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1-13 06:09:28

老陈头他们到达货郎说的那座破庙时,天已经擦黑了。

庙比他们想象中还要破败。半边屋顶塌了,露着灰蒙蒙的天。

门只剩一扇,另一扇斜靠在门框上,风一吹就吱呀作响。庙里倒是挺宽敞,只是到处都是灰尘和蛛网。

刘大山把牛车赶到庙后拴好,几个人搬着家当进了庙。

先到的那拨人已经在庙的一角生了火,五六个人围着,都是逃难的模样,个个面黄肌瘦。

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抬起头,脸上有道疤,从眉骨斜到嘴角。

他打量了刘大山一行人,目光在老陈头怀里的襁褓上停了停,哑着嗓子说:“来了?那边还有地方。”他指了指庙的另一角。

“多谢。”刘大山点点头,领着家人往那边去。

老陈头抱着明天,腿疼得厉害,每走一步都像针扎。他在草堆上坐下,长长舒了口气。刘赵氏已经开始麻利地铺草,狗剩帮忙搬行李。

“老丈,您先歇着。”刘赵氏说,“我来生火。”

“我来吧。”刘大山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在墙角拢了些枯枝败叶。火很快就生起来了,小小的火苗跳动着,给冰冷的破庙带来一丝暖意。

明天在老陈头怀里动了动,发出轻微的哼声。老陈头轻轻拍着:“乖,咱们到地方了,今晚能好好睡一觉。”

对面那拨人也往这边看了几眼。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妇人小声跟疤脸汉子说了句什么,汉子摇摇头,又埋头拨弄火堆。

刘赵氏从包袱里拿出小锅,架在火上烧水。水是从路上一条小溪里打的,有些浑浊,得烧开了才能喝。

“嫂子,”老陈头忽然开口,“您说,咱们离江州还有多远?”

刘赵氏想了想:“按货郎说的,到前头村子再打听打听。我估摸着……少说还得走半个月。”

“半个月……”老陈头喃喃道。他低头看看明天,小家伙正睁着黑亮的眼睛看他。“你能等得了半个月不?”

明天“啊”了一声,像是在回答。

狗剩凑过来,蹲在老陈头旁边:“爷爷,小弟弟会说话了吗?”

“还早呢。”老陈头笑了,“得七八个月才会叫人。”

“那我教他。”狗剩一本正经地说,“我先教他叫哥哥,再教他叫爷爷。”

刘赵氏也笑了:“你自己才认得几个字,还教别人。”

水烧开了,刘赵氏往锅里撒了把杂粮面,又掰了小块饼放进去。粥的香味慢慢飘出来,庙里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吸了吸鼻子。

对面那个年轻妇人怀里的孩子哭了起来,声音细弱,像小猫叫。妇人连忙轻轻摇晃,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老陈头听着那哭声,心里不是滋味。他低头看看明天,明天倒是安静,只是小嘴一噘一噘的,显然是饿了。

“明天乖,一会儿就有吃的了。”老陈头轻声哄着。

粥煮好了,刘赵氏先盛了一小碗,晾在一边。又盛了几碗,递给刘大山、狗剩和老陈头。最后才给自己盛了一碗。

老陈头端着碗,没急着吃。他看着对面那拨人,那疤脸汉子正把一个干硬的窝头掰成几块,分给同伴。每人只分到小小的一块。

“刘兄弟,”老陈头低声说,“咱们的粥……匀他们一碗吧?”

刘大山抬头看看对面,又看看锅里——剩下的也不多了。他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成。”

刘赵氏已经又拿了个碗,盛了满满一碗粥,起身朝对面走去。疤脸汉子看见她过来,愣了愣。

“这位大哥,”刘赵氏把碗递过去,“给孩子喝点热乎的。”

汉子没接,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身后的家人:“你们也不多。”

“多一碗少一碗的,不差这点。”刘赵氏把碗放在地上,“趁热喝吧。”

回到火堆旁,刘赵氏重新坐下,端起了自己的碗。老陈头这才开始喂明天——用小勺舀一点粥,吹凉了,一点点喂。明天吃得急,小嘴一张一合。

对面,疤脸汉子把那碗粥端给了年轻妇人。妇人连声道谢,先喂了怀里的孩子,自己才喝了几口。

吃过饭,天完全黑透了。庙外风声呼啸,偶尔能听见野狗的叫声,远远的,凄厉得很。

刘赵氏收拾了碗筷,又添了些柴火。火堆烧得更旺了,映得每个人脸上都是红彤彤的。

对面那疤脸汉子忽然开口:“你们从哪儿来?”

刘大山抬起头:“北边,柳树屯。你们呢?”

“黑山沟。”汉子说,“离柳树屯不远,隔着一座山。”

“黑山沟……”刘大山想了想,“我听说过。去年发大水,冲了不少房子。”

“何止房子。”汉子苦笑,“地都冲没了。没活路了,只能往外走。”

庙里沉默了一会儿。火堆噼啪作响。

年轻妇人轻声问:“你们……也是往江州去?”

“听说那边日子好过些。”刘赵氏说,“这位大哥知道路?”

汉子摇摇头:“我们也是听人说。走到哪儿算哪儿吧。”

狗剩已经困了,靠在刘赵氏腿上打瞌睡。刘赵氏轻轻拍着他,对老陈头说:“老丈,您抱着孩子先睡吧,明天还得赶路。”

老陈头确实累了,但他睡不着。腿疼是一个原因,心里不踏实是另一个。他抱着明天躺下,眼睛却还睁着,看着庙顶那个大窟窿。透过窟窿,能看见几颗星星,冷冷的,远远的。

对面传来压抑的咳嗽声。是疤脸汉子,他咳得很厉害,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

“爹,”年轻妇人的声音带着哭腔,“您这病……”

“没事。”汉子止住咳嗽,声音更哑了,“老毛病,死不了。”

老陈头听着,心里沉甸甸的。他轻轻翻了个身,面对着火堆。刘大山还没睡,正拿着根树枝,无意识地在灰里划着。

“刘兄弟,”老陈头小声说,“你睡吧,我守会儿夜。”

“我不困。”刘大山说,“老丈,您说……江州真像他们说的那么好?”

老陈头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总得去看看。”

“也是。”刘大山把树枝扔进火里,“总比在原地等死强。”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庙里只剩下风声、呼吸声和火堆的噼啪声。

不知过了多久,对面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老陈头抬头看去,见那疤脸汉子正艰难地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往庙外走。

“爹,您去哪儿?”年轻妇人问。

“解个手。”汉子说着,已经走到门口。他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特别单薄。

汉子出去后,年轻妇人轻轻抽泣起来。声音很小,但在安静的庙里听得清楚。

刘赵氏也没睡,她坐起身,轻声问:“妹子,你爹他……”

“肺痨。”妇人哽咽道,“病了小半年了。要不是为了我和孩子,他早就……”

话说不下去了。

刘赵氏叹了口气,起身走过去,在妇人身边坐下。她从怀里掏出一块还算干净的布,递给妇人擦泪。

“会好起来的。”刘赵氏说,“等到了南边,找个大夫看看。”

“哪有钱请大夫……”妇人摇头,“这一路,都是靠爹硬撑着。他说,他得把我们娘俩送到好地方,才能闭眼。”

刘赵氏握住了妇人的手。两个女人就这样坐着,在昏暗的火光里,像两尊沉默的雕塑。

过了一会儿,疤脸汉子回来了。他走得更慢了,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力气。在门口时,他扶住门框,喘了好一会儿,才继续往里走。

“爹,”妇人赶紧起身去扶,“您慢点。”

“没事。”汉子摆摆手,在火堆边坐下。他看了看刘赵氏,点点头,算是道谢。

这一夜格外漫长。

老陈头半睡半醒,总是梦见从前的事。梦见他年轻时的那个家,梦见老婆在灶台前忙碌,梦见闺女在院子里玩泥巴。然后就是马蹄声,火光,哭喊声……他猛地惊醒,额头上都是冷汗。

怀里,明天睡得正香,小脸贴着他的胸口,热乎乎的。

天快亮时,老陈头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但没多久,就被庙外的鸟叫声吵醒。他睁开眼,发现天已经蒙蒙亮了。

火堆快熄了,只剩一点余烬。刘大山靠在墙上睡着,刘赵氏和狗剩依偎在一起。对面那拨人也都在睡,只有疤脸汉子醒着,正望着庙顶的窟窿出神。

老陈头轻轻起身,腿还是疼,但比昨晚好些了。他抱着明天走到门口,想透透气。

外面,天是灰蓝色的,东方有一抹浅浅的红。风小了,但还是很冷。破庙周围是荒草和枯树,远处能看到山的轮廓。

“早。”身后传来嘶哑的声音。

老陈头回头,见疤脸汉子也走了出来,靠在门框上。

“早。”老陈头应道。

两个人并排站着,看着天色慢慢亮起来。

“你那孩子,”汉子忽然说,“多大了?”

“刚满月不久。”老陈头说,“捡的。”

汉子点点头,并不惊讶:“这年头,丢孩子的多。”

“是啊。”老陈头叹口气,“你们那孩子呢?”

“一岁零三个月。”汉子说,“她娘生她时难产,没挺过来。现在靠我和她姑带着。”他顿了顿,“她姑就是昨晚那闺女,我妹妹。”

老陈头沉默了。他不知该说什么。

“老哥,”汉子转头看他,“你说,咱们这些人,能走到好地方吗?”

老陈头低头看看明天。小家伙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安静地看着天边那抹朝霞。

“能。”老陈头说,声音不大,但很肯定,“只要一直走,总能走到。”

汉子笑了,脸上的疤随着笑容扭曲:“也是。不走,一点希望都没有。”

庙里传来动静,是刘赵氏起来了。她添了柴,重新生起火,开始做早饭。

“该吃饭了。”汉子说着,慢慢挪回庙里。他的背影佝偻得厉害。

早饭还是粥,稀了些,但热乎。老陈头喂明天时,对面那孩子又哭了。刘赵氏盛了碗粥送过去,这次疤脸汉子没再推辞。

吃过饭,该收拾东西上路了。刘大山去庙后牵牛车,狗剩帮忙搬行李。

疤脸汉子一家也收拾好了——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就两个破包袱。年轻妇人抱着孩子,汉子拄着根树枝当拐杖。

“一起走吧?”刘大山忽然说,“路上有个照应。”

汉子愣了愣,看看牛车,又看看自家老的老、小的小,终于点点头:“那……就麻烦你们了。”

“说这些干啥。”刘大山把车上东西归置了归置,腾出点地方,“上车吧,能坐就坐,坐不下就走走歇歇。”

最后是年轻妇人和孩子上了车,疤脸汉子坚持要走路:“我走得慢,别拖累你们。”

老陈头抱着明天也坐上车。牛车吱呀吱呀地启动了,缓缓驶出破庙。

老陈头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破庙在晨光里静静立着,屋顶的窟窿像个巨大的眼睛,看着他们离开。

“爷爷,”狗剩忽然问,“咱们今晚还住破庙吗?”

“看情况。”刘大山赶着车,“能找到村子最好,找不到就还得住庙。”

“我不喜欢破庙。”狗剩小声说,“冷,还有蜘蛛。”

大人们都笑了,但笑声里有点苦。

牛车沿着土路慢慢前行。疤脸汉子跟在车旁走着,走一段就得停下歇歇。刘大山也放慢了速度,让车和人保持一样的速度。

老陈头抱着明天,看着路两旁的荒草。草都枯黄了,在风里摇啊摇的。远处有乌鸦在叫,一声一声的,听得人心里发慌。

明天在他怀里动来动去,像是要换个姿势。老陈头调整了一下手臂,让小家伙躺得更舒服些。

“明天啊,”他低声说,“今天天气还行,没风。咱们能多走几里路。”

明天“咿呀”了一声,小手从襁褓里伸出来,抓住了老陈头的手指。

那只手很小,很软,但抓得很紧。

老陈头看着那只小手,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了看前路。

路还很长,长得看不到头。但他们在往前走,这就够了。

牛车吱呀吱呀地响着,像在唱一首不成调的歌。那歌声很慢,很沉,但一直响着,一直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