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隧道深处
涵洞里的水声滴答作响,时间在压抑的寂静中流淌得格外缓慢。小彩操作着那个改装过的通讯器,手指在微小的按键上快速跳动,眉头紧锁。信号似乎很差,她不得不反复调整频率,压低声音用一套林默听不懂的简洁暗语进行呼叫。
“夜鹰呼叫鹞子……听到请回答……我们在E区排水主干道第三交汇点……需要‘送货’到‘灯塔’……重复,‘送货’到‘灯塔’……有‘敏感包裹’两个,其中一个‘易碎’……需要‘交通工具’和‘向导’……窗口期三十分钟……重复,三十分钟……”
徐博士蜷缩在角落,抱着受伤的小腿,脸色在信号灯闪烁的微光下显得更加惨白。她不时偷看林默一眼,眼神里混合着恐惧、愧疚和一丝迷茫的好奇。林默则背靠冰冷的混凝土管壁,闭着眼睛,看似在休息,实则大脑在高速运转。
“拉撒路”协议上传的数据流、猎人中断的接收点、神秘的“私人备份”和“方舟”、安娜·李必然的疯狂反扑、还有这条未知的废弃铁路隧道……无数线索和危机像纠缠的线团,堵在他的胸口。他试图抓住其中一根线头——那个“私人备份”。为什么是15%?为什么与算法框架深度绑定?是完整的算法副本?还是……别的什么东西?日记?忏悔录?亦或是……一个更大的陷阱?
“……收到,鹞子收到。三十分钟,E区第三交汇点,‘骡子’会来。确认‘敏感包裹’优先级?”通讯器里终于传来一个模糊、失真的男声,伴随着强烈的电流杂音。
小彩松了口气,看了林默一眼,对着通讯器低声道:“优先级……最高。‘易碎包裹’是关键。”
“……明白。保持隐蔽,等待‘骡子’。频道静默。”
通讯中断。小彩关闭设备,看向林默:“联系上了。是‘鹞子’,负责城内运输线的。他说‘骡子’会来,应该是指一辆经过伪装的运输车和司机。三十分钟。”
林默点点头,没有睁眼。“鹞子可靠吗?”
“莫里斯叔叔信任他。”小彩的语气有些不确定,“但现在……不好说。新纪元可能监控了部分频段。”
“提高警惕。”林默只说了这四个字。
等待的时间格外煎熬。每一分钟都像被拉长。远处码头的交火声似乎渐渐稀疏,但零星的枪响和爆炸声仍不时传来,像垂死巨兽最后的抽搐。涵洞里只有水流声和三人压抑的呼吸声。徐博士因为失血和寒冷开始微微发抖。
大约二十分钟后,一阵极其轻微、几乎被水声掩盖的、有规律的敲击声从涵洞深处传来。哒,哒哒,哒。停顿。哒哒,哒,哒哒。
小彩立刻精神一振,用手中的短棍以同样的节奏在管壁上敲击回应。
几分钟后,一个矮壮敦实、穿着油腻工装、戴着一顶破旧鸭舌帽的男人,打着手电,从黑暗的岔道里走了出来。他看起来五十多岁,皮肤黝黑粗糙,脸上布满风霜的沟壑,眼神却锐利如鹰,迅速扫过林默和徐博士,最后落在小彩身上。
“小彩?就你们三个?”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像砂纸摩擦。
“就我们,骡叔。”小彩似乎认识他,语气里带着一丝依赖,“这是林默,这是徐……徐莉。我们需要立刻去‘灯塔’。”
被叫做骡叔的男人目光在林默脸上停留了几秒,那眼神似乎能穿透皮肉看到骨头。“你就是那个把天捅破的博士?”他哼了一声,听不出是赞许还是讽刺,“上车。路不好走,都抓紧了。”
没有多余的废话。骡叔转身带路,三人紧跟其后。他们在迷宫般的管道里又穿行了大约五分钟,来到一个隐蔽的竖井下方。一架锈迹斑斑的铁梯通向顶部一个被破木板虚掩的出口。
爬出竖井,外面是一个堆满建筑垃圾的废弃场。夜色正浓,云层低压,只有远处城市边缘的霓虹在天际涂抹出模糊的光晕。一辆外表肮脏不堪、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小型厢式货车停在阴影里,车身贴满了各种搬家、通下水道、回收旧家电的广告,玻璃上糊着厚厚的泥灰,完美地融入了周围环境。
“后车厢,快。”骡叔拉开后车门,里面堆着一些杂物和旧毯子,空间狭小,但足够容纳他们三人蜷缩。
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混合着机油、尘土和淡淡腥味的气息。骡叔关上门,从外面锁好。很快,发动机低沉地轰鸣起来,车辆开始颠簸前行。
车厢没有窗户,只有极细微的光线从缝隙透入。林默能感觉到车子在崎岖不平的路面上行驶,不时转弯、颠簸,显然走的不是常规道路。徐博士因为腿伤,在颠簸中忍不住发出痛哼。小彩默默地从旁边一个箱子里翻出急救包,借着微弱的光线,重新给她包扎伤口,动作熟练而沉默。
“谢谢……”徐博士低声说。
小彩没回应,只是包扎得更紧了一些。
林默靠在冰冷的车厢壁上,试图从车辆的颠簸和转弯中判断方位。根据之前的计划,他们应该朝着城西污水处理厂方向去,寻找那条废弃铁路隧道。车子似乎确实在向西行驶,但很快就开始频繁地转向、绕圈,显然在故意避开主干道和可能的检查点。
大约行驶了半个小时,车子突然停下。外面传来模糊的说话声,似乎是骡叔在和什么人交涉。接着是手电光晃过车厢缝隙,有人在外面敲打车厢板。
“例行检查,开门。”一个不耐烦的声音。
林默全身肌肉绷紧,手摸向了军刀。小彩也停止了动作,屏住呼吸。徐博士更是吓得脸色煞白。
“长官,里面就是些旧家具和废品,正要拉去城郊处理场。”骡叔的声音传来,带着讨好的意味,“您看这脏的……”
“少废话,开门!”另一个更粗暴的声音。
车厢门锁被拨动的声音。林默已经做好了暴起发难的准备。
就在这时,骡叔的声音再次响起,压低了,带着某种暗示:“两位长官辛苦了,这点小意思,买包烟抽……最近不太平,我们跑运输的也不容易,就想挣点辛苦钱……”
外面沉默了几秒,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声音。
“……行了行了,赶紧走!别在这碍眼!”第一个声音说道,语气缓和了不少。
“谢谢长官!谢谢!”骡叔连忙道谢。
车子重新启动,缓缓驶离。车厢里的三人都松了口气。
“是巡警,不是新纪元的人。”小彩低声说,“骡叔应付得来。”
又行驶了大约二十分钟,车子再次停下。这次,骡叔直接打开了后车门。
“到了,下来。动作轻点。”
三人爬出车厢,发现身处一个极其荒凉破败的地方。看起来像是一个废弃多年的小型货运站,杂草丛生,铁轨早已锈蚀断裂,几节破败的木质车厢歪倒在旁边,像被遗弃的巨兽骨骸。空气中弥漫着铁锈、腐烂木材和淡淡化学品的混合气味。远处,隐约可见污水处理厂高大的沉淀池轮廓,在夜色中如同沉默的巨人。
“铁路隧道入口就在那边,污水处理厂后面那个山坡下面。”骡叔指了指黑暗中的一个方向,“隧道老早就废弃了,大概五公里长,另一头出去就是西郊的旧采石场,离山区入口就不远了。里面情况复杂,可能有塌方,积水,还有一些不干净的东西。”他看了一眼小彩,“你认识路吧?”
小彩点头:“莫里斯叔叔带我们走过一次应急通道。”
“那就好。”骡叔拍了拍破旧的车身,“我只能送到这里。再往前,我这老伙计太扎眼。你们自己小心。”他顿了顿,看向林默,“博士,不管你是好人坏人,小彩信你,老头子我姑且也信你一次。把她活着带到‘灯塔’。莫里斯……他等着你们。”
林默看着他,点了点头:“我会尽力。”
骡叔不再多说,转身上车,老旧的小货车发出沉重的喘息,掉头消失在来时的夜色中。
“走吧。”小彩紧了紧背包,搀扶起徐博士,“隧道里不好走,你的腿能坚持吗?”
徐博士咬牙点头。
三人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过废弃的站台和荒草,朝着骡叔所指的方向前进。脚下的路越来越难走,到处都是破碎的混凝土块和裸露的钢筋。远处污水处理厂传来的低沉嗡鸣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走了大约一刻钟,绕过一堵倒塌的砖墙,隧道入口出现在眼前。那是一个半圆形的拱洞,黑黢黢的,像一张巨口。原本应该有的铁门早已不知去向,只剩下锈蚀的门轴。洞口上方用褪色的油漆写着模糊的警示标语和编号。一股带着浓重霉味和湿气的冷风从洞内涌出,让人不寒而栗。
小彩打开一个强光手电,光束射入黑暗,只能照亮前方一小段距离。铁轨还在,但枕木大多腐烂,铁轨本身也锈蚀严重,布满了暗红色的锈迹。隧道两侧的墙壁斑驳脱落,露出里面的砖石结构,有些地方长满了滑腻的苔藓。顶部不时有水滴落下,在寂静中发出清晰的滴答声。
“跟紧我,注意脚下,别碰墙壁,可能有毒苔藓或者不稳的地方。”小彩叮嘱一句,率先踏入黑暗。
林默紧随其后,徐博士拄着一根捡来的木棍,艰难地跟在最后。
隧道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破败。手电光扫过,能看到许多积水坑,水色漆黑,泛着油污的光泽。空气污浊沉闷,除了霉味,还有一种难以形容的、类似金属腐败和有机物分解混合的怪味。地面上散落着各种垃圾——破碎的酒瓶、生锈的罐头盒、看不出原貌的织物碎片,甚至还有零星的白骨,不知是动物的还是……别的什么。
寂静是这里的主宰,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呼吸声、水滴声在拱形的隧道里产生空洞的回响,反而更添压抑。手电光柱像一把脆弱的刀,切割着浓稠的黑暗,但黑暗似乎无边无际,随时会重新吞噬过来。
走了大约一公里,隧道开始出现岔路。一些是废弃的维修通道,一些是不知道通向哪里的通风井。小彩的记忆很好,每次都能准确选择正确的方向。但她的神色也越来越凝重。
“不太对劲。”她突然停下,压低声音说。
“怎么了?”林默警觉地环顾四周,手电光扫过斑驳的墙壁和漆黑的深处,除了黑暗,什么也没有。
“太安静了。”小彩眉头紧锁,“上次和莫里斯叔叔来,这里有很多……东西。老鼠,虫子,甚至还有一些流浪汉留下的痕迹。但现在,什么都没有。连滴水声都好像少了。”
她的话让林默心中一凛。确实,除了他们的声音,隧道里死寂得可怕,仿佛所有的生命都逃离了,或者被什么东西吞噬了。
徐博士也感觉到了异常,下意识地靠近了林默一些,身体微微发抖。
“继续走,加快速度。”林默沉声道。不管有什么不对劲,留在这里更危险。
他们加快了脚步,手电光在崎岖不平的地面上跳跃。隧道似乎没有尽头,黑暗永恒而厚重。压抑感越来越强,像无形的墙壁挤压着他们的神经。
又走了几百米,前方出现了一个相对开阔的区域,像是一个小型的调车场或者维修点。空间变大了,但更加杂乱,堆放着一些生锈的工程机械残骸和破损的矿车。几根粗大的混凝土支柱支撑着顶部,上面布满了水渍和裂缝。
小彩的手电光扫过一根柱子,突然停了下来。
“那是什么?”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林默顺着光柱看去,只见在那根柱子的根部,靠近地面的位置,覆盖着一片黏糊糊的、暗红色的东西,像是苔藓,又像是某种菌类,但颜色和质地都透着诡异。菌毯微微起伏着,仿佛在呼吸。更令人不安的是,菌毯的表面,似乎嵌着一些……细小的、反光的颗粒?
他走近几步,蹲下身,仔细查看。那些反光的颗粒,是破碎的玻璃?还是……
他的瞳孔猛然收缩。
是电子元件。微型电容、断裂的电路板碎片、甚至还有半截细小的LED灯珠。这些东西像是被某种力量强行碾碎,然后镶嵌进了这片暗红色的菌毯里。
不止这一处。手电光移向旁边,另一根柱子,另一片墙壁,甚至铁轨的缝隙里……都开始出现这种暗红色的、镶嵌着电子垃圾的菌毯。它们像是活物,在缓慢地、无声地蔓延。
“这是……什么东西?”徐博士的声音带着哭腔。
林默的心沉了下去。他认出来了,或者说,他记忆的某个角落被触动了。这不是自然生长的东西,也不是普通的工业污染。
这是“蚀铁菌”。一种在《阿卡西档案》早期实验的极端环境测试报告中,被偶然提及的、理论上可能存在的“生物-机械杂合体”雏形。它并非自然演化,而是实验室意外产物——某种嗜铁古菌在受到高强度、特定频谱的神经信号辐射污染后,发生了难以预测的变异。它能侵蚀金属和部分聚合物,并以分解出的元素和能量为生,同时似乎对电磁信号和特定频率的脑波有微弱的趋性,会无意识地将周围的电子元件“收集”并融合进自身结构。
报告里说,这种变异体极不稳定,且具有潜在的危险扩散性,所有样本在发现后已被“彻底销毁”。
显然,“彻底销毁”这个词,在新纪元科技的词典里,有着不同的定义。
“别碰它!”林默低声喝道,阻止了想要凑近观察的小彩,“这东西可能对活体组织也有侵蚀性,而且可能带有辐射或生物毒素。绕开走,尽量别靠近。”
“这是什么?新纪元的生化武器?”小彩紧张地问。
“比那更糟。”林默没有多解释,催促两人快速通过这片区域。暗红色的菌毯在灯光下泛着不祥的光泽,像大地渗出的脓血。
他们小心翼翼地绕开菌毯密集的区域,但越往前走,菌毯的覆盖范围似乎越广,甚至开始出现在隧道顶部,像垂下的诡异帷幕。空气中也开始弥漫一种淡淡的、类似臭氧和铁锈混合的金属腥气。
“前面没路了!”小彩突然停下,手电光指着前方。
隧道在这里被一大片坍塌的砖石和泥土堵死了。但这不是自然塌方。堵住去路的障碍物表面,覆盖着厚厚一层暗红色的蚀铁菌,菌毯比之前看到的更加肥厚、活跃,甚至能看到微微的脉动。而在菌毯之中,无数破碎的电子元件、电线、甚至小型机械零件被包裹、融合,形成了一种令人作呕的、介于生物和机械之间的怪异构造体。更骇人的是,在菌毯的深处,隐约可见几具扭曲的、被半吞噬的骸骨,有人类的,也有较大动物的。
“怎么会……”小彩难以置信,“上次来的时候,这里只是个小塌方,很容易就爬过去了!”
“是这些东西。”林默脸色难看,“它们侵蚀了结构,可能导致了二次坍塌,或者……是主动堆积在这里,形成了障碍。”他想起报告里模糊提到的“微弱趋性”和“潜在扩散性”。难道这些蚀铁菌不仅能分解金属,还能在某种信号引导下,进行有目的性的移动和聚集?
“那怎么办?回头吗?”徐博士颤声问。
林默观察着四周。隧道被堵死,两侧是坚固的岩壁,顶部是高不可攀的拱顶。回头意味着要再次穿过那片菌毯区,而且不知道后面是否还有其他堵塞。
“找找有没有维修通道或者通风井可以绕过这里。”林默说,手电光在菌毯障碍和两侧墙壁上仔细搜寻。
小彩也在寻找,强光手电的光束扫过湿滑的墙壁和顶部。突然,她的光束停在障碍物左侧靠近墙壁的一个角落。那里的菌毯相对稀疏,隐约能看到一个被碎石半掩的、不到一米高的方形洞口。
“那里!好像是个检修通道!”
他们小心地靠近。洞口边缘的砖石也被菌毯覆盖,但洞口内部似乎没有被完全侵蚀。洞口很小,需要趴着才能进去,里面黑漆漆的,深不见底,散发出更浓郁的金属腥气和一股难以形容的、类似于腐烂水果发酵的甜腻气味。
“要进去吗?”小彩看着那幽深的洞口,有些犹豫。这味道和菌毯的诡异,让她本能地感到危险。
林默也在权衡。洞口太小,一旦在里面遇到危险,几乎没有回旋余地。但回头路同样未知,而且可能浪费更多时间。
“我先进去看看。”他最终决定,“如果安全,你们再跟进来。如果情况不对,立刻后退,想办法原路返回,看有没有其他岔路。”
“不行,太危险了!”小彩反对。
“总比三个人一起困死在这里好。”林默语气坚决。他从背包里拿出那根多功能军刀,又检查了一下手电的电池,“你们退后,保持距离。如果我十分钟内没有出来,或者听到任何异常声音,不要犹豫,立刻离开,想办法联系骡叔或其他人。”
小彩咬了咬嘴唇,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拉着徐博士退到几米开外。
林默深吸一口那甜腻而诡异的空气,俯下身,将手电咬在嘴里,四肢着地,爬进了那个低矮的检修通道。
通道内部比想象中更狭窄,只比他的身体略宽一点,高度勉强够他抬头。墙壁是粗糙的水泥,布满了水渍和剥落的涂层。地上积着一层黏糊糊的、不知名的黑色污物,散发出更浓烈的甜腻腐臭。手电光只能照亮前方几米,更深处是无尽的黑暗。
他小心翼翼地向前爬行,尽量不发出声音,同时警惕地观察着四周。通道似乎是向下倾斜的,坡度不大,但能感觉到。爬了大约二三十米,通道开始变宽变高,他可以弯腰行走了。
气味越来越浓烈,甜腻中开始夹杂着一股类似血腥的铁锈味。墙壁上开始出现一些奇怪的痕迹——不是菌毯,而是一些干涸的、喷溅状的暗红色污渍,以及一道道深深的、像是被什么锋利东西反复刮擦过的划痕。
林默的心跳开始加速。这不是自然形成的痕迹。
又走了十几米,通道豁然开朗,连接到一个更大的空间。手电光扫过,这里似乎是一个废弃的地下泵站或者小型变电站。空间呈圆形,直径大约十米,中央有一个已经干涸的水泥池子,池子周围散落着一些锈蚀的管道和断裂的电线。墙壁上布满了老旧的仪表盘和开关箱,大多已经被锈蚀得面目全非。
但吸引林默注意力的,不是这些废弃的设施。
而是池子中央,那个“东西”。
那是一个大约一人高、形状不规则、由暗红色蚀铁菌和大量电子垃圾、金属碎片、甚至还有破烂的布料、塑料等杂物,以一种令人极度不适的方式融合、堆积、扭曲而成的“巢穴”。菌毯在这里异常肥厚,像是有生命般微微蠕动,表面布满了粗大的、类似血管的凸起脉络,里面似乎有暗红色的液体在缓慢流动。无数破碎的电路板、芯片、电线、齿轮、螺丝、甚至还有半截手机、一块手表,像装饰品或者共生体一样镶嵌、深陷在菌毯内部,有的还在间歇性地闪烁着微弱的、诡异的光。
而在巢穴的“顶端”,菌毯包裹、缠绕着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人类。
或者说,曾经是人类。
他(或者她)的身体大部分已经被暗红色的菌毯覆盖、融合,只有头部、一只手臂和小部分躯干还露在外面,但皮肤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灰白色,布满了暗红色的脉络,与菌毯的脉络相连。他的眼睛睁着,但瞳孔涣散,没有任何神采,嘴巴微微张开,里面也塞满了细密的菌丝。最诡异的是他的额头和太阳穴位置,菌毯生长得格外密集,并且延伸出几根粗壮的、半透明的、像是神经束或输液管一样的胶质组织,连接着旁边一个半埋在菌毯里的、锈迹斑斑但似乎还在运转的老旧服务器机箱。机箱的指示灯诡异地闪烁着绿光,散热风扇发出极其轻微、但持续的嗡嗡声。
这个人……不,这个生物,似乎还活着。因为林默看到,当他的手电光照过去时,那只裸露的眼睛,极其轻微地转动了一下,看向了他。
没有情感,没有意识,只有一种空洞的、生物性的“注视”。
林默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这不是简单的感染或寄生。这更像是一种……融合。蚀铁菌、电子垃圾、人类残骸,还有那个似乎还在运作的服务器……被某种无法理解的力量强行糅合在了一起,形成了一个怪诞的、介于有机和无机、生命与非生命之间的恐怖造物。
他想起了报告里提到的“神经信号辐射污染”,以及蚀铁菌对特定脑波的“微弱趋性”。
难道,这个人是受到了强烈的、持续的神经信号辐射,导致蚀铁菌发生了更进一步的变异,甚至开始与受害者的神经系统产生某种……交互?融合?那个服务器又在提供什么信号?
就在这时,巢穴顶端的那个“融合体”突然动了一下。覆盖他身体的菌毯一阵蠕动,那只裸露的手臂极其缓慢地、僵硬地抬了起来,手指(指甲已经脱落,指尖被菌丝覆盖)指向了林默的方向。
同时,一阵极其微弱、但异常清晰的电子合成音,断断续续地从那个服务器机箱的方向传来,夹杂着电流的杂音:
“信……号……源……识……别……”
“林……默……博……士……”
林默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它认识他。
这个怪物认识他。
不,不是认识。是识别。是通过某种方式,“识别”出了他的生物特征?脑波频率?还是别的什么?
紧接着,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周围的墙壁、地面、甚至天花板上,那些原本相对静止的暗红色菌毯,开始明显地蠕动起来。像是受到了召唤,它们朝着林默所在的方向,缓慢但坚定地蔓延过来。菌毯表面那些镶嵌的电子元件,也开始闪烁起或明或暗的光芒,发出细微的、类似电流通过的滋滋声。
“危……险……源……清……除……” 断断续续的合成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一种冰冷的、程序化的意味。
林默毫不犹豫,转身就跑!
他冲回狭窄的通道,手脚并用,以最快的速度向外爬去。身后,传来菌毯摩擦墙壁地面的沙沙声,以及那种甜腻腐臭气味的骤然浓烈。
“林默!怎么了?!”通道外传来小彩焦急的呼喊。
“跑!快跑!别回头!”林默嘶吼着,拼命爬出洞口。
小彩看到林默惨白的脸色和后面通道里隐隐传来的诡异声响和蠕动暗影,立刻明白了危险。她拉起几乎瘫软的徐博士,转身就朝着来时的方向狂奔。
林默紧随其后,三人沿着铁轨亡命奔逃。
身后的沙沙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密集。林默回头瞥了一眼,只见那暗红色的菌毯如同潮水般从检修通道口涌出,然后顺着隧道墙壁、地面、顶部,迅速蔓延开来,速度比他们预想的快得多!菌毯所过之处,锈蚀的铁轨发出被侵蚀的嗤嗤声,墙壁上的苔藓瞬间枯萎变黑,连空气都仿佛被污染,变得更加甜腻窒息。
更糟糕的是,隧道前方,他们来时的路上,那些原本相对静止的菌毯,似乎也被“激活”了,开始从两侧的墙壁和地面隆起,试图封堵他们的去路!
“这些东西……是活的!它们在包围我们!”徐博士带着哭腔尖叫。
“走这边!”小彩当机立断,猛地拐进旁边一个之前忽略的、更狭窄的岔道。这个岔道看起来像是个废弃的通风管道,倾斜向上,布满了灰尘和蛛网,但至少没有菌毯。
三人冲进岔道,不顾一切地向上爬。管道陡峭,内壁湿滑,几乎要手脚并用才能前进。身后的菌毯似乎暂时被岔道狭窄的入口挡住了,沙沙声在洞口外徘徊,但很快,他们听到了一种新的声音——菌毯在侵蚀洞口边缘,试图扩大入口挤进来!
“快!再快点!”林默推着前面的徐博士。
徐博士的腿伤严重影响了她的速度,疼痛让她脸色惨白,冷汗直流,几乎每爬一步都要呻吟一声。
“不行……我……我爬不动了……”她喘着粗气,眼泪混着汗水流下来。
“不能停!停下来就是死!”小彩在前面拉她,林默在后面推。
菌毯侵蚀入口的声音越来越清晰,还有黏腻的蠕动声,正在逼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林默感到脚下踩到了一块松动的格栅。他低头一看,是通风管道的检修口!
“下面!有出口!”他大喊。
小彩也看到了,毫不犹豫,用短棍撬开锈蚀的卡扣,掀开了格栅。下面黑洞洞的,有气流涌上,带着一股陈腐但还算正常的气味。
“跳!”
没有时间犹豫。小彩率先跳了下去,落地传来一声闷响和痛哼,但随即喊道:“不高!快!”
林默几乎是抱着徐博士,将她推了下去,然后自己也紧跟着跳下。
下方是一个更加古老、似乎废弃更久的砖砌通道,高度足够人站立,地面上积着厚厚的灰尘。他们掉下来的地方堆着一些破旧的麻袋,缓冲了冲击力,但徐博士还是摔到了伤腿,发出一声惨叫。
林默立刻扶起她,小彩已经重新打开手电(刚才跳跃时关闭了),光束扫过周围。
这里像是城市更古老的下水道系统的一部分,或者某种地下工事的维护通道。砖砌的拱顶,墙壁上还有老式的煤气灯座(当然早已熄灭)。空气虽然陈腐,但没有那种甜腻的菌毯气味。暂时安全了。
头顶上,菌毯蠕动的沙沙声在通风口附近响了一阵,似乎找不到下来的路,渐渐平息,但并未远去,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三人瘫坐在冰冷的砖地上,剧烈地喘息,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席卷全身。
“那……那到底是什么鬼东西?”小彩心有余悸地看着头顶的通风口,声音还在发抖。
“蚀铁菌……变异体。”林默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喉咙干涩疼痛,“新纪元早期实验的失败产物……理论上应该被销毁了。看来,他们只是把它‘废弃’在了这里。”
“它……它认识你?”徐博士惊恐地看着林默,“它叫了你的名字!”
林默沉默。是的,它“识别”了他。是通过他曾经参与实验留下的生物信息痕迹?还是因为他大脑里残留的、与“阿卡西档案”相关的特殊神经信号?无论是哪种,都意味着,他与那个恐怖的实验室,与那些扭曲的科技造物,有着无法割裂的可怖联系。
“这里不能久留。”林默挣扎着站起来,“那些东西可能还会找到别的路下来。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这个隧道系统。”
小彩也强迫自己站起来,扶起徐博士:“这下面应该也能通到外面,但不知道通向哪里。我方向感有点乱。”
林默环顾四周。通道向两个方向延伸,都漆黑一片。“随便选一个,总比回去面对那些菌毯好。”
他们选择了向左的通道。这条通道似乎年代更为久远,有些地方的砖石已经风化剥落。走了没多久,前方出现了微弱的、自然的光线。
是月光。
通道尽头,是一个被杂草和藤蔓半掩的出口,外面传来夜风吹过荒野的呜咽声。
他们拨开藤蔓,爬了出去。外面是一片荒草丛生的河滩,远处是黑黝黝的山林轮廓,更远处,城市的灯火在天边勾勒出模糊的光带。他们竟然从废弃铁路隧道,阴差阳错地来到了城西的郊野,距离采石场和进山的路已经不远了。
清新的夜风拂面,吹散了地下通道的沉闷和甜腻的腐臭。三人贪婪地呼吸着,仿佛重获新生。
但林默的心头没有丝毫轻松。
蚀铁菌变异体的出现,证明新纪元科技的污染和实验泄露,远比想象中更严重、更隐秘。那个与服务器融合的“人”,更是触目惊心,展示了技术失控后最残忍、最诡异的一面。
而这,只是冰山一角。
安娜·李在追寻的,猎人组织在抵抗的,他自己曾经参与创造的,究竟是一个怎样的深渊?
他抬头望向西方,群山在夜色中如沉默的巨兽。“灯塔”就在那片群山之中。
那里,会有答案吗?
还是说,那里是另一个,更加深不可测的陷阱?
月光清冷,照在三人疲惫而惊魂未定的脸上。
身后的地下,那暗红色的、吞噬一切的菌毯,以及那个呼唤他名字的融合体,暂时被隔绝。
但前方的山路,以及山中的“灯塔”,又隐藏着什么?
林默握紧了口袋里那个冰冷的U盘。
叶小雨的意识碎片还在里面。
“拉撒路”的数据,或许正在“灯塔”被接收和解密。
而他自己,这个行走的钥匙,这个活着的罪证,正一步步,走向那个或许能揭示一切,也或许会埋葬一切的终点。
第六章的尾声,是逃离地下噩梦后的短暂喘息。
但荒野的寒风,吹不散心头的阴霾。
群山之中的“灯塔”,在夜色里,闪烁着微弱而遥远的、如同幽灵般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