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1-13 06:12:28

林默站在“城市之心”广场的边缘。

这里曾是江城的骄傲,如今却成了被遗忘的角落。巨大的圆形广场上,地砖碎裂,杂草从缝隙中顽强地钻出。中央那座象征“城市守护者”的青铜雕像已经锈蚀得看不清面容,只剩下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伸展的手臂仿佛在向天空祈求着什么。

夜幕降临,广场上稀疏的路灯闪烁着昏黄的光,几只乌鸦在雕像头顶盘旋,发出嘶哑的叫声。

林默穿着从背包里找到的深色工装,背靠着广场边缘一根废弃的灯柱,展开那张皱巴巴的地图。借着微弱的光线,他找到了标记点——广场东侧第三根排水格栅。

“下水道入口……”他喃喃自语,将地图折好塞回口袋。

背包里的装备他已经检查过:工装、靴子、军刀、一个小型手电筒、两节备用电池、一包压缩饼干、一个水壶。还有那本笔记。他抚摸着笔记的封皮,那行“别相信任何人,包括你自己”的字迹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为什么不能相信自己?

他深吸一口气,朝着广场东侧走去。脚步声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带着一种不祥的节奏。靠近第三根排水格栅时,他闻到了一股混合着铁锈、污水和某种难以名状的腐败气味。格栅已经松动,他用力一推,生锈的铰链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

手电筒的光束射入黑暗,照亮了向下延伸的混凝土台阶。台阶上覆盖着滑腻的苔藓,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林默将背包重新背好,紧了紧鞋带,迈下了第一步。

台阶很长。他数了大约三十级,终于踏上了平坦的地面。手电筒的光束在狭窄的通道中晃动,墙壁上布满了涂鸦和不知名的污渍。水流声从远处传来,空气中弥漫着更浓的腐臭味。

这里和他想象中的城市下水道不太一样。结构异常复杂,通道交错,有些地方明显有人工扩建的痕迹。墙壁上偶尔能看到生锈的管道和电线,有些还闪着微弱的红光——是某种老旧的监控设备?

他掏出笔记本,翻到夹着剪报的那一页。剪报背面,用极小的字写着一串数字:“左三,右七,直行五十,标记处下潜。”

是方向指示。林默对照着笔记,在迷宫般的通道中穿行。左转三次,在第三个岔路口看到一个用喷漆画在墙上的箭头。右转七次,每次转弯处都有类似的标记。他意识到,有人在引路。

直行大约五十步后,通道突然变宽,前方出现了一个相对开阔的空间——一个废弃的泵站。锈迹斑斑的巨大设备像沉默的钢铁巨兽,静静躺在黑暗中。手电筒的光扫过,墙壁上有一行用荧光涂料写的大字:

“记忆是牢笼,也是钥匙。”

字迹下面,画着一个向下的箭头,指向泵站中央一个圆形的金属井盖。

林默蹲下身,军刀撬进井盖边缘的缝隙。金属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叫,在空旷的泵站中回荡。他用尽全力,井盖终于被掀开,露出一个漆黑的洞口。一股冰冷、带着浓重铁锈味的气流从下方涌上来。

笔记上说“标记处下潜”,但没说要下潜到哪里。林默用手电筒照向洞口下方,光束只能照到大约三米深的水面。水是深黑色的,看不到底。

“该死。”他低声咒骂。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从身后的通道传来。

不是一个人。至少三个,也许更多。脚步声沉稳而规律,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节奏。林默迅速关掉手电筒,闪身躲到一个巨大的管道后面。黑暗中,他的心跳如擂鼓。

几束强光手电的光柱扫过泵站入口,三个穿着黑色制服、戴着夜视镜的人走了进来。他们的动作干净利落,装备精良——突击步枪、战术背心、耳机。不是警察,更像是某种私人安保或特种部队。

“热信号显示他就在这附近。”领头的人对着耳机说道,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异常清晰。

“搜索整个区域。老板有令,必须在他接触‘猎人’之前处理掉。”

“处理掉”三个字让林默的血液几乎凝固。他紧紧贴在管道冰冷的金属表面,屏住呼吸。

黑衣人开始分头搜索。其中一个径直朝着他藏身的管道走来。林默能听到皮靴踩在积水上的声音,越来越近。他的手摸向腰间的军刀,但对方有枪,他毫无胜算。

就在黑衣人即将绕过管道的瞬间,林默脚下一滑——踩到了湿滑的苔藓。轻微的声音在寂静中异常刺耳。

“这边!”

手电光柱瞬间锁定他的位置。林默想也不想,纵身一跃,跳进了那个漆黑的井口。

冰冷的水瞬间淹没了他。刺骨的寒意穿透衣物,直刺骨髓。他拼命划水,在黑暗中摸索着方向。头顶,手电光在井口晃动,有人在大喊:“他跳下去了!”

“追!”

林默深吸一口气,潜入水中。水下的能见度几乎为零,他只能凭直觉朝一个方向游去。大约二十秒后,肺部开始灼痛,他不得不浮上水面换气。

他发现自己在一个更宽阔的水道中,头顶是低矮的混凝土拱顶。远处,似乎有微弱的光。

身后传来水花声——追兵也跳下来了。

林默咬紧牙关,朝着那点光拼命游去。距离越来越近,光源是一个嵌在墙壁上的老旧应急灯,散发着绿色的幽光。灯光下,水道在这里分岔:左边是继续延伸的黑暗水道,右边是一个高出水面的平台,平台上有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

铁门上,用红色喷漆画着一个醒目的符号:一只眼睛,瞳孔位置是一个问号。

和笔记本封面上用钢印压出的符号一模一样。

林默挣扎着爬上平台,冲向铁门。门没有锁,一推就开。他闪身进去,用尽全力将门关上,门后的插销自动滑落,锁死了入口。

几乎在同时,外面传来沉重的撞击声和咒骂。

“他进去了!”

“这扇门是防爆的,我们需要炸药。”

“请示上级,目标进入‘猎人’领地。重复,目标进入‘猎人’领地。”

外面的声音渐渐远去,似乎是去呼叫支援了。林默背靠着铁门滑坐下来,大口喘着气,浑身湿透,冷得发抖。

他抬起头,用手抹了把脸上的水,打量起这个空间。

这是一个完全出乎意料的地方。

看起来像是一个被改造过的巨大地下储水罐,直径至少有三十米。空间被分割成几个区域:一侧堆满了各种电子设备——显示器、服务器机架、缠绕成团的线缆,屏幕上闪烁着代码和数据流;另一侧像是起居区,有简易的床铺、桌子、成箱的罐头食品和瓶装水。墙壁上贴满了照片、地图、剪报和各种笔记,用细绳连接,构成一张复杂的关系网。

最引人注目的是正中央的一张长桌,桌上摆放着三台并排的高分辨率显示器,屏幕上正播放着一段监控录像。录像的角度很奇怪,像是从天花板角落拍摄的。

林默走近,画面中的内容让他瞬间僵住。

那是一个白色的实验室。一个人穿着防护服,背对着镜头,正在操作一台复杂的仪器。仪器连接着一个躺在手术台上的身影——那是一个女孩,长发散在枕头上,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她的太阳穴贴着电极,仪器屏幕上的脑波图平稳而微弱。

穿防护服的人转过身,取下了面罩。

是林默自己。

更年轻一些,眼神冷静得近乎冷漠,动作精准而机械。他调整了几个旋钮,仪器发出低沉的嗡鸣。屏幕上的脑波图开始剧烈波动,女孩的身体微微抽搐。林默(录像中的那个)面无表情地看着,然后在控制台上按下一个红色按钮。

录像到此中断,变成雪花屏。

“那是你,林默博士。或者说,曾经是你。”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阴影中传来。

林默猛地转身,手电筒的光束照向声音来源。一个男人从设备区走了出来,大约五十岁,头发灰白,穿着沾满油污的工装裤和一件磨损的皮夹克。他拄着一根手杖,右腿有些跛,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延伸到下巴的狰狞伤疤。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一只浑浊的灰色,另一只竟然是机械义眼,红色的光点在瞳孔位置微微闪烁。

“你是谁?”林默退后一步,手已经握住了军刀的刀柄。

“叫我莫里斯。”男人在桌边的椅子上坐下,指了指另一把椅子,“坐下吧,林博士。外面那些人一时半会儿进不来,我们可以聊聊。”

“我不认识你。”林默没有动,“我也不认识什么林默博士。”

“记忆清洗得很彻底,我理解。”莫里斯用机械义眼审视着林默,那红色的光点似乎能穿透皮肤,看到更深层的东西,“但有些东西是洗不掉的。比如肌肉记忆,比如潜意识里的习惯,比如……你的签名。”

他递过来一张纸。是一份文件的复印件,标题是《记忆提取与存储协议(第七次人体实验)》,签署日期是四个月前,就在叶小雨失踪的前一周。签名栏上,是两个清晰有力的汉字:

林默

“不可能……”林默的声音在颤抖。

“这是你签署的第七份协议,林博士。”莫里斯的声音里带着某种复杂的情绪,像是愤怒,又像是悲哀,“新纪元科技首席神经科学专家,记忆操控技术的开创者。你领导的项目名为‘阿卡西档案’,旨在将人类记忆数字化并上传到云端,实现意识的永生。听起来很美好,不是吗?”

他顿了顿,机械义眼的红光微微增强。

“直到你发现,这项技术需要‘活体样本’来完善。需要提取、清洗、重构,再重新植入。需要……实验体。”

莫里斯站起身,跛着脚走到墙边,指着那些贴满墙壁的照片。林默这才看清,那上面全是年轻的女孩,从十几岁到二十出头,面容各异,但眼神都清澈明亮。每张照片下面都有一个名字和日期。

叶小雨、周雨薇、李梦、张欣然、王静雅……

七个名字。剪报上报道过的七个失踪少女。

“她们是你的‘样本’,林博士。”莫里斯转过身,目光如刀,“家境普通,社会关系简单,失踪了也不会引起太大关注。完美的实验材料。你亲手把她们一个个带进实验室,连接到你的机器上,然后……”

他没有说下去,但录像里的画面已经说明了一切。

林默感到胃里一阵翻腾,他扶住桌子才没有倒下。“我不记得……我什么都不记得……”

“你当然不记得。”莫里斯走回桌边,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调出一份档案,“新纪元科技在完成‘阿卡西档案’的核心技术后,需要一个替罪羊。一个知道太多,又可能产生‘不必要良知’的科学家。所以他们给你做了记忆清洗,植入了虚假的身份,把你扔在贫民区,等着你自生自灭,或者被我们这样的人找到灭口。”

屏幕上出现林默的详细档案:学历、工作经历、研究成果、项目记录……还有一张照片,照片上的他穿着白大褂,站在实验室里,身边是复杂的仪器,表情自信而疏离。那确实是他,但又完全不像他。

“我们是谁?”林默艰难地问。

“‘记忆猎人’。”莫里斯说,“一群被新纪元科技迫害过的人。失去记忆的受害者家属,被清洗后抛弃的前员工,发现真相后试图揭发却被灭口的记者的朋友……我们躲在下水道里,收集证据,等待时机。”

他指着那些闪烁的服务器:“这些都是从新纪元科技内部网络中窃取的数据。包括你的实验记录,包括那些女孩被提取记忆时的监控录像,包括高层讨论如何处理‘不稳定因素’的会议录音。”

莫里斯又敲了一下键盘,一段音频开始播放。

“……林默知道得太多,一旦他对伦理问题产生疑虑,整个项目都会有风险。”

“那就执行清洗协议。清除他关于实验体的记忆,植入虚假身份,然后处理掉。”

“他毕竟是我们最好的科学家,直接处理太浪费。不如……让他自己消失?”

“同意。清洗后扔到三不管地带,如果他运气好能活下来,就当他是个流浪汉。如果他运气不好……与我们无关。”

音频里的两个声音,一个是冰冷的男声,另一个是柔和的女性声音,但都带着一种非人的冷静。林默认出了那个女声——新纪元科技现任CEO,安娜·李,经常出现在媒体上的科技明星,被誉为“改变世界的天才”。

“为什么要给我看这些?”林默的声音嘶哑。

“因为你必须知道真相。”莫里斯直视着他的眼睛,“因为你脑子里还有他们没有洗掉的东西——‘阿卡西档案’的完整算法,记忆提取技术的核心密钥。只有你知道如何逆向操作,把那些女孩的记忆还回去,让她们醒来。”

“醒来?她们还活着?”

“身体还活着,在冷冻舱里,像植物人一样。但意识被锁在数字牢笼里,成为新纪元科技测试人工智能的养料。”莫里斯的声音里压抑着怒火,“我们需要你,林默博士。需要你变回那个天才科学家,侵入新纪元科技的核心数据库,把那些意识解放出来,然后……”

一声巨大的爆炸声打断了他的话。

整个空间剧烈震动,灰尘和碎屑从天花板落下。外面传来金属扭曲的刺耳声响和更多的爆炸。

“他们用炸药了!”一个年轻的声音从入口处传来,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七八岁的女孩冲了进来,她染着彩虹色的头发,穿着满是口袋的工装背心,脸上沾着污渍,“莫里斯,他们把主通道炸塌了一段,但找到了侧面的薄弱点,最多十分钟就能进来!”

“疏散程序,现在!”莫里斯立刻下令,同时从桌下抽出一个硬盘,塞进林默手里,“拿着这个,里面是所有证据的备份。如果我们被抓或被杀,你要想办法把它公之于众。”

“我该去哪里?”林默茫然地接过硬盘。

“上面有地图,标注了我们的几个安全屋。”莫里斯快速说道,同时开始销毁桌上的纸质文件,“但别相信任何人,包括我们的人。新纪元科技的渗透无孔不入,你永远不知道谁是真的盟友,谁是披着羊皮的狼。”

又是那句话。别相信任何人。

年轻女孩已经打开了另一扇隐蔽的门,门后是狭窄的应急通道。“这边,快!”

莫里斯推了林默一把:“走!我们会尽量拖住他们。记住,林默,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是逃得远远的,找个地方躲起来,忘记这一切,但那些女孩会永远困在数字地狱里;二是直面你的过去,用你的知识和能力纠正它。选择权在你。”

林默被推入通道,女孩紧随其后。门在身后关闭,锁死。通道里一片黑暗,只有女孩手里一个小型手电筒提供照明。他们开始奔跑,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

“我叫小彩。”女孩边跑边说,声音急促,“我妈是第三个失踪的,李梦。我加入‘猎人’两年了,就为了找到她。莫里斯相信你能救她们,所以我也相信你。别让他失望。”

林默的脑子里一片混乱。真相的冲击、录像中自己冷漠的脸、那些女孩的照片、莫里斯的话……所有碎片在脑海中旋转,却拼凑不出一副完整的画面。

通道前方传来光亮,是另一个出口,通往一条偏僻的后巷。小彩停下脚步,塞给他一张折叠的纸条和一个小型通讯器。

“地图和加密频段。别用普通电话,新纪元能监听所有通讯。我们会想办法联系你,但可能需要时间。在那之前,活下去,林默博士。为了那些女孩,也为了你自己。”

她用力抱了林默一下,然后转身冲回黑暗的通道,关上了那扇生锈的铁门。

林默站在后巷的阴影里,浑身湿透,手里紧紧攥着硬盘、纸条和通讯器。远处传来警笛声,但越来越远,似乎是朝着“城市之心”广场的方向。

他打开纸条,那是一张手绘的简易地图,标注了城市的几个地点,还有一个用红笔圈出的地址:“码头区7号仓库,午夜后。”

午夜。还有一个小时。

林默将东西塞进背包,拉紧衣领,走入夜色。

他没有注意到,斜对面一栋建筑的楼顶,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身影正通过高倍望远镜注视着他。身影的耳机里传来声音:“目标已离开下水道,方向码头区。是否跟进?”

“保持距离,观察。我要知道他见谁,去哪里,做什么。”一个优雅而冰冷的女声回应,“记住,我要活的林默博士。他脑子里的东西,比你们所有人的命都值钱。”

“是,李总。”

风衣身影收起望远镜,无声地融入黑暗。

林默快步穿行在夜色笼罩的街道上,脑海中反复回放着地下空间里看到的一切。白色实验室、手术台上的女孩、自己冷漠的脸、莫里斯的指控、还有那些贴在墙上的照片……

照片。

他突然停下脚步。

叶小雨的照片,那张剪报上的脸,似乎在哪里见过。不是在地下空间,而是更早……在记忆的碎片里。

模糊的画面闪过:一个女孩在笑,阳光洒在她的头发上,她递过来一杯咖啡……然后画面扭曲,变成手术台冰冷的金属,变成仪器屏幕上跳动的脑波图,变成自己戴着橡胶手套的手,按下红色按钮……

头痛再次袭来,这次更加剧烈,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颅骨内部钻出来。林默扶住墙壁,大口喘息,额头上渗出冷汗。

笔记本。他颤抖着从背包里掏出那本皮质笔记,借着路灯的光,疯狂翻动。除了第一页的字迹和那张剪报,其他页面都是空白的……

不。

翻到最后一页时,他停了下来。

在封底的皮革内衬上,有一个用极淡的铅笔写下的符号。不,不是写的,是刻的,很轻,几乎看不见。那是一个复杂的几何图形,像是两个交叠的三角形,中间有一个眼睛的图案。

和他在地下铁门上看到的符号不完全一样,但很相似。

更重要的是,这个符号,他在“新纪元科技”的广告牌上见过。就在那座闪烁着霓虹的广告牌角落,作为公司的logo,很小,但确实存在。

记忆的碎片再次撞击。

白色走廊,墙上挂着公司的logo标志。他穿着白大褂,匆匆走过,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文件标题是《第七样本初步分析报告》,右上角贴着一张照片——

叶小雨的脸。

头痛达到了顶点。林默闷哼一声,单膝跪地,眼前发黑。黑暗中,更多的画面涌来:

一场会议。长桌两旁坐着模糊的人影。他在做汇报,展示着数据和图表。一个优雅的女声在说话:“林博士,样本的意识残留问题解决了吗?”

他的声音回答:“初步清洗完成,但深层记忆结构仍有残留。需要更彻底的提取,但风险是可能造成永久性认知损伤。”

“继续。科学需要牺牲。为了更大的善。”

更大的善。

更大的善。

更大的善。

声音在脑海中回荡,越来越响,像无数根针扎进大脑。林默蜷缩在墙角,手指深深掐进头皮,几乎要抓出血来。

不知过了多久,疼痛才渐渐退去,留下一种空洞的虚弱。他浑身被冷汗浸透,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喘息着。

那些画面……那些声音……

是真的吗?

他真的做过那些事?真的为了所谓的“科学进步”,把活生生的人当成实验样本,把她们的意识从身体里剥离,囚禁在数字的牢笼里?

笔记本从无力的手中滑落,掉在水洼里。内衬上那个刻上去的符号被水浸湿,微微晕开。林默盯着它,那个眼睛形状的logo,仿佛在无声地注视着他,嘲笑着他的挣扎和怀疑。

别相信任何人,包括你自己。

那个声音在他脑海中低语,分不清是莫里斯的话,还是他自己意识深处的声音。

他缓缓伸出手,捡起湿漉漉的笔记本,擦掉封面的水渍。纸张有些潮了,但字迹还在。那条指向“城市之心”的线索,把他带到了莫里斯和“记忆猎人”面前,带到了那些可怕的真相面前。

现在,这张地图指向“码头区7号仓库,午夜后”。

是另一个陷阱,还是真正的出路?

他看向城市远方,码头区隐约的轮廓在夜色中显现,起重机像静默的钢铁巨臂伸向天空。警笛声已经消失,街道恢复了夜晚的寂静,只有偶尔驶过的车辆和远处模糊的城市噪音。

林默撑起身子,靠在墙上,从背包里拿出那张手绘地图。纸条也被水浸湿了一点,但墨迹还算清晰。码头区在城市的另一边,步行需要至少四十分钟。他看看手表,距离午夜还有五十分钟。

时间不多。

他必须做出选择。

继续前进,深入这个由记忆、谎言和阴谋构成的迷宫,去寻找那个可能根本不存在,或者更糟,会带来更残酷真相的答案。

或者转身离开,消失在城市的阴影里,忘记下水道,忘记莫里斯,忘记那些女孩的照片,假装自己只是一个失去了记忆的陌生人,一个与这一切无关的流浪汉。

他的手摸到口袋里那个小小的通讯器。冰冷的塑料外壳,侧面有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红色指示灯,微弱地、有节奏地闪烁,像一颗缓慢跳动的心脏。

莫里斯说,他们会联系他。

但他真的能相信莫里斯吗?一个藏在下水道里的神秘人,一个脸上有伤疤、装着机械义眼的“猎人”,一群被科技巨头迫害的受害者?

又或者,莫里斯说的才是部分真相,而隐藏的部分更加黑暗?

头痛的余波还在脑海中隐隐作祟,那些闪回的画面真实得可怕。如果那些真的是他的记忆,如果他真的是那个“林默博士”……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夜晚潮湿冰凉的空气,混合着远处河水、机油和城市灰尘的气味。

然后,他睁开眼睛,把笔记本、地图、通讯器小心地收进背包内袋,拉好拉链,背在肩上。

他没有选择。

从他在地下室醒来,看到那行字开始,从他翻开笔记本,看到叶小雨的剪报开始,从他跳进下水道,被黑衣人追杀开始——不,或许更早,从他成为“林默博士”,在文件上签下名字,把第一个女孩推进实验室开始,他就已经走进了这座迷宫,再也没有回头的路。

唯一能做的,只有往前走,直到找到出口,或者死在路上。

他最后看了一眼巷子深处,那个通往地下世界、通往“记忆猎人”、通往真相和危险的入口,已经被黑暗彻底吞噬。

然后,他转身,朝着码头区的方向,迈开了脚步。

背包里,通讯器的红灯在黑暗中,微弱地,持续地,闪烁着。

像是提醒,又像是警告。

远处楼顶,黑色风衣的身影通过夜视仪,看着那个在街道上踽踽独行的轮廓,对着耳机低声说:

“目标正在前往码头区。方向确认。”

耳机里,那个优雅而冰冷的女声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笑了,笑声里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愉悦:

“很好。让他去。让我们看看,亲爱的林默博士,在拿回你的记忆之前,还能挣扎多久。”

“毕竟,最有趣的猎物,总是那些以为自己还有选择的。”

夜风吹过楼顶,扬起风衣的衣角。

城市的霓虹在脚下流淌,像一条蜿蜒的光之河,吞没所有的阴影和秘密。

而林默的身影,正一步一步,走进那片光与暗交错的迷宫深处。

第二章的尽头,是一个更黑暗、更复杂的入口。

记忆的碎片在拼凑,但完整的图案依然隐于迷雾。

而猎人,不止一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