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地下室的对峙
地下室的时间仿佛停滞了。手电筒的光束凝固在空气中,照亮飞舞的尘埃和莫里斯那张一半隐在阴影中的脸。伤疤在昏暗光线下像一条扭曲的蜈蚣,机械义眼的红光微弱但恒定地闪烁着,如同某种非人的心跳。
徐博士靠在墙边,呼吸微弱但平稳,似乎只是睡着了,或者被药物麻醉。她的存在,让这间临时安全屋的空气变得更加粘稠、难以呼吸。
小彩的手指还搭在背后的霰弹枪上,身体绷紧如弓,彩虹色的头发在昏暗中失去了光彩。她的目光在莫里斯和林默之间快速移动,充满了震惊、困惑和被背叛的刺痛。她信任的“雷叔”可能有问题,而现在,她视为依靠的莫里斯叔叔,也以一种绝对掌控的、令人不安的姿态出现在这里。
“莫里斯叔叔……”小彩的声音干涩,“你怎么会在这里?‘灯塔’……怎么样了?”
“‘灯塔’守住了,但损失惨重。”莫里斯的声音没有太多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清扫者的突袭很猛烈,但我们早有准备,利用了预设的陷阱和地形,把他们打退了。代价是,外围防线被突破,主入口被炸塌,三个弟兄没了,还有五个重伤。”他顿了顿,“雷克……失踪了。”
雷克,那个疤脸男人,小彩口中的“雷叔”。
小彩的脸色又白了几分。“雷叔他……”
“不知道。战斗最激烈的时候,他带人出去反冲锋,再没回来。可能死了,可能被抓了。”莫里斯淡淡地说,机械义眼转向林默,“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清扫者怎么知道‘灯塔’的精确位置和防御弱点?撤离计划是怎么泄露的?‘信鸽’的接应点怎么会恰好被端掉?”
他的问题像冰冷的子弹,射向林默。
“你觉得是我?”林默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退缩。他握着军刀的手很稳,但掌心渗出细密的冷汗。莫里斯的出现太突然,太不合逻辑。他怎么可能比自己和小彩更快到达这里?除非……他根本就没在“灯塔”参与防守,或者,他早就知道这个安全屋,并且有更快的路径。
“你有动机,也有能力。”莫里斯的手指在扳机护圈上轻轻敲击,发出单调的咔哒声,“你是新纪元的前核心,就算失忆,谁知道你脑子里是不是还藏着什么后门程序或者定位装置?安娜·李想抓你回去,也可能想借你的手除掉我们。”
“如果我要出卖你们,在码头仓库我就不会触发‘拉撒路’,更不会跟小彩逃出来。”林默冷静地反驳,“而且,如果我有定位装置,新纪元的人早就该出现在门口了,而不是只有你在这里。”
莫里斯歪了歪头,机械义眼的红光似乎微微亮了一瞬:“有道理。但不够有说服力。”他的目光扫过林默的背包,“你从徐博士那里拿走的东西,U盘,看了吗?”
“看了。”林默没有隐瞒,“叶小雨的意识碎片原始数据,还有她和‘我’的互动记录。”
“有什么发现?”
林默沉默了一下,目光瞥向昏迷的徐博士:“‘我’在对她进行意识提取时,使用了非标准的情感引导,试图建立依赖和信任。并且,在她的潜意识层发现了一个‘高能意识残留体’,多次提取尝试都失败了。最后,有一段‘我’对她说的话:‘我会找到办法的。我保证。’”
莫里斯敲击扳机护圈的手指停住了。那只正常的灰色眼睛微微眯起,里面的情绪晦暗难明。“‘我会找到办法的’……”他低声重复,“什么办法?”
“不知道。”林默摇头,“记录到此为止,之后就是最终提取程序。那个‘未知信号A’也没有下文。”
“U盘给我。”莫里斯伸出手。
林默犹豫了一下,还是从背包里拿出U盘,扔了过去。莫里斯接住,看也没看就揣进了口袋,似乎那并不是他真正关心的东西。
“‘拉撒路’上传的数据,我们接收到了大约42%,传输就彻底中断了。”莫里斯换了话题,语气重新变得平稳,“新纪元动用了大功率的定向干扰,我们的备用频道被压制了。剩下的数据,可能永远丢失了。”
林默的心一沉。丢失了近60%的数据,尤其是那可能包含关键信息的“私人备份”和更多算法细节。
“不过,已经接收的部分,有了一些……有趣的发现。”莫里斯继续说,目光像探针一样刺向林默,“我们在那些意识碎片数据里,发现了一些……隐藏的标记。或者说,路径。指向某些特定的神经信号模式,这些模式,和你在隧道里遇到的那个‘融合体’发出的异常脑波,有高度相似性。”
林默的呼吸微微一滞:“你是说……叶小雨意识里的‘残留体’,和那个怪物……有关联?”
“不止。”莫里斯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我们对比了所有七个样本的残留意识数据,发现她们在进入深度静默(也就是你们所谓的‘提取完成’)状态前,都记录到了类似的、短暂的异常神经信号爆发。这些爆发的模式,与隧道里那个怪物的活跃信号,有部分重叠。”
他站起身,走到徐博士身边,低头看着她苍白的脸。“徐博士在昏迷前,告诉我们一件事。她说,在‘涅槃终端’的最后一次调试中,安娜·李曾秘密接入过一个外部数据源,进行了一次‘高负荷压力测试’。测试的目标,是模拟极端情绪和精神崩溃状态下的意识稳定性。而测试所用的‘压力源’数据……来自一个代号‘零号原型’的实验体。”
“零号原型?”林默重复道,这个词像冰水灌入脊椎。
“一个在‘阿卡西档案’项目启动初期,就因为实验事故被‘废弃’的早期实验体。”莫里斯看向林默,机械义眼红光闪烁,“官方记录是,实验体意识崩溃,肉体死亡,数据封存。但徐博士在一次偶然的机会,看到过一份被标记为‘已销毁’的归档文件碎片,里面提到‘零号原型’的遗骸和残留数据,被转移到了一个‘长期观测站’,用于研究‘非标准意识-物质交互现象’。”
长期观测站……隧道……融合体……
线索像散落的珠子,被一根冰冷的线串联起来。
“你认为,隧道里那个东西,就是‘零号原型’?”林默的声音有些发干。
“它认识你,林默博士。”莫里斯向前走了一步,拉近了距离,“它呼唤你的名字。这不是简单的生物识别。它保留了某种程度的……认知。而这种认知,很可能就来自那个‘零号原型’被提取和扭曲的意识残留。安娜·李用‘零号原型’的数据作为‘压力源’,测试其他样本。而‘零号原型’本身,则被遗弃在下水道深处,与蚀铁菌、电子垃圾、废弃服务器……发生了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融合。它变成了怪物,但还保留着对你,对‘林默博士’这个创造者和摧毁者的……印象。”
这个推断合情合理,却令人毛骨悚然。如果“零号原型”可以变成那样,那么叶小雨、李梦她们……如果所谓的“意识上传”失败,或者被用于其他目的,又会变成什么?
“你告诉我这些,是什么意思?”林默盯着莫里斯,“证明我不是内鬼?还是想告诉我,我创造的烂摊子比想象中更可怕?”
“两者都有。”莫里斯坦然道,“我需要确认你不是安娜·李的棋子。同时,你也需要明白,你现在面对的是什么。这不仅仅是新纪元科技的一个邪恶项目,不仅仅是七个女孩被囚禁的意识。这涉及到了更基础、更危险的东西——意识与物质的边界,人类心智被科技扭曲后的未知形态,以及……某种可能正在失控扩散的‘污染’。”
他指了指自己的机械义眼:“你以为我这只眼睛是怎么没的?三年前,一次针对新纪元外围实验室的侦查行动。我们闯进了一个标着‘无害废弃物处理站’的地方。里面……有一些东西。不是蚀铁菌,是别的。像雾气,又像活着的影子。它们能渗透防护服,干扰电子设备,甚至……直接攻击人的思维。我的两个队友当场疯了,自相残杀。我被那东西擦过眼睛,然后……”他指了指机械义眼,“就变成了这样。医生说,我的视神经和部分大脑皮层受到了不可逆的‘侵蚀’,只能用机械替代。那东西,新纪元内部档案里,叫它‘认知灰烬’,是‘阿卡西档案’早期实验的另一种副产物,一种……意识碎片在特殊能量场影响下形成的、半实体的精神污染。”
认知灰烬。精神污染。
林默想起隧道里那种甜腻的、令人作呕的气味,想起菌毯那种介于生物与非生物之间的诡异活性,想起融合体那空洞的“注视”和断断续续的电子音。如果蚀铁菌融合体是物质层面的污染和畸变,那么“认知灰烬”就是精神层面的直接攻击和侵蚀。
新纪元到底打开了多少潘多拉魔盒?
“所以,”莫里斯总结道,语气带着一种沉重的讽刺,“你,林默博士,不仅是打开魔盒的人,现在也成了魔盒里最想被找到的那把钥匙。安娜·李想抓住你,榨干你脑子里最后的秘密。那些被你们创造出来的‘副产品’——无论是蚀铁菌怪物,还是‘认知灰烬’,或者其他我们还没遇到的鬼东西——可能也对你‘情有独钟’。而我们猎人……”他看了一眼小彩,又看向林默,“我们需要你脑子里的秘密,去理解这场灾难的根源,去找到可能拯救那些女孩、阻止情况进一步恶化的方法。但同时,我们也必须时刻提防你,因为你自己,就是最大的不稳定因素。”
地下室陷入了更深的沉默。只有收音机里持续的沙沙声,像无数细小的虫子在啃噬寂静。
小彩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发出声音。她看向林默的眼神,充满了复杂的情绪——信任与怀疑,希望与恐惧,感激与憎恶……全部交织在一起。
徐博士在昏迷中发出了一声模糊的呻吟,眉头紧皱,似乎在做噩梦。
“她怎么了?”林默问。
“惊吓过度,腿伤感染引起高烧,加上一点……镇静剂。”莫里斯走到一个破旧的柜子旁,拿出一个军用水壶,喝了一口,“她知道一些事情,但未必全说了。我需要她活着,清醒地回答问题。所以带她先一步撤出来了。这个安全屋,知道的人不超过三个,我,鸽羽,还有雷克。”提到雷克的名字时,他的语气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你怀疑雷克?”林默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
“我不知道。”莫里斯放下水壶,声音有些疲惫,“雷克跟了我八年,救过我的命,也救过小彩的命。但这次清扫者的突袭太精准了。知道‘灯塔’具体位置和防御细节的人不多,能接触到撤离计划核心的就更少。雷克是其中之一。而且……他最近有些不对劲,经常独自行动,通讯器有时会关闭。我问过他,他说是在私下调查他女儿失踪前的一些线索。”他揉了揉眉心,那只正常的眼睛布满了血丝,“我希望不是他。但如果是……我会亲手处理。”
话语里的冰冷决绝,让地下室的温度仿佛又下降了几度。
“我们现在怎么办?”小彩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灯塔’暂时安全,但暴露了,肯定不能久待。这里……”她环顾这个阴暗潮湿的地下室,“也不安全吧?”
“这里只是临时落脚点。”莫里斯说,“我们需要一个更安全、设施更完善的地方,来分析已经到手的数据,尝试破解那个‘私人备份’,同时……”他看向林默,“尝试接触‘零号原型’,或者说,那个融合体。”
“什么?!”小彩失声惊呼,“回去找那个怪物?莫里斯叔叔,你疯了?!”
“我没疯。”莫里斯平静地说,“那个融合体认识林默。它可能保留着‘零号原型’的部分记忆或认知模式。如果‘零号原型’真的是早期关键实验体,那么它的意识残留里,很可能有关于‘阿卡西档案’最初设计、‘方舟’位置、甚至安娜·李最终目的的线索!这比我们从那残缺的数据里大海捞针要直接得多!”
“可是那东西会攻击人!它差点杀了我们!”小彩激动道。
“所以我们需要准备。”莫里斯看向林默,“需要林默博士的‘专业知识’,以及……他可能具有的、与那东西的‘特殊联系’。”
林默感到一阵荒谬和寒意。让他去接触那个由他(或许)创造的怪物,从它扭曲的意识中挖掘线索?这无异于与虎谋皮,甚至更糟。
“你怎么确定它不会一见面就把我……或者我们,变成它的一部分?”林默问。
“不确定。”莫里斯坦诚得可怕,“但这是目前最快的途径。我们时间不多了,林默博士。安娜·李在码头区吃了亏,在‘灯塔’也没讨到便宜,她一定会动用更极端的手段。而且,根据徐博士之前零星透露的信息和我们的监测,新纪元似乎在加速进行某项‘最终阶段’的测试。我们必须赶在她前面,弄明白那到底是什么,以及如何阻止它。”
最终阶段。这个词让林默想起了“涅槃终端”,想起了安娜·李志在必得的眼神。
“我需要设备。”林默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他没有退路。猎人的利用,新纪元的追捕,自身的罪孽,还有那些被困在黑暗中的意识……所有的线都缠在他身上,逼着他向前,走向那个可能吞噬一切的漩涡。“可以屏蔽或干扰特定神经信号辐射的设备,强力的武器,还有……关于‘零号原型’和‘认知灰烬’的所有资料。”
莫里斯点了点头,似乎对他的反应并不意外:“设备我们有,从新纪元那里‘借’来的,虽然老旧,但还能用。资料也可以给你。但武器……对付那种东西,常规武器效果有限。我们需要特殊的东西。”
“比如?”
“比如,高频脉冲发生器,能干扰异常生物电活动和低级神经信号。比如,强磁场发生器,理论上可以影响蚀铁菌的金属亲和性。再比如……”莫里斯顿了顿,“专门针对‘认知灰烬’的精神防护装备和干扰器,我们有一些原型,但效果不稳定。”
他走到地下室角落,掀开一块防水布,露出下面几个沉重的金属箱子。“东西在这里。但我们需要一个更安全、更隐蔽的地方进行操作和准备。这里不行,太潮湿,电力也不稳定,而且可能已经被盯上了。”
“去哪里?”小彩问。
莫里斯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那个老旧收音机旁,调整了几个旋钮。收音机里的沙沙声变了调,夹杂进一些有规律的、轻微的哒哒声,像是某种密码。
他听了几秒钟,然后关掉了收音机。“‘信鸽’虽然死了,但他留下的联络网还在运转。刚才是‘夜枭’的信号,他在城东的旧污水处理厂二期工程废墟,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那里足够偏僻,结构复杂,而且地下有稳定的备用电源接口,是战争时期留下的。”
“旧污水处理厂?”林默想起之前从地图上看到过那个地方,规模庞大,但早已废弃,因为污染问题一直没人接手,成了流浪汉和非法活动的聚集地,但也因此鱼龙混杂,便于隐蔽。
“对。那里现在是‘灰鼠’的地盘,一帮捡破烂和干黑活的人。‘夜枭’和他们有点交情,能给我们提供一个临时据点。”莫里斯开始收拾地上的装备,“我们休息两个小时,等天亮前最黑暗的时候出发。小彩,你照顾徐博士,给她换药,注意体温。林默,你跟我来,有些资料你现在就需要看。”
莫里斯从另一个箱子里拿出一台厚重的、军用的加固平板电脑,开机,调出一系列加密文件,递给林默。
“这是关于‘零号原型’的现存所有资料,大部分是碎片和不完整的观测记录。这是‘认知灰烬’的已知特性和应对指南,虽然不完全,但聊胜于无。这是‘拉撒路’已接收数据的初步分析报告,重点关注与异常神经信号和潜意识残留相关的部分。”莫里斯语速很快,“你有两个小时。尽量看完,记在脑子里。我们可能没有第二次安静阅读的机会。”
林默接过平板,屏幕的冷光照亮他略显苍白的脸。他席地而坐,背靠冰冷的墙壁,开始快速浏览那些触目惊心的文字、图表和模糊的影像记录。
【零号原型 - 档案碎片】
项目编号: Subject-00
初始状态: 男性,28岁,代号“导师”,自愿参与早期意识稳定性极限测试。
实验记录摘要: 第三次高强度神经信号映射后,Subject-00出现不可逆的认知解离症状,声称“看到数据流的色彩”和“听到记忆的声音”。第七次测试后,主体意识崩溃,脑波呈现高度混乱和侵略性特征,对周围电子设备产生异常干扰。项目终止,Subject-00被转入封闭观察单元。
后续记录(模糊/涂改): 观察单元发生不明泄漏事故。Subject-00的生理机能停止,但脑波活动并未完全消失,呈现出与实验室内蚀铁菌培养样本的异常共振。样本与Subject-00残骸被共同转移至“长期观测站-7”(地点:???)。备注:该站点后续因“不可控生物污染”永久封闭,所有数据封存(密级:绝密-黑曜石)。
【认知灰烬 - 初步观察报告】
形态描述: 半透明灰黑色雾状/絮状聚合体,无明显实体,可穿透非密闭物理屏障。对特定频率的电磁波敏感,在强光或特定声波下会暂时消散。
影响: 直接接触可导致短期精神紊乱(幻觉、认知偏差、记忆碎片化)。长时间暴露或高浓度环境下,可能导致永久性精神损伤或脑死亡。对电子设备有强干扰和侵蚀性。
疑似起源: 与“阿卡西档案”早期高强度、非伦理意识剥离实验产生的“意识废料”有关。这些废料在特定能量场(如强电磁场、地脉异常点)中发生未知变异,形成半实体精神污染。
应对措施(实验性): 1. 精神防护(特定合金编织面料可部分阻隔)。2. 声波/光波驱散(效果短暂)。3. 强电磁脉冲(可能加剧其不稳定,慎用)。4. 避免长时间注视或精神集中接触。
【拉撒路数据片段 - 异常神经信号模式匹配】
样本: 叶小雨(007),李梦(003)等。
发现: 在意识静默前0.3-1.2秒,均检测到短暂的高强度、非标准神经信号爆发,频率与模式高度相似,暂命名为“Ω波”。
Ω波特征: 频率极不稳定,强度远超正常脑电活动阈值,伴有强烈的情绪负荷信号(恐惧/痛苦峰值)。该信号模式与“零号原型”崩溃后期脑波记录片段(档案编号:S00-Final)存在17.3%的相似性。与“认知灰烬”活跃期释放的残余精神波动谱有部分重叠。
推论: Ω波可能是意识在遭受极端剥离或外部侵入时产生的“最后的尖叫”或防御机制残留。该信号可能对蚀铁菌等对神经信号敏感的物质/存在具有特殊吸引力或干扰作用。
林默快速翻阅着,冰冷的文字和数据背后,是难以想象的痛苦和扭曲。Subject-00,“导师”,一个自愿者,如何变成了非人的怪物?那些女孩在意识被剥离前瞬间的“Ω波”,是绝望的呐喊,还是某种……求救信号?而“认知灰烬”,那些由意识废料变异而来的精神污染,如今又潜藏在这座城市的哪些角落?
他想起隧道里那种甜腻的气味,想起融合体那空洞的眼神。那不是简单的怪物,那是技术失控后,人类意识被撕裂、污染、与无机物扭曲结合的悲惨造物。
而这一切,都与他有关。
不,是与“林默博士”有关。
头痛再次隐隐袭来,这一次伴随着一些快速闪过的、模糊的画面:白色的实验室,闪烁的屏幕,穿着拘束服的身影,还有……一种深切的、冰冷的兴奋感,混合着难以言喻的焦虑。
那是属于“创造者”视角的情绪。
他猛地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从那些碎片中抽离。现在不是沉浸于过去的时候,无论那过去多么不堪。
两个小时很快过去。莫里斯叫醒了靠着墙壁打盹的小彩(她坚持守夜,但终究抵不过疲惫),检查了徐博士的状况(高烧稍退,但仍在昏迷)。林默也将资料快速浏览了一遍,虽然无法完全记住细节,但关键信息已刻入脑海。
“该走了。”莫里斯背起一个沉重的装备包,又将另一个较小的包递给林默,“你的。里面有防护面罩、简易声波发生器、强光手电、还有一把改装过的高频脉冲手枪,能量有限,省着用。”
林默接过背包,掂量了一下,很沉。
小彩搀扶起依旧昏沉的徐博士,给她裹上一件厚厚的旧军大衣。
莫里斯走到地下室入口,侧耳倾听片刻,然后轻轻掀开铁板。外面天色依旧黑暗,但东方天际已泛起一丝深蓝,黎明前最寒冷的时刻。
冷风灌入,带着江边特有的湿冷和腥气。
“跟紧我,保持安静。”莫里斯低声说完,率先钻了出去。
四人(准确说是三个半)悄无声息地离开废弃冷冻厂,融入旧港区黎明前的黑暗。街道空旷破败,只有风卷起垃圾的声响和远处流浪狗偶尔的吠叫。莫里斯对这里的地形极为熟悉,他带领众人穿行在堆积如山的集装箱缝隙、倒塌的厂房阴影和污水横流的小巷中,避开可能有人监视的制高点,动作敏捷得像一头老练的猎豹。
林默紧随其后,一边警惕四周,一边在脑海中反复回想着刚刚看到的资料。Ω波,零号原型,认知灰烬……这些碎片化的信息,与隧道里的遭遇、U盘中的记录、以及安娜·李的最终目的之间,似乎隐隐有着某种联系,但他还抓不住那条清晰的线。
徐博士大部分时间靠在小彩身上半昏迷地走着,偶尔发出几声含糊的呓语,似乎在重复着“不要……数据……错了……”之类的词语。
大约走了四十多分钟,他们来到了一片更加荒凉破败的区域。这里曾经是城市扩张时规划的工业区,但因为污染严重和规划失误,许多工厂建成不久就废弃了。巨大的厂房骨架在微光中如同巨兽的骸骨,锈蚀的管道纵横交错,地面是龟裂的混凝土和丛生的杂草。
旧污水处理厂二期工程,就坐落在这片废墟的深处。那是一片由数个巨大圆形沉淀池、迷宫般的管道和高耸的过滤塔组成的庞大建筑群,如今早已停止运转,池子里是墨绿色散发着恶臭的积水,管道锈穿,塔身倾斜,像一座工业文明的坟墓。
莫里斯在一段倒塌的围墙缺口处停下,再次观察四周,然后打了个手势,示意众人从一个半埋在地下的巨大管道入口钻进去。
管道内部宽敞得可以容人弯腰行走,但气味极其难闻,混合着淤泥、化学残留和动物粪便的味道。脚下是滑腻的沉积物,手电光只能照亮前方一小段距离。
走了大约十分钟,前方出现了微弱的火光和人声。
管道尽头连接着一个相对开阔的地下空间,这里似乎是旧泵站的控制室改造的。墙壁上挂着几盏应急灯和煤油灯,提供着昏暗的照明。空间里堆放着各种捡来的破烂——生锈的机器零件、破家具、成捆的废电线,还有几个用木板和防水布隔出来的简陋“房间”。七八个穿着破烂、脸上脏兮兮的人或坐或卧,看到莫里斯他们进来,纷纷投来警惕的目光。
这些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眼神里没有普通流浪汉的麻木,更多的是野性和戒备。他们是“灰鼠”,生存在城市废墟缝隙里的老鼠,有自己的规则和生存方式。
一个瘦高、脸上有一道刀疤、眼神像鹰隼一样的男人从角落里站起来,他披着一件破旧的皮夹克,手里把玩着一把磨得发亮的扳手。他就是“夜枭”。
“莫里斯。”夜枭的声音嘶哑,像砂纸摩擦,“你还活着。还带了客人。”他的目光扫过林默和小彩,在昏迷的徐博士身上停留片刻,最后回到莫里斯脸上,“‘信鸽’栽了?”
“嗯。”莫里斯点点头,没有多余废话,“我们需要地方待几天,安静的地方,能接电,最好有独立的通风。”
夜枭用扳手敲了敲旁边一根生锈的钢管,发出铛铛的响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老规矩。地方有,东边那个旧化验室,还算干净,有备用发电机接口,通风管道也通着。代价呢?”
莫里斯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小布袋,扔给夜枭。夜枭接住,掂了掂,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黄澄澄的子弹,各种口径都有。
“不够。”夜枭把布袋揣进怀里,眼神却看向林默,“最近风声紧,新纪元的狗鼻子到处乱嗅。收留你们,风险太大。得加钱。”
“再加两把‘喷子’,满弹。”莫里斯面无表情。
“五把。”夜枭讨价还价。
“三把。外加下次‘进货’给你两成折扣。”
夜枭眯着眼想了想,咧开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成交。不过……”他指了指林默,“这小子,看着眼生。而且……”他抽了抽鼻子,“身上有‘干净’味儿,还有……别的味儿。不是我们这路人。”
一时间,所有“灰鼠”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林默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和隐隐的敌意。在这污秽之地,“干净”本身就是一种异常。
莫里斯侧身半步,挡住了部分视线:“他是我的人。脑子好使,有用。其他的,别多问。”
夜枭盯着莫里斯看了几秒,然后耸耸肩:“行,你是老板。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在我这儿,就得守我的规矩。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看的别看,不该去的地方别去。尤其是……”他指了指地下空间更深处的黑暗,“西边那几条老管道,最近不太平,晚上总有怪声,还有兄弟说看到‘影子’在动。谁要是好奇心太重,出了事,可别怪我没提醒。”
影子?林默心中一动,想起了关于“认知灰烬”的描述。
“我们只待几天,办完事就走。”莫里斯保证道。
夜枭不再多说,示意一个干瘦的年轻人带他们去那个旧化验室。
化验室位于地下空间东侧,是一个相对独立的小房间,厚重的防爆门还能关上,虽然锁坏了,但可以用东西顶上。里面确实比外面“干净”些,至少没有堆积如山的垃圾,只有一些废弃的实验台和柜子,空气里是陈旧的灰尘和化学试剂挥发的淡淡气味。角落里有一个老式的柴油发电机,接口完好。通风口虽然锈蚀,但确实有气流流动。
“就这儿了。吃的喝的自己解决,垃圾别乱扔。晚上别乱跑。”带路的年轻人丢下几句话,就匆匆离开了,仿佛这里有什么不祥之物。
莫里斯检查了一下房间,确认没有明显的监听或监视设备(在这种地方,高级货色也存活不了多久),然后开始布置。他从装备包里拿出几个巴掌大的设备,贴在墙壁和门缝上。
“简易动作传感器和声音探测器,范围不大,但够用。”他解释了一句,然后开始组装带来的设备——一台便携式数据分析终端,几台经过改装的信号放大和过滤装置,还有那台高频脉冲手枪的充能底座。
小彩将徐博士安置在一张还算干净的旧实验台上,给她盖上毯子,用湿布擦拭她滚烫的额头。
林默放下背包,环顾这个临时的“实验室”。这里将是他们下一步行动的基地,也可能是最后的避难所,或者……陷阱。
他走到通风口下,仰头看着那黑洞洞的管道。夜枭警告的“怪声”和“影子”,会是什么?仅仅是老鼠或风声,还是……更危险的东西?
“认知灰烬”会出现在这种地方吗?这里废弃的化学试剂、复杂的管道结构、以及可能残留的工业能量场,会不会成为那种精神污染物的温床?
还有“零号原型”融合体……它还在隧道里吗?它会移动吗?如果Ω波真的对它有吸引力,那么携带着叶小雨意识碎片数据的自己,会不会像一个灯塔,将它吸引过来?
问题接踵而至,没有答案。
莫里斯连接好设备,终端屏幕亮起,显示出复杂的波形图和数据流。他调出“拉撒路”接收到的部分数据,以及从“灯塔”服务器上紧急拷贝下来的相关资料。
“我们需要制定一个计划。”莫里斯的声音在昏暗的房间里响起,带着金属般的质感,“重返隧道,接触融合体,获取信息。但在此之前,我们需要更多准备,尤其是对你。”他看向林默。
“对我?”林默皱眉。
“我们需要尝试激活你更多的记忆,尤其是关于‘零号原型’、‘Ω波’,以及那个‘私人备份’的。”莫里斯指着终端屏幕,“我们可以尝试用接收到的、不完整的‘阿卡西档案’算法框架,配合叶小雨意识碎片中提取的神经信号模式,对你的大脑进行温和的、可控的刺激。这有风险,可能引发记忆混乱或更糟的后果,但值得一试。”
林默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波形,那代表着一个女孩被撕裂的意识碎片,现在却要用来刺激他这个施害者的大脑。这感觉无比讽刺,又带着一种宿命般的必然。
“如果刺激失败,或者引发了我不希望想起的东西呢?”他问。
“我会监控你的脑波,设置安全阈值。一旦超过,立刻停止。”莫里斯指了指旁边一个连着电极的头戴设备,“但你必须完全放松,尽可能开放你的潜意识。任何抵抗或恐惧,都可能导致刺激失败或产生不可预料的副作用。”
完全放松,开放潜意识……在这个危机四伏、内外交困的环境下?
林默看了一眼昏迷的徐博士,又看了一眼满脸担忧的小彩,最后目光落回莫里斯那只冰冷的机械义眼上。
他没有选择。
“什么时候开始?”他问。
“今晚。”莫里斯看了看外面依旧昏暗的天色(地下空间难以分辨昼夜),“我们需要时间准备设备,调整参数。你也需要休息,恢复体力。这是精细活,不能有差错。”
林默点点头,走到房间角落,靠墙坐下,闭上眼睛。他需要休息,更需要整理思绪,为即将到来的、对自己大脑的“勘探”做好准备。
小彩默默地坐到他旁边,递给他半瓶水和一块压缩饼干。
“谢谢。”林默接过,低声说。
“别死了。”小彩看着他,声音很轻,但很认真,“你……你还没告诉我,你是怎么知道‘摆渡人’和‘老地方’的。等这件事完了,你得告诉我。”
林默看着她年轻却写满疲惫和坚韧的脸庞,点了点头:“好。等这件事完了。”
如果,还有“完了”的那一天。
旧化验室里,昏暗的灯光下,机器低鸣,数据流淌。昏迷者呻吟,守望者警惕,而即将被“勘探”记忆的人,则在寂静中等待着未知的审判。
地下世界的阴冷空气,仿佛渗透进了每个人的骨髓。
而在更深的黑暗里,在错综复杂的废弃管道深处,似乎真的有若隐若现的、如同灰烬般的影子,在无声地流动,徘徊。
夜枭的警告,或许并非空穴来风。
第九章结束于废弃污水处理厂地下临时据点的建立。林默一方获得了短暂的喘息和准备时间,但代价是深入更危险的“灰鼠”地盘,并面临着来自内部(莫里斯的计划)和外部(可能存在的“认知灰烬”及新纪元追兵)的双重压力。莫里斯提出的“记忆刺激”方案,将林默自身也变成了探索真相的“实验场”,风险与机遇并存。而“灰鼠”首领夜枭关于“影子”的警告,则为接下来的探索埋下了新的恐怖伏笔。故事在短暂的平静中,酝酿着更大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