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共振深渊
引擎的余温在冰冷的车库空气中散去,只留下浓重的汽油味和三人压抑的喘息。车外,融合体那不甘的咆哮渐渐远去,被旧港区夜晚呜咽的风声吞没,但威胁并未解除,它如同徘徊在黑暗中的饥兽,随时可能再次嗅到猎物的气息。
“它暂时找不到这里。”夜枭打破了沉默,声音在空旷的车库里带着回音,“这地方做过屏蔽,信号出不去,味道也传不远。”他推开车门,跳下车,从角落里拖出一个用防水布盖着的箱子,“瘸叔的手艺,赶工出来的。他说这玩意儿功率够大,但耗电也快,充满一次最多撑十分钟。”
掀开防水布,里面是一个看起来相当粗犷的金属装置。主体是一个改造过的汽车电瓶,连接着一个加大号的喇叭状发射器,旁边还有复杂的线圈和一堆裸露的、用胶带胡乱固定的电路板,几个旋钮和指示灯歪歪扭扭地嵌在侧面,整体散发着一种“随时可能爆炸”的朋克感。
“这叫‘驱影器’?”小彩有点怀疑。
“别小看瘸叔。”夜枭拍了拍那粗糙的外壳,发出沉闷的响声,“他用旧消防车的警笛喇叭、报废的工业超声波发生器和能找到的所有大功率元件拼的。频率可调,从次声波到超声波的某个尖峰段都能覆盖,功率开到最大,能把普通玻璃震碎。对付那些‘影子’和下面那些黏糊糊的玩意儿,应该有点用。”他顿了顿,看向林默,“但对付你们惹的那个大块头,估计够呛,最多能吓它一跳,争取点时间。”
林默点点头,目光没有离开那个简陋但可能救命的装置。“十分钟,够了。我们需要争取的时间不长。”他转向夜枭,“莫里斯和你约定的‘老地方’,具体在哪?他有没有留下别的消息?”
夜枭从怀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烟盒,抽出一支点上,深吸一口,烟雾在昏暗的光线下盘旋。“老地方,就是‘灰鼠’在西区垃圾填埋场下面的一个旧防空洞,知道的人不多。至于消息……”他吐出一口烟圈,“他之前通过我们留下的一个加密频道发了段简讯,说如果分开了,就去那里汇合,最迟等到明天中午。另外,他说那个叫徐的女人情况不太好,一直在发烧说胡话,提到了什么‘信号纠缠’、‘污染同化’之类的词。”
信号纠缠?污染同化?林默心中一凛。徐博士长期接触新纪元的核心实验,又近距离接触过融合体和“认知灰烬”,她的精神很可能已经受到了侵蚀。情况比预想的更糟。
“我们必须尽快和莫里斯汇合。”林默说,“融合体迟早会找到这里。而且,我们需要徐博士的专业知识,还有莫里斯的装备。”
“怎么去?外面那东西可能还在附近转悠。”小彩忧心忡忡。
夜枭弹了弹烟灰,指了指车库深处:“这里有条路,通往下水道。虽然味道冲了点,但能绕开大部分地面区域,直接到垃圾填埋场附近。不过下水道里也不太平,这几年下面多了不少‘东西’,你们自己小心。”
“带路。”林默毫不犹豫。留在这里只是等死。
夜枭掐灭烟头,背起那个沉重的“驱影器”,又从车里拿出两个大功率手电和两把砍刀(刀刃上沾着可疑的暗红色污渍),递给他们。“拿着,防身。下水道里,有时候声音比枪好用。”
车库深处果然有一个被杂物掩盖的窨井盖。夜枭用撬棍撬开,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混合着化学品的刺鼻气味顿时涌出。井壁锈蚀的铁梯向下延伸,没入深不见底的黑暗。
“我在前面,你们跟上,注意脚下,别掉队。”夜枭说完,率先爬了下去。
林默让小彩跟在夜枭后面,自己断后。下水道比想象中宽阔,但积水几乎没过小腿,黏腻浑浊,漂浮着各种难以辨认的垃圾。手电光柱切割着浓稠的黑暗,照亮两侧墙壁上滑腻的苔藓和可疑的污渍。空气污浊不堪,呼吸都感到困难。
更令人不安的是,下水道里并不安静。除了潺潺的水流声,远处似乎隐约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有很多小东西在爬行,偶尔还有一两声尖锐的、类似老鼠但又不太像的吱吱声。
“夜枭说的‘东西’,是什么?”小彩压低声音问。
“谁知道。”夜枭头也不回,脚步不停,“变异的老鼠,吃垃圾长大的蟑螂,或者别的什么从实验室里跑出来的玩意儿。这城市底下,脏东西多着呢。别管它们,别惹它们,一般没事。”
话虽如此,三人的神经都紧绷着。林默紧握着砍刀,手电光警惕地扫过每一个阴影角落。他能感觉到,暗处确实有东西在窥视,不止一种。有些目光带着单纯的贪婪,有些则透着更诡异的、非生物的冰冷。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前方出现岔路。夜枭停下,辨认了一下方向,选择了左边那条更狭窄、水流也更急的管道。“这边近,但水比较深,可能有坑,跟紧了。”
管道变窄,水淹到了大腿根,流速加快,走起来十分费力。恶臭更加浓烈,还夹杂着一股淡淡的、似曾相识的甜腻金属腥气。
林默心中一紧,示意小彩和夜枭放慢速度。他蹲下身,用手电仔细照射水面。浑浊的水中,隐约能看到一些暗红色的、丝状的物质在随波飘荡,像是菌丝,但非常细微。
“是蚀铁菌的孢子,或者碎片。”林默低声道,“水流把它们从上游带下来了。这附近可能有它的巢穴,或者……被它污染的水源。”
“妈的,那玩意儿还真是无孔不入。”夜枭骂了一句,加快了脚步,“快走,离开这段!”
他们几乎是小跑着前进,溅起浑浊的水花。甜腻的气味越来越浓,水中的红色丝状物也越来越多,甚至开始附着在管道壁上,形成薄薄的一层。
突然,前方传来一阵异常的哗啦水声,不是水流,而是有什么较大的东西在水里移动!
夜枭立刻停下,举起手电。只见前方转弯处的水面上,浮起几个篮球大小、表面布满疙瘩和孔洞的暗红色“肉瘤”。这些肉瘤缓缓蠕动着,伸出许多细长的、如同水草般的触须,在水中摆动着,似乎在感知水流和震动。
“是蚀铁菌的‘侦察体’!”林默认出了这东西,在“方舟”的实验日志里有简略提及,是蚀铁菌群在扩展时释放的小型、可移动的探测单位。
那些肉瘤显然也感知到了他们的存在,触须摆动的方向齐刷刷地对准了他们这边!
“不能被它们缠上!它们会释放信号,引来更多菌毯!”林默急道。
“绕不过去!后面也可能有!”夜枭看了一眼身后的水路。
“用这个!”小彩指着夜枭背上的“驱影器”。
夜枭立刻会意,迅速放下装置,手忙脚乱地转动旋钮,将频率调到最高段(瘸叔标注的“驱散/干扰”档),然后猛地按下开关!
“呜——!!!”
一阵极其刺耳、尖锐到让人头皮发麻、牙齿发酸的超高频率噪音瞬间爆发!声音在水道这种半封闭空间里被放大了数倍,形成恐怖的回响和共振!
林默和小彩即使早有准备,也被震得耳膜生疼,头晕目眩。水面上那几个肉瘤更是剧烈地颤抖起来,表面的疙瘩疯狂蠕动,触须胡乱挥舞,仿佛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它们迅速缩回水中,像受惊的乌龟一样沉了下去,消失在浑浊的水流里。
噪音只持续了不到五秒,夜枭就赶紧关掉了开关。“耗电太快!不能再用了!”他心疼地看着“驱影器”上闪烁的、表示电量快速下降的指示灯。
水道暂时恢复了平静,只有水流声和他们粗重的呼吸。但甜腻的气味并未散去,水中的红色丝状物反而有增多的趋势。
“快走!这里不能待了!”夜枭背起装置,继续前进。
又走了大约十分钟,前方终于出现了向上的铁梯和光亮。他们手脚并用地爬出下水道,重新回到地面,置身于一个堆满如山垃圾的荒凉空地——西区垃圾填埋场。恶臭扑面而来,但相比下水道,反而显得可以忍受了。
夜枭辨别了一下方向,带着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过垃圾山,来到一个用废旧集装箱和建筑废料巧妙伪装起来的入口前。他敲击了几下集装箱的铁皮,有节奏。
里面传来轻微的响动,然后集装箱侧面一块看似焊死的铁板被推开,露出莫里斯那张疲惫但警惕的脸。看到是他们,尤其是看到夜枭背着的“驱影器”时,他明显松了口气。
“进来。”
集装箱后面连接着一个向下的斜坡,通往一个相对宽敞、干燥的防空洞。这里显然被“灰鼠”们改造过,有简单的通风,墙壁上挂着几盏应急灯,角落里堆放着一些物资。
徐博士裹着毯子,靠墙坐着,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比之前清醒了一些。看到林默他们,她虚弱地点了点头。
莫里斯快速检查了一下林默和小彩,确认没有明显外伤,然后目光落在“驱影器”上。“瘸叔的手笔?有用吗?”
“有点用,吓退了水里的‘侦察体’,但耗电极快。”夜枭将装置放下,“你们这边怎么样?”
“甩掉了尾巴,但徐博士的情况不稳定。”莫里斯脸色凝重,“她一直在发烧,说明胡话,体温和脉搏却正常。我怀疑不是生理感染,而是精神层面的……污染。她可能在下面对‘方舟’信号和‘认知灰烬’的感知太敏锐,受到了直接影响。”
徐博士听到谈论自己,抬起头,眼神有些涣散:“信号……纠缠在一起了……‘方舟’的呼叫……‘灰烬’的低语……还有那个怪物的咆哮……它们……它们在共鸣……频率在接近……”她抱住头,露出痛苦的表情,“太吵了……太吵了……”
林默心中一沉。徐博士的描述,印证了他最坏的猜测。“方舟”、“认知灰烬”源头、融合体,这三者之间,存在着某种基于Ω波或类似信号的“共鸣”。这种共鸣正在加强,像是一个不断收紧的绞索。而他们,正身处这个共鸣场的中心。
“我们必须加快速度。”林默坐到徐博士对面,尽量让声音平稳,“徐博士,我需要你集中精神,告诉我,在下面的时候,除了‘方舟’的信号,你感知到的‘灰烬’低语和融合体的信号,有没有什么……共同点?或者说,有没有一个‘核心频率’?或者一个……‘主调’?”
徐博士用力眨了眨眼,努力对抗着脑海中的杂音:“共同点……有……痛苦……迷茫……还有……渴望……连接?不对……是……吞噬?还是……融合?”她痛苦地摇头,“混乱……太混乱了……像很多个声音在同时尖叫,但又混成一片……”
林默看向莫里斯:“‘方舟’的日志里提到过一个‘共鸣计划’,是‘林默博士’早期研究Ω波与污染体沟通的尝试。计划因为‘零号原型’事故中止了。但原理和基础数据可能还在‘方舟’里。如果我能接入‘方舟’,利用那些数据,尝试主动发出一个特定的Ω波频率,也许可以……”
“可以什么?和那个怪物聊天?让它把密钥给你?”莫里斯打断他,语气带着质疑和担忧,“太危险了!你现在记忆都不全,强行接入‘方舟’,调用那些危险数据,进行主动精神投射?一个不好,你自己就会变成第二个‘零号原型’,或者被‘认知灰烬’彻底吞噬!”
“我们没有时间了!”林默的声音也提高了一些,“融合体在进化,它在主动寻找‘方舟’和我!‘认知灰烬’的源头可能就在‘方舟’下面,共鸣在加强!徐博士的状态就是证明!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要么被融合体找到吞噬,要么被‘认知灰烬’侵蚀发疯,要么被安娜·李一网打尽!主动出击,利用‘共鸣’,是我能想到的唯一可能打破僵局的办法!”
防空洞里一片寂静,只有徐博士痛苦的喘息声和应急灯微弱的电流声。
夜枭靠着墙壁,抱着胳膊,看着这场争论,没有说话,但眼神里透着一种“你们城里人真会玩”的意味。
小彩看看林默,又看看莫里斯,最后咬了咬嘴唇:“莫里斯叔叔……也许……也许可以试试?至少,我们有这个。”她指了指“驱影器”,“如果情况不对,我们可以用噪音干扰。”
莫里斯沉默了很长时间,那只机械义眼红光缓慢明灭,仿佛在进行着复杂的计算。最终,他重重地叹了口气:“风险太大了……但你说得对,我们没有时间,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他看向林默,“你确定要这么做?一旦开始,可能就停不下来了。”
“我确定。”林默的回答没有犹豫。他想起了叶小雨记忆中的恐惧和那一点点温暖,想起了隧道融合体空洞的“注视”,想起了“方舟”里那一排排沉睡的“载体”,也想起了那个留下“我会找到办法的”承诺、却又亲手制造了这一切的“林默博士”。
罪孽需要偿还,哪怕代价是自己。
“我们需要回到‘方舟’附近。”林默说,“必须在信号最强的区域进行尝试。而且,我需要徐博士的帮助,在我接入时,监控我的生命体征和脑波,一旦失控,立刻用‘驱影器’进行强干扰。”
“回去?那怪物和‘灰烬’肯定还在附近!”小彩惊呼。
“所以我们需要计划,需要诱饵,需要时机。”林默的目光落在夜枭身上,“夜枭,你能弄到炸药吗?大威力的,能制造足够混乱和吸引注意力的。”
夜枭挑了挑眉:“你想要多大的动静?”
“越大越好。最好能把旧港区一半的‘脏东西’和追兵都吸引过去。”
夜枭摸着下巴上的胡茬,思考了几秒:“有个地方,以前是化工厂的原料仓库,后来废弃了,但里面可能还留着些不稳定玩意儿。如果操作得当,炸起来肯定够劲爆。不过,那地方离船舶研究所有点距离,在东边。”
“距离正好。”林默点头,“我们需要把融合体和可能的新纪元追兵引开,给我们争取进入‘方舟’和进行操作的时间。爆炸要足够大,足够吸引眼球。夜枭,你能办到吗?”
“加钱。”夜枭言简意赅。
“等事情完了,莫里斯那里有的,随你挑。”林默看向莫里斯,后者点了点头。
“成交。”夜枭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给我两个小时准备。你们什么时候动手?”
“黎明前。”林默看向防空洞外隐约透入的微光,“天色最暗,也是守卫最松懈的时候。爆炸一起,我们立刻从下水道另一条路潜回研究所附近。莫里斯,你和小彩负责外围警戒,用‘驱影器’驱散可能残留的‘灰烬’。徐博士,你跟我下去,负责监控和应急。”
“我也去!”小彩立刻说。
“你留在上面,帮莫里斯警戒。”林默语气不容置疑,“下面情况复杂,两个人足够了。而且,如果我们失败……上面需要有人接应,或者……把消息带出去。”
小彩还想争辩,但看到林默坚定的眼神,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用力点了点头。
计划定下,各自准备。
夜枭带着“驱影器”和莫里斯提供的一些“硬通货”(子弹和药品),匆匆离去布置炸弹。
莫里斯开始检查剩余的装备,调试徐博士带来的便携式生命体征监测仪和脑波扫描器(虽然简陋,但聊胜于无)。
小彩默默地擦拭着短棍和砍刀,眼神坚定。
徐博士强迫自己吃下一些东西,闭目养神,努力对抗脑海中越来越清晰的杂音低语。
林默则独自走到防空洞的角落,背靠着冰冷的墙壁,闭上眼睛。
他不是在休息,而是在尝试主动触碰那些被封锁的记忆碎片。不是像上次那样被动的、痛苦的刺激,而是有目的的、小心翼翼的探索。
他回忆“方舟”里看到的“共鸣计划”日志片段,回忆叶小雨意识中残留的Ω波模式,回忆融合体发出的混乱信号……尝试在脑海中模拟、构建那个特定的“频率”,那个可能作为“桥梁”或“密钥”的频率。
头痛如约而至,像有无数细针在颅内攒刺。破碎的画面闪烁——实验室的冷光,跳动的数据,扭曲的人影,痛苦的呐喊……还有,一种深沉的、冰冷的、近乎偏执的“求知欲”和“掌控感”。
那是属于“林默博士”的情感底色。
他强迫自己沉入其中,感受那份冰冷,那份偏执,那份将人类意识视为可以随意拆解、分析、重组的数据的狂妄与……恐惧?
是的,恐惧。在那些冰冷的数据和狂妄的野心之下,他感知到了一丝被深深压抑的恐惧。对失控的恐惧,对未知后果的恐惧,对自身所创造之物可能反噬的恐惧。
“我会找到办法的。”
那个承诺,或许不仅仅是对叶小雨的安抚,更是对他自己内心恐惧的对抗宣言。
时间在压抑的寂静中流逝。防空洞外,夜色如墨,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深沉。
夜枭回来了,身上带着硝烟和尘土的味道。“搞定了。遥控引爆,威力够掀翻半个仓库。我把它设置在东区化工厂旧址,离这里和研究所都够远,但动静够大。引爆时间定在半小时后。”
“足够了。”林默站起身,感觉头痛稍微减轻了一些,脑海中那个模糊的频率轮廓似乎清晰了一点点。“我们出发。”
五人再次进入下水道,但这次选择了另一条相对干净、但更绕远的路线。夜枭在前面带路,动作敏捷得像只老鼠。莫里斯搀扶着状态稍好的徐博士。林默和小彩断后。
下水道里依旧弥漫着甜腻的气味,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减弱了许多,似乎大部分“脏东西”都被之前“驱影器”的噪音吓跑了,或者被别的什么东西吸引了。
他们在一个隐蔽的出口爬出地面,这里距离废弃的船舶研究所大约只有两百米,中间隔着一片杂草丛生的空地和一个废弃的储油罐。
躲在一个倒塌的围墙后面,他们能隐约看到研究所那栋黑黢黢的主楼轮廓。周围一片死寂,只有风声掠过废墟的呜咽。
“还有十分钟。”夜枭看了一眼手腕上老旧的夜光表。
等待。每一秒都像被拉长。徐博士的呼吸变得急促,她捂着额头,低声道:“信号……越来越强了……它们……都在‘听’……”
林默知道,她指的是“方舟”、融合体和“灰烬”源头之间的共鸣场。
五分钟。
远处东边的天空,隐约泛起一丝鱼肚白。
三分钟。
夜枭握紧了遥控器。
一分钟。
林默调整着呼吸,试图让自己进入一种接近冥想的状态,捕捉并强化脑海中那个模拟的Ω波频率。
三十秒。
十秒。
五、四、三、二、一……
夜枭按下了遥控按钮。
起初,什么也没发生。
然后——
轰!!!!!!!!!
一声沉闷到极致、仿佛大地深处肠胃蠕动的巨响从东边传来!紧接着,是连续不断的、更加剧烈的爆炸声!火光瞬间映红了东边的天际线,即使隔着数公里,也能看到升腾而起的浓烟和飞溅的残骸!
整个旧港区仿佛都震动了一下!
几乎在爆炸声响起的同一瞬间!
呜————!!!
一种低沉、浑厚、仿佛来自九幽深处的咆哮声,从他们脚下的大地深处传来!那声音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震动着地面和骨骼!紧接着,船舶研究所的方向,那栋主楼剧烈地摇晃起来,楼体表面裂开无数道缝隙,灰尘和碎块簌簌落下!
“怎么回事?地震了?!”小彩惊呼。
“不是地震!”徐博士指着研究所,脸色煞白,“是‘它’!地下的那个东西!它被爆炸惊动了!它在……回应!不,是在……愤怒!”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研究所周围的地面开始隆起、开裂!暗红色的、混杂着金属碎片的菌毯,如同喷发的火山岩浆般,从裂缝中汹涌而出!同时,大量灰黑色的“认知灰烬”雾气,如同实质的墨汁,从建筑物的每一个窗口、缝隙中喷涌出来,在空中凝聚、翻滚!
而在那红与黑的狂潮中央,一个更加庞大、更加狰狞的轮廓,正缓缓从研究所的地下升起!
那不再是之前那个“零号原型”融合体的形态。它变得更加巨大、更加扭曲,无数菌毯触手如同狂舞的巨蟒,缠绕着建筑的残骸和破碎的维生舱外壳,它的“身体”上镶嵌着更多的电子垃圾和金属部件,甚至隐约能看到半个卡车头和一整排生锈的货架!它的“头部”,那些摄像头模块和破碎的人脸,此刻放射出更加疯狂的红色光芒!
它进化了!在短短时间内,它吞噬了研究所地下更多的物质,与“认知灰烬”源头更深地融合,变得更加强大,更加……愤怒!
“计划有变!”莫里斯吼道,“那东西完全苏醒了!而且被爆炸激怒了!现在进去就是送死!”
但林默的目光却死死盯着那从菌毯和灰烬中升起的庞然大物,以及它身后、研究所地下深处隐隐透出的蓝紫色荧光——“方舟”还在那里!
他脑海中,那个模拟的Ω波频率,在此刻与脚下大地传来的咆哮、与融合体的疯狂嘶吼、与空气中弥漫的灰烬低语,产生了某种奇异的共振!
一股冰冷而狂躁的“洪流”,顺着这股共振,猛地冲入了他的意识!
无数破碎的、扭曲的、充满痛苦和混乱的意念碎片,如同海啸般将他淹没!
那是“零号原型”崩溃时的绝望!
那是“认知灰烬”中无数意识残片的哀嚎!
那是地下污染源无尽的饥渴与愤怒!
还有……一丝微弱但清晰的、属于“方舟”的、冰冷的、程序化的求救信号!
“钥匙……齐聚……”
“深渊……凝视……”
一个混合了无数声音的、非人的低语,直接在他脑海深处响起!
林默闷哼一声,单膝跪地,双手死死抱住头颅,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剧烈的疼痛几乎要撕裂他的意识,但与此同时,一种奇异的“清明”也随之涌现。他“看”到了!透过这狂暴的共鸣洪流,他“看”到了连接“方舟”、融合体和污染源的那条无形的“线”!那条由Ω波、痛苦、渴望和冰冷数据流共同编织成的线!
“林默!”小彩和莫里斯想要冲过来扶他。
“别过来!”林默嘶吼道,声音因为痛苦而变形。他挣扎着抬起头,眼睛布满了血丝,但眼神却亮得吓人,如同燃烧的冰。“我……看到了……路……”
他看到了!那条“线”的节点,那个共鸣场的薄弱点,那个可能同时触及“方舟”核心、影响融合体、甚至干扰污染源的关键频率!
就在融合体那庞大身躯的“心脏”位置——那里,镶嵌着一个巨大的、仍然在运转的、布满菌丝的老旧服务器机箱!那是“零号原型”最初融合的核心,也是它与“方舟”和地下污染源共鸣最强的锚点!
也是……它生物特征密钥最可能存在的部位!
“掩护我……”林默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目光锁定那个巨大的服务器机箱,“我要……过去……那里……”
“你疯了!?”莫里斯抓住他的胳膊,“你会被它撕碎的!”
“只有……一次机会……”林默挣脱他的手,眼神里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爆炸吸引了它的注意力……共鸣场最强……现在……我能‘听到’它……也能让它‘听到’我……”
他从背包里拿出那个便携式生命体征监测仪,粗暴地将电极贴在自己太阳穴和胸口,将另一端扔给徐博士:“如果我脑波超过阈值……或者心跳停止……用‘驱影器’……最大功率……对准我……”
然后,不等众人反应,他猛地冲出了掩体,朝着那尊从红黑狂潮中升起的、如同魔神般的融合体,狂奔而去!
“林默!!!”小彩的惊呼被淹没在融合体震天的咆哮和大地持续的震颤中。
莫里斯咒骂一声,端起枪,朝着融合体周围喷涌的菌毯和灰烬扫射,试图为他吸引火力!夜枭也捡起一块石头,用力扔向另一边,制造动静。
徐博士颤抖着接住监测仪,屏幕上的林默的脑波图,已经变成了一片剧烈震荡、几乎失去规律的混乱线条!而他的心率,正在疯狂飙升!
林默什么都听不到了。世界的嘈杂、同伴的呼喊、爆炸的余波,全都褪去。他的耳中、心中,只剩下那狂暴的共鸣,以及他自己模拟出的、试图与那共鸣同步的Ω波频率。
他在奔跑,在崎岖不平、布满裂缝和菌毯的地面上奔跑,躲避着挥舞的菌丝触手和弥漫的灰烬雾气。融合体似乎察觉到了这个渺小生物的靠近,但它巨大的身躯转向有些迟缓,更多的注意力似乎被东边持续的爆炸和自身狂暴的进化过程所牵扯。
一条粗大的菌丝触手横扫而来,林默矮身翻滚,堪堪躲过,灼热的腐蚀性粘液溅落在身旁,烧灼地面发出滋滋声响。
又一条触手从侧面刺来,他猛地蹬地,向前扑出,触手尖端擦着他的后背掠过,撕破了衣服,带来火辣辣的疼痛。
他离那个巨大的服务器机箱越来越近!他能看到机箱表面闪烁的指示灯,看到缠绕其上的、如同血管般搏动的粗大菌丝!
融合体终于将主要的“注意力”集中到了这个敢于靠近它“心脏”的小虫子身上。它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更多的触手从四面八方聚拢,如同天罗地网,要将林默彻底绞碎!
就是现在!
林默在狂奔中,猛地停下脚步,转身,面对着铺天盖地而来的菌丝巨网和融合体那疯狂闪烁的“眼睛”。他不再试图躲避,而是张开双臂,闭上眼睛,将全部的精神力,集中在脑海中那个模拟的、与共鸣场逐渐同步的Ω波频率上!
他不再抵抗那涌入的、狂暴的、充满痛苦的意念洪流,而是主动敞开自己,将自己的意识,如同信号发射器般,对准融合体“心脏”处的服务器机箱,对准那条无形的共鸣之“线”,将那个频率……释放了出去!
那不是一个声音,而是一种纯粹的精神冲击,一种饱含着“创造者”的印记、叶小雨最后记忆的温暖碎片、以及对“终结”的强烈渴望的复杂信息包!
嗡——!!!
以林默为中心,一道无形的涟漪扩散开来!空气仿佛都扭曲了一下!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铺天盖地的菌丝触手,在距离林默不到一米的地方,骤然停住了!它们悬停在半空中,微微颤抖着,表面的菌丝如同受惊的蛇群般蠕动。
融合体那疯狂的咆哮声戛然而止。它庞大的身躯僵在原地,所有的摄像头模块红光疯狂闪烁,频率混乱,仿佛内部正在发生激烈的冲突。
地下深处传来的咆哮和震动,也出现了短暂的停顿。
就连空中翻涌的“认知灰烬”雾气,都仿佛凝滞了一瞬。
林默“听”到了。
他“听”到了融合体内部,那无数混乱意念中,一个微弱、但清晰了许多的“声音”:
“创……造者……”
“痛……苦……”
“终……结……”
“密钥……在这里……”
“拿……走……”
“解……放……”
服务器机箱上,一块被菌丝半覆盖的、带有生物识别接口的金属面板,突然弹开,露出了下面一个闪烁着微光的、复杂的指纹和血液采样复合识别槽。
这就是“导师”的生物密钥接口!
林默毫不犹豫,冲上前,将自己的手掌狠狠按在指纹识别区,同时用军刀的刀尖划破另一只手的手指,将渗出的血液滴入采样槽!
识别槽光芒大盛!
服务器机箱发出“滴”的一声轻响!
紧接着,一股庞大的、冰冷的数据流,如同决堤的洪水,顺着那条共鸣之“线”,反向冲入了林默的脑海!
那不是“方舟”里那种有序的、加密的数据。
这是“零号原型”在崩溃、融合、扭曲过程中,所有残留的、未经处理的、原始而狂暴的记忆、情感和意识碎片!
是极致的痛苦!
是被背叛的愤怒!
是身体被侵蚀的恐怖!
是意识被撕裂的绝望!
是无数电子垃圾和无机物信息污染带来的混乱与疯狂!
还有……一丝微弱到几乎湮灭的、属于“导师”最初的、对人类意识进化的……纯粹好奇与渴望。
“啊——!!!”
林默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七窍瞬间渗出鲜血!他感到自己的意识仿佛被扔进了绞肉机,被无数疯狂的碎片切割、撕扯、淹没!
监测仪屏幕上,他的脑波图变成了一条几乎笔直向下的直线,然后剧烈反弹,形成疯狂尖锐的峰值!心率飙升到危险数值!
“就是现在!最大功率!对准他!”徐博士尖叫着,用尽力气按下“驱影器”的开关,并将旋钮拧到极限!
夜枭将喇叭状发射器对准了林默的方向!
“吱————————!!!!!!!!!”
比之前下水道里强烈十倍、尖锐百倍的超高频噪音,如同无形的利剑,刺破了狂暴的共鸣场,狠狠地轰击在林默和融合体身上!
融合体发出一声凄厉的、混合了生物和电子音的嘶鸣,庞大的身躯剧烈抽搐,菌丝触手疯狂舞动,表面的电子元件噼啪作响,冒出火花!
而林默,则在这致命噪音的冲击下,和反向数据流的双重夹击下,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在他意识沉入黑暗前的最后一瞬,他“看”到:
服务器机箱的识别槽光芒熄灭。
一块小小的、晶体状的、散发着柔和白光的“密钥”,从接口中弹出,落入了他的掌心。
同时,“方舟”方向,那蓝紫色的荧光骤然变得无比明亮,穿透了菌毯和灰烬的遮蔽!
一个冰冷的、清晰的、毫无情感的电子合成音,如同宣告般,响彻在整个旧港区的上空,甚至压过了爆炸的余音和融合体的哀嚎:
“检测到‘导师’生物密钥验证通过……”
“检测到‘创造者’衍生体神经图谱高匹配度共鸣……”
“‘钥匙’条件部分满足……”
“‘深渊’协议……启动预备……”
“最终验证……倒计时……开始……”
世界,在林默彻底黑暗的视野中,归于寂静。
只有那冰冷的倒计时滴答声,仿佛敲响在每一个幸存者的心头。
第十三章在极致的疯狂与危险中落幕。林默以自身为媒介,冒险共鸣,成功获取“导师”生物密钥,但自身也因承受恐怖的数据洪流和“驱影器”的无差别攻击而生死未卜。“方舟”被激活,“深渊协议”启动预备,最终验证倒计时开始。所有的线索、所有的冲突、所有的希望与绝望,都被推向了最终爆发的临界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