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带着铁锈的咸腥和一种奇异的、仿佛被冻住的甜腻。嘴唇上的裂口在刚才无意识的舔舐和紧绷下再次迸开,细密的痛感如同无数根烧红的针,刺激着林樵昏沉麻木的神经。他咧着嘴,那笑容僵硬、扭曲,牵动着脸上其他伤口,混合着泥污、血痂和冷汗,在昏暗的天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祭品?
这个词像毒蛇的信子,在脑海里一闪而过,带来一阵冰冷的战栗,随即被更汹涌的荒谬感冲垮。
无声的笑在喉咙里滚动,最终化为一串破碎的、近乎呛咳的气音。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沾满黑泥和血污的双手。指甲翻裂,指缝里嵌着砂砾和干涸的血痂,掌心布满了深浅不一的划痕和擦伤。这双手,三天前可能还握着光滑的电子设备,敲击着规整的键盘,此刻却如同最原始的、挣扎求生的野兽之爪。
祭品?
为谁而祭?为何而祭?祭坛又在哪里?
系统冰冷的提示音犹在耳畔:“宿主死亡即视为任务失败。” 这哪里是对“祭品”的宣告?这分明是对“工具”或“耗材”的冷酷说明——有用时驱使,无用或损毁时便抛弃。而那“终极诉求”的诱惑,更像是挂在拉磨驴子眼前的胡萝卜,虚幻,遥远,却驱使着它不停地走下去,直到力竭倒地。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收拢了手指,攥成了拳头。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带来更清晰的痛感,却也带来一种虚弱的、属于自己的力量感。
不。
他不是谁的祭品。
至少,现在还不是。
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只要心脏还在跳动,只要这双眼睛还能看见这片该死的天空,他就还是林樵。一个莫名其妙被丢进这个地狱,伤痕累累、饥寒交迫,但还活着的林樵。
活着,就有变数。活着,就还没到被摆上祭坛的那一刻。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带着硝烟和尘土味的空气涌入肺叶,带来灼痛,也带来一丝残忍的清醒。然后,他咬紧牙关,用尽全身残存的、近乎枯竭的力量,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膝盖在打颤,小腿肌肉痉挛般抽动,全身的骨头像散了架一样互相摩擦、呻吟。他不得不微微佝偻着腰,以减轻某些伤处的压力。视野因为失血、寒冷和极度的虚弱而阵阵发黑,耳中的嗡鸣声如同潮汐般起伏。
但他站住了。
没有倒下。
他低下头,看着身上那套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和款式、沾满泥污、血迹、被撕裂出无数道口子的破烂衣物。他抬起尚能活动的右手,开始缓慢地、一下一下地,拍打身上的尘土。
动作很轻,因为稍微用力就会牵扯伤口。尘土也并不真的被拍掉多少,大部分已经和血污汗水板结在一起,成了他“新皮肤”的一部分。但这个动作本身,却像是一种仪式,一种宣告。
拍掉尘土。
拍掉恐惧吗?拍不掉。
拍掉茫然吗?拍不掉。
拍掉这如影随形的死亡气息和超越理解的恐怖威压吗?更拍不掉。
但他还是在拍。
仿佛通过这个微不足道的、近乎徒劳的动作,他能将那个在霸下“一瞥”下几乎魂飞魄散、渺小如尘的“自己”,一点点地重新捡拾起来,拼凑起来。
将那个来自异界、混乱惊恐的灵魂,与这具饱受创伤、却仍在坚持的躯体,更紧密地绑定在一起。
将“活下去”这个最简单也最艰难的念头,如同钉子般,更深刻地楔入骨髓。
每一记轻拍,都伴随着轻微的痛楚和身体的摇晃。但他拍得很认真,很缓慢,从肩膀,到胸前,到腰腹,到裤腿……尽管效果微乎其微。
终于,他停下了这个近乎偏执的动作。
再次抬起头时,眼底深处那片被恐惧和虚无冻结的寒潭,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意志的涟漪。那涟漪深处,倒映的不再仅仅是霸下那空洞的琥珀巨眼,也开始重新映照出这片焦土、这道沟壑、这线天空,以及……他自己那残破却直立的身影。
路还长着呢。
他无声地,再次对自己说。
这句话不再是自嘲,也不再是绝望的哀叹。它变成了一句冰冷的陈述,一句对残酷未来的清醒认知,也是一句对自己下的、不容反悔的战书。
是啊,路还长。
长到看不到尽头,长到遍布荆棘与陷阱,长到可能下一步就是悬崖或兽口。
但,那又如何?
难道停在原地,路就会变短吗?难道蜷缩起来,危险就会消失吗?
他从沟壑的边缘,迈出了第一步。
不是走向东南(霸下离去的方向),也不是走向西北(他之前下意识选择的方向)。
而是,转向了正东。
系统最后那条冰冷清晰的指向,如同烙印般刻在他的意识里:“大陆东方。林深险恶之地,风雷汇聚之渊。”
他不知道那里有什么在等待他。可能是比霸下更恐怖的存在,可能是无法逾越的天堑,可能是致命的毒瘴与妖兽,也可能是……一丝真正的、属于这个世界的“生机”——食物、水源、栖息地,或者关于其他“龙子”、关于系统、关于这个世界真相的线索。
留在这片刚经历过“天火”与“神兽”洗礼的洛河谷战场,只有死路一条。没有食物,没有安全的饮水,没有遮蔽,只有随时可能出现的游荡乱兵、食腐动物,以及那不知是否还会折返的、令人窒息的“余韵”。
向东,是系统指引的方向,也是传说中“龙子”可能栖居的方向。危险,但至少有一个模糊的目标。危险,也意味着可能存在的、非常规的“资源”或“机会”。
对于此刻一无所有、仅有一条残命的林樵来说,一个明确的方向,哪怕它通向地狱,也比在原地茫然等死,要强上那么一点点。
他选择了相信——不,不是相信系统的善意,而是利用这唯一的、明确的信息指引。就像溺水者抓住哪怕是一根带刺的浮木。
脚步虚浮,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焦黑泥泞、布满残骸的土地上。他尽量选择相对平坦、避开明显障碍和可疑凹陷(可能是陷阱或未爆物)的路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耳朵捕捉着任何风吹草动。胸口紧贴的黑石,依旧传来持续的灼痛和微弱的搏动,而“霸下之痕”那沉稳的温热,则像一个小小的、内向的锚点,提供着微妙的精神稳定感。
系统的界面,在他视野边缘维持着最低限度的运行,没有新的提示,只有一个简单的方向箭头,微微偏向东北(修正了他最初的正东方向,似乎是基于更细致的地形或能量读数),以及一个不断跳动的、代表他自身生命体征的、大部分区域标红(危险)的微型状态栏。
他无视了那些触目惊心的红色警告。知道了又能怎样?他现在没有任何手段去改善那些指标。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向前走,在倒下之前,尽可能多走一步。
天色,在他艰难跋涉的过程中,悄然发生着变化。
铅灰色的云层似乎被一只无形的手搅动,变得更加厚重、低垂,边缘染上了不祥的暗红与铁锈色。风势在加大,不再是呜咽,开始带着尖锐的呼啸,卷起地面的尘土和细小的残骸,形成一道道迷眼的烟柱。空气中的铁锈和火油味似乎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潮湿的、仿佛暴雨将至的土腥气,以及……一丝极淡极淡的、若有若无的能量躁动。
这躁动很微弱,不同于霸下那厚重沉凝的“大地余韵”,也不同于黑石那冰冷幽暗的波动。它更散乱,更活跃,带着一种仿佛静电般的、细微的麻痹感,偶尔擦过皮肤,让人汗毛微竖。
林樵对此毫无概念,只是本能地觉得不安。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加快了脚步——虽然这“加快”也不过是从龟爬变成了稍快的龟爬。他必须在天色彻底变坏、或者体力彻底耗尽之前,找到一个相对安全的、可以暂时躲避风雨(如果会下雨的话)和潜在危险的地方。
视线所及,一片荒芜。焦土、弹坑、残破的军械、零星倒伏的旗帜和尸体……构成了一幅单调而绝望的画卷。远处,隐约能看到洛河谷的边缘,是起伏的、光秃秃的丘陵轮廓。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寻找,准备硬扛可能的夜雨时,前方约百丈外,一处较大的弹坑边缘,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弹坑显然是旧痕,边缘已经长出了一丛丛低矮的、焦黑但似乎还有些生命力的荆棘灌木。而在灌木丛的后面,紧靠着一段被炸塌了半边的土坡,似乎有一个黑黢黢的洞口。
不像是人工开凿的,更像是爆炸震塌了土坡,露出了后面可能存在的天然裂缝或小洞穴。
林樵的心脏猛地一跳。
庇护所!
他强打起精神,朝着那个方向挪去。百丈的距离,此刻显得无比漫长。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又像是拖着千斤重镣。汗水混合着泥污,从额头滚落,流进眼睛,带来辛辣的刺痛。他不得不用脏污的袖子胡乱擦拭,视线更加模糊。
但他没有停下。
终于,他踉跄着来到了那丛荆棘灌木前。灌木的刺很尖锐,划破了他本就破烂的裤腿和手臂。他顾不上这些,拨开那些坚韧的枝条,朝后面看去。
确实是一个洞口。
不大,宽约三尺,高不过五尺,勉强能容一个成年人弯腰进入。洞口边缘是参差不齐的土层断面和碎石,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散发出一股土腥味和淡淡的、类似于动物巢穴的骚味。
有没有危险?里面会不会藏着野兽?或者更糟的东西?
林樵在洞口犹豫了。理智告诉他应该探查清楚,但身体的极度疲惫和天空越来越明显的变坏迹象,让他没有太多选择。
他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用尽力气,朝着洞内黑暗深处扔了进去。
“咚…咕噜噜…”
石头落地,滚动了一段距离,然后停住。声音沉闷,回响不大,说明里面空间可能有限,但也不算太浅。没有听到预期的野兽咆哮或急促的移动声。
他等了几息,又捡起一块石头扔进去。
依旧只有石头滚动的声音。
或许……是空的?或者原来的住户已经离开(或死在了别处)?
他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咬了咬牙,林樵拔出腰间(那里原本挂着一个小皮囊,现在空空如也,只剩系绳)一把在之前混乱中捡到的、锈迹斑斑但还算有点锋口的短匕首——这是他目前唯一的“武器”。他将匕首反握在还算能用的右手中,左手扶着洞壁,极度警惕地,弯下腰,钻进了那个黑暗的洞口。
洞口很窄,仅容他侧身挤入。进去之后,空间稍微开阔了一些,但依然低矮,他只能蹲着或坐着。洞内大约有丈许深,呈不规则的椭圆形,地面是相对干燥的泥土和碎石,空气流通尚可,没有特别浓重的霉味或异味。最里面堆着一些干草和枯枝,似乎曾经有动物在此栖身,但现在已经没有了活物的气息。
暂时安全。
林樵紧绷的神经,终于稍微松弛了一丝。他背靠着冰冷的洞壁,缓缓滑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剧烈的心跳声在狭小的空间内回荡。
他成功了。找到了一个暂时的避难所。可以躲避即将到来的恶劣天气,可以稍微休息,处理伤口,思考下一步。
然而,就在他心神稍定,开始摸索着检查洞内是否还有其他出口或隐藏危险时——
系统的提示音,突然毫无预兆地,在他脑海中响起,带着一丝与往常不同的、极其轻微的波动:
【检测到微弱的环境能量异变……分析来源……】
【方位:洞穴深处(地下)。】
【能量类型:混杂。以‘土’属性为主,夹杂微量‘金’、‘阴’属性残留。】
【强度:极低,但存在周期性微弱波动。】
【初步判断:非生命体能量辐射。可能为矿脉散发、古老器物残留、或特殊地质结构形成的天然能量涡流。】
【警告:该能量波动与宿主所携‘霸下之痕’存在极微弱的同频共振迹象。可能吸引宿主靠近,或引发印记不可预知的变化。】
【建议:保持距离,优先休整。如需探查,请在体力恢复后进行,并保持高度警惕。】
林樵的动作僵住了。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投向洞穴最深处的黑暗。那里,除了那堆干草枯枝,似乎就是坚实的土壁。系统的探测却指出,能量的源头在“地下”?
是同频共振?和他胸口的“霸下之痕”?
难道这看似偶然找到的避难所,下面还藏着什么与霸下相关的东西?还是说,仅仅是因为“霸下之痕”蕴含的“大地”属性,与地下某些常见的土石能量产生了共鸣?
未知。
又是令人不安的未知。
林樵握紧了手中的锈蚀匕首,指节发白。
他刚刚以为自己暂时安全了,可以喘口气了。但这该死的世界,这诡异的系统,似乎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危险无处不在,谜团层层叠叠,片刻的安宁都是奢侈。
他靠坐在洞壁边,目光紧紧锁着那片黑暗的深处。
胸口的“霸下之痕”,似乎真的……比刚才更温热了一点点。
而那一直持续的、来自黑石的灼痛,也仿佛受到了某种刺激,隐隐有加剧的趋势。
洞外,风声凄厉,云层低垂,第一滴冰冷的雨点,终于“啪”地一声,砸落在了洞口外的焦土上。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很快,淅淅沥沥的雨水连成了线,继而变成了瓢泼大雨,冲刷着洛河谷的污秽与血迹,也暂时隔绝了这个小小洞穴与外面那个危机四伏的世界。
而在洞穴之内,林樵背靠土壁,手握短刃,在越来越响的雨声和体内愈发清晰的异常感中,度过了他在这个异世界第一个相对“安全”却更加诡谲不安的夜晚。
路,果然还长。
而且,似乎比他想象的,还要曲折和莫测。
东方之路,从这个雨夜,从这个藏着未知能量波动的洞穴,正式开始了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