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隐士的观测站
“‘钥匙’。”老者的声音在空旷、布满异常能量扰流的山谷中回荡,平淡无波,却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了林默心中千层涟漪。他不仅知道他们会来,还精准地指出了林默的身份。
莫里斯下意识地侧身半步,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小彩也握紧了短棍。徐博士则睁大了眼睛,充满好奇和警惕地打量着眼前这个形容枯槁、却散发着强大气场的老者。
林默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退缩。“您是‘隐士’?”
老者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算是默认。他手中的天线拐杖轻轻点地,发出轻微的哒哒声。“跟我来。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外场的‘过滤’和‘屏蔽’虽然能阻挡大部分浅层信息扰流,但对于你这样的……‘高浓度信号源’,效果有限。待久了,对我们都没好处。”
他转过身,步履有些蹒跚,但很稳,朝着气象站那扇半掩的厚重铁门走去。
林默看了看莫里斯,后者微微颔首。事已至此,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四人跟上“隐士”,走进了气象站。
门在身后自动关闭,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将外面那低语、嗡鸣和诡异的蓝色光丝隔绝在外。门的内侧似乎有厚重的隔音和电磁屏蔽层,一进来,世界瞬间安静了许多,只有通风系统低沉的嗡鸣和仪器设备运行时细微的电流声。
气象站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要宽敞、复杂得多。原本的气象观测设备大多被移除或改造,取而代之的是各种令人眼花缭乱的、由老旧和先进零件粗暴组合而成的仪器。墙壁上挂满了大大小小的屏幕,显示着不断跳动的波形图、频谱分析、能量密度读数,以及一些难以理解的、不断变换的几何图形和符号。粗大的、颜色各异的线缆像藤蔓一样在墙壁和天花板上攀爬、连接,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臭氧、松香焊料和……一种难以形容的、类似陈旧纸张和干燥药草混合的气味。
房间中央是一个巨大的、类似手术台或工作台的结构,但上面摆放的不是医疗器械,而是各种精密的探头、传感器、以及一个连接着无数线路的、看起来像是神经接口头盔的复杂装置,不过其工艺远超林默之前用过的任何简陋设备。工作台旁边,是几排嗡嗡作响的服务器机架,指示灯闪烁不停。
这里不像是一个隐居者的住所,更像是一个功能齐全、虽然风格极其“废土朋克”的尖端实验室。
“随便坐。地方小,但东西还算齐全。”“隐士”指了指角落几张用旧仪器包装箱和海绵垫拼凑成的“椅子”,自己则走到工作台前,在一个老旧的键盘上敲击了几下。主屏幕上,一个复杂的、多图层叠加的三维地形图显现出来,中心位置正是他们所在的这个山谷,以及那个漆黑的矿湖。图上标注着密密麻麻的能量等值线和频谱热点,旧港区那个巨大的天坑,在图上以一个刺目的、不断向外扩散涟漪的红点显示。
“你监控着这一切。”林默看着屏幕,陈述道。
“观察,记录,分析。试图理解。”“隐士”没有回头,手指在轨迹球上滑动,放大着旧港区的图像,“当你们还在为‘方舟’和那些可怜的意识碎片争斗时,更深层的东西已经被触动了。你们引发的爆炸,不是结束,是另一个……更具扰动性的开始。”
他转过身,厚厚的镜片后,那双锐利的眼睛再次看向林默:“尤其是你,林默博士。或者,我该称呼你为……‘继承者’?‘共鸣体’?还是……‘行走的创伤’?”
每一个称呼,都像一根冰冷的针,刺在林默的心上。
“你似乎知道很多。”林默平静地说,尽量不让情绪外露。
“我知道的,比你以为的多,但比真相本身少。”“隐士”走到一个老旧的咖啡机旁(天知道在这与世隔绝的地方他怎么搞到咖啡的),倒了两杯颜色可疑的黑色液体,将其中一杯递给林默,自己则捧着另一杯,慢慢啜饮着,“我离开新纪元,不是因为理念不合那么简单。我离开,是因为我看到了他们选择的方向尽头,是什么。是湮灭,是扭曲,是理智的彻底沦丧。他们将意识视为可以随意切割、复制、粘贴的数据,却忽略了意识本身,是锚定在更庞大的、我们称之为‘现实’或‘背景场’中的复杂涌现现象。强行剥离、数字化,就像从活体上剜下一块肉,然后宣称你拥有了‘生命’。愚蠢,且危险。”
他在一张堆满杂物的工作椅上坐下,示意林默也坐。“而你的‘阿卡西档案’,是这种愚蠢的集大成者。但它之所以能走到那一步,不仅仅是因为安娜·李的野心,也不仅仅是因为你——林默博士——的技术天才和道德盲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莫里斯、小彩和徐博士,最后回到林默身上:“是因为这个地方。这片土地,这座城市的地下,本来就存在着一些……‘东西’。古老的断层,异常的地磁节点,历史上无数次战争、灾难、集体痛苦留下的、沉淀在土地深处的‘信息疤痕’,还有……更难以言说的,属于这片区域人群的、长期压抑和扭曲的集体潜意识涡流。”
“新纪元科技的总部,旧港区那个地脉异常点,还有这里——这个因为过度开采和事故而充满怨念与有毒物质的废弃矿区,以及那个因为吸收了太多负面能量和信息沉淀而变成‘信息毒潭’的矿湖……它们都不是偶然。它们像一张网上相互连接的节点。而‘阿卡西档案’,就像一根粗暴的探针,戳进了这张网最脆弱、也最活跃的一个节点。结果就是,你们不仅释放了自己制造的怪物,还搅动了这张网,让那些沉睡的、或缓慢流淌的‘毒液’,开始加速流动、扩散、甚至……发生我们无法预知的反应。”
徐博士忍不住开口:“您是说,旧港区的污染,和这里的异常,还有那些‘认知灰烬’,都是同源的?都源于这种……‘信息-能量’层面的背景污染?”
“可以这么理解,但不完全准确。”“隐士”推了推眼镜,“‘认知灰烬’是你们技术污染的产物,是意识废料在特定能量场中的畸变。而这里的异常,和旧港区地下的呜咽,则更偏向于自然(或者说,历史与人类活动共同塑造)形成的‘信息瘴气’或‘精神污染场’。你们的技术污染,就像往一潭本就污浊的死水里,又投入了剧毒的化学废料和放射性物质,并且用爆炸进行了强力搅拌。现在,这潭水变成了什么样子,连我也无法完全测度。”
他指向屏幕上的旧港区天坑:“那个爆炸点,现在是一个强大的‘信息辐射源’和‘能量奇点’。它在持续地向周围空间‘渗漏’着高强度的、混乱的信息扰流和扭曲的能量。这就像在一个原本就有裂缝的堤坝上炸开了一个大洞。洪水正在涌出,而下游——也就是更广阔的土地和意识场——正在被污染。你们路上看到的动物异常,隧道里的食铁虫聚集,都是这种污染扩散的早期征兆。”
“那……那会怎么样?”小彩的声音带着恐惧,“整个城市都会……变成旧港区那样吗?”
“不一定。”“隐士”摇头,“污染扩散需要载体,也需要合适的‘土壤’。城市有大量人口和复杂的电磁环境,可能会产生一些难以预测的、社会层面的精神影响——恐慌、暴力、集体幻觉、认知偏差加剧。而野外,特别是像这种本就‘有毒’的地区,污染更容易催生出物理层面的异常现象,比如变异的生物,不稳定的能量场,甚至……更诡异的、介于虚实之间的‘东西’。”
他看向林默:“而你,是这场灾难的中心点之一,也是最大的变数。你不仅携带了‘林默博士’的全部技术烙印和部分记忆,还在最后关头,以自身为媒介,强行与那个污染奇点(方舟自毁点)以及‘零号原型’的扭曲残留产生了深度共鸣。你的神经图谱,现在是一个混杂了技术污染、自然污秽、个人罪孽、痛苦记忆以及……一丝微弱但极其顽强的‘秩序’或‘锚定’意志的复杂集合体。用你能理解的话说,你本身就是一个小型的、移动的、不稳定的‘污染-净化’双重场。”
这个描述让林默自己都感到一阵寒意。他既是污染源的一部分,也蕴含着对抗污染的可能?
“这就是您说的‘钥匙’?”林默问。
“是的。钥匙可以打开门,也可以锁上门。”“隐士”站起身,走到那台复杂的神经接口装置前,“你的大脑状态,你的记忆结构,你与那片污染场的特殊联系,让你有可能做到一些别人做不到的事情。比如,更精确地感知污染的扩散范围和模式。比如,在一定条件下,对局部污染场进行有限的‘干扰’或‘疏导’。甚至……理论上,如果你能彻底理解并掌控你脑内那个动态的‘密文’,你或许能反向影响那个污染奇点,加速它的‘衰变’或‘转化’,而不是让它缓慢地毒化一切。”
“但这需要我再次连接那个装置?”林默看着那台明显比之前简陋设备复杂危险得多的神经接口头盔。
“不仅仅是连接。”“隐士”的眼神变得极其严肃,“我需要对你进行全面的神经图谱扫描、意识结构分析和记忆碎片深度映射。这比你在旧港区那次粗暴的共鸣要深入、精细得多,但也危险得多。你的意识可能会在映射过程中,与那些污染性记忆和信息更深地纠缠,甚至被同化。你的‘自我’边界可能会变得模糊。而且,在这个过程中,你大脑作为一个‘信号源’的活跃度会急剧升高,可能会吸引来……不欢迎的‘听众’。”
“不欢迎的听众?”莫里斯警惕地问。
“污染场中,可能已经滋生出了一些基于混乱信息和能量的、原始的、非人的‘感知聚集体’或‘本能反应模式’。它们没有智慧,只有对特定信号的‘趋性’或‘排斥’。林默的高强度神经活动,对它们来说,可能像黑暗中的火炬。外面那些装置,一部分就是为了屏蔽和驱散这类东西。但如果你在这里进行深度连接,屏蔽效果可能会被削弱。”
风险显而易见。但“隐士”提出的可能性——更精准地感知污染,甚至可能找到影响污染源的方法——对目前深陷绝境的他们来说,有着难以抗拒的吸引力。
“我们需要证据,揭露新纪元的罪行。”林默看着“隐士”,“您这里,能提取我记忆中的信息,作为证据吗?”
“可以。但提取的过程,本身也是深度映射的一部分。”“隐士”点头,“我可以尝试从你的记忆碎片中,分离出关于‘阿卡西档案’实验、安娜·李决策、‘方舟’建造等关键事件的、相对清晰的逻辑信息和感知片段,将其转化为可被其他设备读取和验证的数据格式。但这需要你的完全配合,并且同样存在风险——提取过程可能引发记忆混淆或二次创伤。”
“我配合。”林默没有犹豫。他需要真相,也需要武器。
“林默……”小彩担忧地看着他。
“这是我们必须冒的险。”林默对她,也是对其他人说,“我们不能一直躲藏。新纪元还在,污染在扩散。我们需要了解情况,需要证据,也需要……找到可能控制局面的方法。”
莫里斯沉默片刻,问道:“这个过程需要多久?成功率和失败后果如何?”
“全面扫描和初步分析,至少需要十二小时。提取特定记忆证据,时间不定,取决于信息的清晰度和加密程度。”“隐士”回答得很客观,“成功率……无法量化。这取决于他的意志力,他‘自我’的稳固程度,以及外界干扰的程度。失败后果,从短期精神混乱、记忆进一步破损,到意识被污染信息部分同化、产生不可逆的人格改变,甚至……在极端情况下,意识消散或成为新的污染节点,都有可能。”
每一个后果都令人不寒而栗。
“我可以先进行基础的、非侵入性的神经信号和生物场扫描,评估他的稳定性和风险等级。”“隐士”补充道,“这需要大约两小时,风险较低。之后,你们可以根据结果,再决定是否进行深度映射和记忆提取。”
这给了他们一个缓冲和评估的机会。
“可以。”林默同意。
“隐士”不再多言,开始操作仪器。他让林默坐在工作台前的特制座椅上,将那台复杂的神经接口头盔小心地戴在林默头上。头盔内侧是柔软、温热的凝胶状物质,与皮肤接触后自动调整形状,紧密贴合。无数细微的探头和传感器紧贴头部各个区域。
“放松,尽量保持意识空白。不要抵抗扫描,但也不要主动追寻任何记忆。”“隐士”的声音透过头盔内置的扬声器传来,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频率。
林默闭上眼睛,尽量放空思绪。头盔内部传来细微的、有规律的脉冲和嗡鸣,并不难受,反而有点类似白噪音,让紧绷的神经逐渐放松。
屏幕上,开始出现复杂的波形图和三维重建的脑部结构图。绿色的线条代表正常的神经活动,红色的区域则显示着异常的能量聚集和信息扰动,主要集中在与记忆、情感处理相关的脑区,以及……松果体和脑干附近一些通常不被认为有高级功能的区域。
“隐士”专注地操作着,不时记录数据,调整参数。莫里斯、小彩和徐博士紧张地在旁边看着,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室内的仪器嗡鸣声和屏幕上跳动的数据,构成了唯一的背景音。
两小时后,“隐士”示意扫描结束。头盔被取下。
“情况比预想的……更复杂,但也更有趣。”“隐士”盯着屏幕上的结果,眉头紧锁,但眼中又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你的神经图谱呈现出一种罕见的‘混沌边缘’状态。那些污染性信息和记忆碎片,并非简单地附着或损坏了原有的神经结构,而是以一种……类似‘共生’或‘寄生’的方式,与你自身的意识网络纠缠在一起。它们形成了许多异常的‘连接节点’和‘反馈回路’,这些节点和回路,正好与你大脑中一些通常处于休眠或低功能状态的古老区域(他指了指松果体和脑干附近)产生了活跃的连接。”
“这意味着什么?”徐博士急切地问。
“这意味着,污染不仅带来了破坏,也可能……意外地‘激活’或‘强化’了你大脑中某些潜在的、未被科学充分认知的功能。”“隐士”缓缓说道,“比如,对特定能量场和信息模式的超常敏感性,对他人情绪的细微共鸣能力,甚至……在极端情况下,可能产生某种程度的、基于信息扰动的‘预知’或‘直觉’。当然,这些功能的代价,是神经系统的巨大负荷和不稳定,以及随时可能被污染信息反噬的风险。”
他看向林默:“你的那个动态‘密文’,其核心,似乎就建立在这些异常连接和古老脑区的协同工作之上。它不仅仅是一个记忆编码,更像是一个……活的、自适应的心智‘防火墙’或‘转换器’。它在不断尝试从涌入的、混乱的污染信息中,过滤、解析、并尝试重构出有意义的‘模式’。这也是为什么你在旧港区最后能触发‘方舟’验证的原因——你的‘密文’在那一刻,成功模拟了‘创造者’应有的、与那片污染场‘对话’的模式。”
这解释让林默对自己大脑内正在发生的事情,有了一丝模糊的理解。他不是简单地在“回忆”,而是在“处理”和“应对”一场发生在自己意识内部的、由内外污染共同引发的“信息风暴”。
“那么,深度映射和记忆提取的风险……”莫里斯追问。
“风险很高。”“隐士”坦诚,“强行深入那些异常连接和污染节点,就像在雷区里排雷。一个不慎,就可能引发连锁反应,导致意识崩溃或污染失控。但是……”他话锋一转,“如果不进行映射,我们无法精确了解污染在你意识中的具体形态和扩散模式,也无法安全地提取证据。而且,你脑内的这个动态‘密文’,或者说这个‘自适应系统’,本身或许就是我们理解和应对更大范围污染的关键模型。研究它,可能找到在更大尺度上‘稳定’或‘净化’污染场的方法。”
利弊同样巨大。
“您有多大把握,能在不引发灾难性后果的情况下,完成深度映射和证据提取?”林默问。
“我没有把握。”“隐士”的回答令人沮丧,但也透露出科学家的诚实,“这是前所未有的情况。我只能基于现有数据和理论,设计最稳妥的流程,设置多重安全阈值和中断协议。但最终结果,取决于你的意志,你‘自我’的韧性,以及……运气。”
他将选择权交还给了林默。
林默沉默着。脑海中闪过叶小雨最后记忆中的槐花香,闪过莫里斯那只冰冷的机械义眼,闪过小彩担忧的泪光,闪过旧港区天坑那吞噬一切的黑暗。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平静而坚定。
“开始吧。”
“林默!”小彩忍不住叫出声。
“我相信您,也相信我自己。”林默对“隐士”说,也像是对同伴们说,“我们必须知道真相,必须找到出路。如果我的大脑是钥匙,甚至是武器,那么我们就必须学会如何使用它,哪怕有风险。”
莫里斯看着他,最终,缓缓点了点头。
徐博士也低声道:“我会监控你的生命体征和基础脑波,一旦出现危险迹象,我会立刻要求中止。”
“隐士”没有再多说,只是开始更加快速、精准地调整仪器参数,准备进行深度神经映射。他将林默重新连接到那台复杂的接口装置上,这次连接的深度和复杂程度远超之前。
“过程会很漫长,你可能会经历各种混乱的感知、记忆闪回、甚至是幻觉。记住,集中精神于‘现在’,专注于你的呼吸,专注于‘你是谁’这个最基本的问题。让那些记忆流过,但不要沉溺。我会引导扫描的焦点,尽量避免直接刺激最危险的污染节点。”
林默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深度神经映射与记忆提取协议,启动。”“隐士”按下了控制台上的一个红色按钮。
嗡……
比之前强烈得多的连接感瞬间攫住了林默!视野被无穷无尽的数据流、闪烁的画面、混乱的声音和难以名状的感觉所淹没!他感觉自己被抛入了一个由信息和记忆构成的、狂暴的漩涡!
他“看到”了白色实验室的每一个细节,闻到了消毒水冰冷的气味,听到了仪器单调的嗡鸣,也感受到了“林默博士”操作时,指尖那种精确到毫米的稳定,以及心底那被理性层层包裹的、冰冷的兴奋与隐忧。
他“看到”了叶小雨躺在维生舱里,长长的睫毛在荧光下投下阴影,听到她微弱的呼吸,也“听到”了“自己”对她说的那些温柔而残酷的话语,感受到了那一刻“自己”心中那复杂到极点的、混合了科研者的满足、操控者的得意,以及一丝连“自己”都无法承认的、对毁灭一件“完美艺术品”的……惋惜与不安?
无数的画面、声音、感受,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刷着他的意识。有些清晰,有些模糊,有些带着强烈的情绪色彩,有些则冰冷得像解剖报告。
他感到头痛欲裂,意识仿佛要被这信息的洪流冲散、稀释。
“集中……呼吸……你是林默……”他拼命地在心中重复,试图抓住那一点“自我”的锚。
扫描在深入。仪器引导着探测的焦点,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显示为深红色的、异常活跃的危险区域,探索着相对“安全”的记忆通路。
时间失去了意义。可能过了几分钟,也可能是几小时。
突然,扫描的焦点触及到了一片被重重加密和异常能量包裹的区域——那是与“零号原型”(导师)相关的记忆节点!
尽管“隐士”试图引导焦点离开,但林默的意识,却不由自主地被那片区域吸引了!那里仿佛有一个黑洞,散发出无尽的痛苦、疯狂、以及……一种扭曲的、对“理解”和“连接”的渴望!
是“导师”残留的影响?还是他自身与污染场共鸣的结果?
林默感到自己的意识被猛地拉向那片黑暗!无数不属于他的、充满金属摩擦声、生物嘶鸣和电子杂音的恐怖画面涌来!身体被撕裂又重组的痛苦!意识被数据流淹没的绝望!对“创造者”既依赖又憎恨的复杂情感!还有……一丝微弱到极致的、属于人类“导师”最初的、纯粹的求知之光……
“警告!检测到意识过度沉浸!神经负荷超标!”仪器的警报声尖锐响起!
“林默!回来!”徐博士的惊呼传来。
“中断协议A启动!”“隐士”急促的声音。
一股强力的、外部的干扰脉冲通过头盔传来,试图将林默的意识“拉”回。
但已经有些晚了。
林默感到自己的一部分意识,仿佛已经融入了那片黑暗,与“导师”那扭曲的残留产生了某种更深层次的、短暂的“同步”。
透过这同步,他“看”到了!
不是具体的画面,而是一种……感知。
他感知到了!以这个山谷,这个矿湖,这个气象站为中心,一张无形而庞大的“网”,正在微微地震颤、发光!无数细小的、代表着污染信息流的“光丝”,正从旧港区的天坑方向,如同辐射般扩散开来,蔓延向城市,蔓延向荒野,蔓延向地底深处!而这张“网”上,还有几个更加明亮、更加不稳定的“节点”,在剧烈地搏动、散发出危险的气息——除了旧港区天坑,除了这里,似乎还有别的地方!
同时,他也“感觉”到了,在这张“网”的深处,在那漆黑矿湖的底部,在旧港区天坑的无底深处,甚至在这片山区更古老的岩层之下,有什么庞大的、沉睡的、充满了无尽恶意和饥渴的“东西”,似乎被这场爆炸和持续的扰动,轻轻地……惊动了一下。
仅仅是“一下”,就让他灵魂战栗,几乎要当场崩溃!
“中断协议B!最大强度!”“隐士”的吼声传来。
更强的干扰脉冲袭来!林默感到一阵天旋地转,意识被强行从那种可怕的同步中剥离,猛地弹了回来!
“咳!”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头盔被“隐士”迅速摘下。他感到鼻子和嘴里有温热的液体流下,是血。视线模糊,耳朵嗡嗡作响,全身虚脱得仿佛刚刚从地狱爬回人间。
“你怎么样?!”小彩冲过来,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我……看到了……”林默喘息着,眼神中还残留着极致的恐惧和震撼,“网……一张很大的‘网’……污染在扩散……还有……下面……有东西……被惊动了……”
“隐士”脸色极其难看,他快速检查着仪器数据,又看了看主屏幕上突然变得剧烈波动的能量读数。“你刚才的深度共鸣,不仅引来了‘听众’……”他看向气象站厚重的铁门,门外的山谷中,那种低语声和嗡鸣声陡然增强了数倍,甚至传来了撞击和刮擦金属的刺耳声响!“……还可能像一块丢进深潭的石头,让潭底的东西……翻了个身。”
他走到控制台前,快速敲击键盘,调动外面的那些奇怪装置。屏幕显示,那些塔状装置上的灯光变得刺眼,旋转的叶片加速,试图加强屏蔽和驱散。
但山谷中的异常响动,非但没有减弱,反而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我们在这里不安全了。”“隐士”当机立断,对莫里斯说,“深度映射必须暂停。带着他,还有初步扫描的数据和已经提取的部分记忆碎片,立刻从后面的应急通道离开!通道通往山另一边的旧排水系统,能避开大部分地面区域!”
“您呢?”莫里斯问。
“我留在这里,操纵设备,尽量拖延它们,给你们争取时间。”“隐士”的语气异常平静,“记住,去城西的‘暮光区’,找一个叫‘老烟斗’的流浪医生,他欠我一个人情,能给你们提供暂时的庇护和治疗。还有,你们看到的那张‘网’……想办法找到其他节点,尤其是那些活跃的。阻止污染扩散的关键,可能就在那些节点上!”
“可是……”
“没有可是!走!”“隐士”猛地一挥手,按下了工作台下方一个隐藏的按钮。气象站后墙,一道暗门无声滑开,露出后面黑漆漆的、向下延伸的通道。“快!带上数据存储盘!”他将一个巴掌大小的、厚重的金属存储盘扔给莫里斯。
莫里斯不再犹豫,背起几乎虚脱的林默。小彩扶起徐博士。四人冲进了应急通道。
暗门在他们身后迅速关闭,将“隐士”独自留在那充满了仪器嗡鸣、越来越响的撞击声、以及他平静而专注的操作身影之后。
通道内一片黑暗,只有莫里斯机械义眼发出的微弱红光和小彩手中颤抖的手电光提供照明。他们沿着陡峭的阶梯和湿滑的管道,拼命向下、向深处跑去。
身后,隔着厚厚的岩层和混凝土,隐隐传来沉闷的爆炸声和某种非人的、尖锐的嘶鸣。
“隐士”……
林默在莫里斯的背上,意识在剧痛和虚弱中浮沉,但脑海中那张微微发光、震颤不休的、由污染和信息构成的“网”,以及网下那被惊动的、无比恐怖的“存在”,却无比清晰,如同烙印,刻进了他的灵魂深处。
他们的逃亡远未结束。
而这场由科技、野心和疯狂引发的灾难,其真正的规模与恐怖,似乎才刚刚向他们,揭开冰山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