缠绕在树上,垂下长长的气根。空气里的灵气明显更浓郁了,呼吸一口,都觉得神清气爽。
明天找到一处瀑布下的水潭,决定在这里休整。
水潭不大,但很深,水是碧绿的,清澈见底。瀑布从几十丈高的崖壁上冲下来,砸在潭里,发出轰隆隆的巨响,溅起漫天水雾。
他在水潭边生了火,烤了点路上采的野菇。蘑菇很鲜,带着山野特有的清香。
正吃着,忽然感觉到一股强大的气息从水潭深处传来。
那气息古老,深沉,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威严。明天放下蘑菇,警惕地看着水潭。
水面平静,只有瀑布落下激起的涟漪。但那气息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终于,水面上冒出一个巨大的头颅。
是……一条蛇?
不,不太像。头颅像蛇,但有角,有须,眼睛是金黄色的,竖瞳,冷冷地看着他。
明天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他想起了民间传说中的……蛟?
那生物缓缓从水里升起,露出水面的部分就有两三丈长,浑身覆盖着青黑色的鳞片,在阳光下闪着幽冷的光。
它盯着明天,明天也盯着它。
空气凝固了。
许久,那生物忽然开口了——不是用嘴说,而是一种直接在明天脑海里响起的声音:
“人类,你为何来此?”
明天愣住了。他……他居然能听懂?
不,不是听懂语言,是直接明白了那声音的意思。就像之前与树木、动物交流那样,只是这次更清晰,更直接。
他定了定神,在心里回应:“我……我来修行。”
“修行?”那声音里似乎带着一丝嘲讽,“你身上的气……很弱。”
“是,我还很弱。”明天坦然承认,“所以才要修行。”
那生物又看了他很久。金黄色的竖瞳里,倒映着明天小小的身影。
“你身上的气……很干净。”它说,“不像那些贪婪的人类。”
明天不知道“那些贪婪的人类”是谁,但他能感觉到,这生物对人类似乎没什么好感。
“我无意打扰。”他说,“只是路过,歇歇脚。”
“歇完就走?”
“歇完就走。”
那生物沉默了一会儿,缓缓沉入水中。声音在明天脑海里留下最后一句话:
“不要往西去。那里……不是你现在能去的地方。”
水面恢复了平静,只有瀑布依旧轰隆隆地响着。
明天坐在水潭边,久久不能平静。
刚才那是什么?蛟?龙?还是别的什么?
它居然能直接在他脑海里说话。这说明什么?说明修炼到一定境界,真的可以沟通万物?
还有,它说“不要往西去”。西边有什么?
明天看向西方。群山连绵,云雾缭绕,看不出什么特别。
但他决定听从这个警告。
至少现在,他还太弱。
火堆渐渐熄灭了。明天收拾好东西,朝着南方继续走去。
但他心里明白,从今天起,他的修行之路,将不再是单纯的打坐采气。
这个世界,远比他想象的要广阔,要神秘。
而他要走的路,还很长,很长。
山风吹过,带着深秋的凉意。
明天紧了紧衣襟,迈开脚步。
一步一步,踏在厚厚的落叶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