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更新时间:2026-01-13 06:18:04

雨下了整整一夜,又断断续续持续了大半个白天。铅灰色的天穹仿佛漏了一般,将积蓄了许久的阴郁和冰冷,尽情泼洒在这片饱经创伤的土地上。雨水冲刷着焦土,汇聚成浑浊的溪流,在弹坑和沟壑间蜿蜒流淌,带走了表面的硝烟和部分血迹,却将那股深入土壤的死亡与破败气息,浸泡得更加沉郁,弥漫在潮湿阴冷的空气中。

洞穴内相对干燥,但渗入骨髓的寒意并未减少。林樵蜷缩在最里面的角落,背靠着冰冷坚硬的土壁,将那堆陈旧的干草和枯枝尽量堆拢在身边,试图获取一点微不足道的保暖效果。胸口的“霸下之痕”持续散发着沉稳的温热,像一块嵌入体内的暖玉,对抗着外界的湿冷。黑石的灼痛则成了一种背景噪音般的提醒,昭示着体内那不属于此世之物的存在。

他几乎一夜未眠。身体的极度疲惫和伤痛叫嚣着需要休息,但精神却因为洞穴深处那“地下能量波动”以及与“印记”产生的微弱共鸣而高度紧绷。系统的警告言犹在耳,他不敢有丝毫大意。右手始终握着那把锈迹斑斑的短匕,左手则无意识地按在心口,感知着那异样的温热与搏动。

饥饿和干渴是更迫切的折磨。胃袋空空如也,每一次收缩都带来灼烧般的绞痛。喉咙干得冒烟,嘴唇因为干裂和之前的舔舐而布满血痂。洞穴里没有食物,也没有滴水。他甚至不敢去接洞口滴落的雨水——那雨水流过焦土和尸骸,谁知道里面混杂了什么致命的东西?

雨势渐小时,天色依旧阴沉。林樵知道,他必须出去了。留在这里,即便没有地下的未知威胁,也会被饥渴慢慢耗死。

他挣扎着爬出洞穴。外面是一片湿漉漉的、更加泥泞的世界。雨水洗去了部分烟尘,却也让地面变得更加难行,每一步都可能陷入湿滑的泥淖。他强忍着不适,开始搜寻。

目标很明确:任何可能果腹的东西,以及相对洁净的饮水。

洛河谷战场曾经是数万大军鏖战之地,虽然主要战斗已经结束,零星的冲突和劫掠仍在继续,但那些交战区边缘,或者大军移动路线的缝隙间,或许还能找到一点被遗漏的“残渣”。

他沿着记忆中大部队可能驻扎过的区域边缘,小心翼翼地搜寻。避开那些可能还有尸体堆积、气味浓重的地方,也尽量远离任何看起来像是建制队伍活动痕迹的区域。他像一个最卑微软弱的拾荒者,在死亡与暴力的边缘捡拾生存的碎屑。

第一天,他一无所获。除了几片被雨水泡烂、不知名的植物叶子(他犹豫再三,没敢尝试),只在一个倒塌的营帐角落里,找到了半块被踩进泥里、硬得像石头、爬满蚂蚁的黑麦饼。他驱赶走大部分蚂蚁,将饼子在相对干净的雨水洼里涮了涮,然后一点点掰碎,混着泥土和蚂蚁残骸,艰难地咽了下去。粗糙的麸皮刮擦着食道,带来痛苦的吞咽感,但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碳水化合物进入胃里,还是缓解了部分烧灼般的饥饿。

饮水的问题暂时用雨水解决了。他找到一个地势较高、相对干净的石凹,接了些雨水,沉淀片刻后,小口啜饮。味道古怪,带着土腥和铁锈味,但至少解了燃眉之急。

夜晚,他不敢回那个有能量异动的洞穴,而是在一处背风的巨石裂缝下度过。寒冷和潮湿几乎将他再次击垮。

第二天,他的运气似乎好了一点。在一片被焚毁的辎重车残骸附近,他找到了一小袋散落的、被火焰燎过但内里似乎还能吃的豆子。还有半壶不知道属于哪个倒霉军官的、掺了水的劣质麦酒。豆子又硬又韧,带着焦糊味,麦酒辛辣刺喉,但这些东西补充的能量,让他恢复了一些力气。

也是在这一天,他第一次遭遇了“同类”的威胁。两个和他一样衣衫褴褛、眼神却更加凶狠贪婪的逃兵(或者溃兵),发现了他这个落单的、看起来虚弱不堪的“猎物”。他们手持生锈的刀剑,狞笑着围了上来。

没有警告,没有交涉。在这个秩序崩坏的环境里,弱者本身就是资源。

林樵的心脏狂跳,恐惧瞬间攫住了他。但他没有退缩,也没有求饶——经验告诉他那毫无用处。他背靠着燃烧过的车架残骸,反握着他唯一的武器——那把锈蚀短匕,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瞪着靠近的两人。

他看起来太狼狈,太虚弱,但那孤注一掷的凶狠眼神,以及胸口无意中因为激动而微微发亮、透出衣物的暗淡黄光(“霸下之痕”的微弱显像),让那两个本也强弩之末的溃兵产生了犹豫。他们交换了一下眼神,似乎在权衡为了这点“收获”而受伤是否值得。

最终,或许是觉得林樵这副拼命的架势不像软柿子,或许是自己也饿得没力气进行激烈搏杀,他们啐了一口,骂骂咧咧地退走了。

林樵一直紧绷的身体,在他们身影消失后,才猛地一软,几乎瘫倒在地。冷汗浸透了内衣。他知道,自己刚才在鬼门关走了一遭。若非那两人同样状态不佳且心怀顾忌,他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

力量。

他从未如此刻骨地渴望过力量。不是系统那种虚无缥缈的“伟力”,而是最实在的、能保护自己、能杀死敌人、能让自己在这地狱里活下去的力量。

接下来的几天,他像幽灵一样在战场边缘游荡。寻找食物和水,躲避游荡的乱兵和危险的野兽(已经开始有食腐的鬣狗和狼群在夜间出没),学习辨认哪些植物可能有毒,哪些地方可能有陷阱或未爆的危险品。身上的伤口在恶劣的环境下有些发炎、化脓,他只能用找到的、相对干净的布条蘸着雨水简单清洗、包扎。高烧了几次,又靠着顽强的求生欲和胸口那奇异“印记”带来的些许稳定感,硬生生熬了过来。

他开始有意识地锻炼这具身体。尽管虚弱,尽管伤痛,但他强迫自己每天进行一些力所能及的活动——慢走,拉伸,练习挥舞那把短匕(虽然毫无章法)。他要熟悉这具躯壳,要榨取出每一分潜力。

同时,他也开始尝试“理解”和“运用”身上这些诡异的东西。

系统大部分时间沉默,只有在他遇到明显危险(比如靠近大群士兵、或者踏入能量明显紊乱的区域)时,才会发出简短警告。他学会了不去依赖它,只将其当作一个有限的环境扫描仪和危险提示器。

黑石的灼痛和搏动持续不断,他无法控制,也无法理解,只能被动承受,并将其视为一种另类的“生命体征监测仪”——当痛感异常剧烈或搏动紊乱时,往往意味着周围环境有大的能量变化,或者他自身状态极度恶化。

而“霸下之痕”,则是他感受最复杂的一个。它提供的温热和微弱稳定感是实实在在的。他甚至发现,当自己极度疲惫、几乎站立不稳时,将注意力集中在胸口那片印记上,似乎能从中汲取到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于“扎根大地”般的支撑感。虽然不能恢复体力,却能让他精神上不那么飘忽,更容易集中意志对抗身体的虚弱。

他还尝试着,在夜晚相对安全时,将意念投向洞穴深处(他没有再回去过,但记得那个方位),去感知系统提到的“地下能量波动”。最初毫无所获,但连续几天尝试后,在某个月色黯淡的夜晚,他闭目凝神,将全部注意力集中于胸口印记时,他隐约“感觉”到了。

不是视觉,不是听觉,而是一种极其模糊的、仿佛隔着厚重毛玻璃的“触感”。从那个方向的地下深处,传来一丝丝极其微弱的、冰冷的、带着金属质感和陈腐阴气的能量流。这股能量流与“霸下之痕”那沉稳温热的“大地”感截然不同,甚至有些互相排斥,但确实存在着一丝极其微弱的、如同磁石两极般的“引力”。

这发现让他更加警惕,但也隐隐有了一丝猜测:这片看似荒芜死寂的战场地下,或许埋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而这些秘密,很可能与他身上的“印记”、与那“龙之九子”的传说,存在着某种联系。

时间,在生存的挣扎与对自身异变的摸索中,缓慢而残酷地流逝。

几天变成了十几天,十几天变成了一个月。

林樵没有离开洛河谷区域,因为外面的世界对他而言更加陌生和危险。他在这片巨大的“坟场”边缘,为自己划定了一个相对“熟悉”的活动范围。他像一只受伤的野兽,小心翼翼地经营着自己的“领地”。

他找到了几个更隐蔽、相对安全的临时栖身点,学会了如何设置简陋的预警装置(比如用细线绊上铃铛或空罐)。他摸清了附近几处相对稳定(至少看起来不那么脏)的水源,知道哪些区域的残骸里更可能找到未被洗劫干净的干粮袋或装备碎片。

他遭遇过不止一次抢劫和袭击。有溃兵,有和他一样的幸存者,甚至有组织起来的小股盗匪。他受过更重的伤——手臂被砍了一刀深可见骨,肋骨断了一根,肩膀上留下了一个箭簇的贯穿伤(险些要了他的命)。但他也学会了更狡猾的躲避,更狠厉的反击。那把锈蚀的短匕早已卷刃废弃,他换上了一把从尸体上找到的更锋利、也更沉重的直刃砍刀。他的眼神越来越冷,动作越来越迅捷(在体力允许的范围内),下手也越来越果决——在这里,心软和犹豫,就等于死亡。

他开始有意识地收集信息。从偶尔遇到的、不那么具有攻击性的幸存者口中(用食物或饮水交换),从捡到的残缺信件或命令碎片上,他零碎地拼凑出这个世界的一些面貌:大陆名为“苍玄”,诸国林立,征伐不断。洛河谷之战是北境玄熊公国与东境苍鹰领主之间一场规模中等的冲突,因争夺河谷中的一处古代遗迹和附近的矿脉而起。战争似乎暂时告一段落,双方都损失惨重,暂时无力再组织大规模进攻,但小规模的渗透、骚扰和劫掠从未停止。

他也听到了更多关于“龙之九子”的传闻。不再仅仅是虚无缥缈的神话,在一些流传于佣兵、冒险者和某些秘教团体中的说法里,“龙子”是真实存在的“天地之灵”或“规则具现”,拥有不可思议的伟力。得到它们的“认可”或“契约”,就能获得足以改变个人甚至国家命运的力量。因此,大陆各方势力,无论是明面上的王国、公国,还是暗地里的秘教、商会、大型佣兵团,都在以各种方式搜寻、追捕、或尝试与这些传说中的存在建立联系。洛河谷之战背后,似乎也隐约有这方面的影子——传闻河谷下的古代遗迹,可能与某位“龙子”的沉睡或封印有关。

这些信息,让林樵对系统的任务有了更具体(也更惊心)的认识。他收集“龙子”,不仅仅是在完成一个莫名其妙的游戏任务,更是在卷入一场波及整个大陆、无数势力参与的、危险至极的争夺之中!

一个月,两个月……季节在悄然变换。战场上的尸体大部分已被清理(被各自的军队或当地的收尸人),或者被自然和食腐动物分解。焦土上开始冒出零星的、顽强的绿意。战争的痕迹在淡化,但那股沉淀在土地和空气中的肃杀与死亡之气,却久久不散。

林樵的身体,在不断的受伤、恢复、挣扎求生的循环中,发生着缓慢而深刻的变化。原本属于另一个世界的、略显孱弱的白领身躯,被饥渴、伤痛、负重和生死搏杀,硬生生地锤炼得精瘦、结实、布满伤疤。皮肤被风雨和烈日染成了古铜色,双手布满老茧和疤痕。眼神中的茫然和惊恐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潭般的沉静,以及偶尔闪过的、如同孤狼般的锐利与警惕。

他的战斗技巧依旧粗糙,但足够实用——如何在最短时间内让敌人失去行动能力,如何利用地形和环境,如何在受伤时最大程度保护自己并反击。这是用鲜血和疼痛换来的、最直接的“经验”。

而对“霸下之痕”的感知和运用,也有了一丝微弱的进步。他发现自己可以稍微主动地“激发”印记,虽然效果极其有限——比如在需要爆发力量(如攀爬、跳跃)时,集中意念于印记,能感到一股微弱的、沉稳的力量从印记流向四肢,虽然增幅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那种“发力更实”的感觉是存在的。又比如在承受重击或震荡时,印记似乎能自发地分散一部分冲击力,减轻伤害。

这让他意识到,“印记”或许并非完全被动,它可能是一种潜在的、需要他去“开发”和“引导”的力量种子。只是他现在太弱小,懂得太少,无法真正发挥其作用。

至于黑石和系统,依旧神秘。黑石的灼痛和搏动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无法摆脱,也无法利用。系统则像个吝啬的监视者,只在必要时给出最低限度的提示。

某一天,当他终于攒够了(从一具军官尸体上找到的)几枚这个世界的银币和铜子,从一个路过的小型行商那里,换到了一套相对完整的、耐磨的粗麻衣裤和一双结实的旧皮靴,以及一小包盐和一把真正的、保养尚可的短剑时,他站在洛河谷边缘的山坡上,回望那片他挣扎求生数月之久的焦土地带。

血腥气仿佛已经淬入了他的骨髓。

恐惧、痛苦、绝望、挣扎……这些情绪并未消失,只是被一层更加坚硬的、名为“生存”的外壳包裹了起来,沉入了心底最深处。

他知道,自己已经不再是那个刚刚穿越而来、茫然无措的异界来客了。

他是林樵。

一个在苍玄大陆洛河谷战场上,用最残酷的方式,完成了第一次“淬炼”的幸存者。

而他的路,确实还很长。

东方的天际,云层背后,似乎有隐隐的雷光闪烁。

风从那个方向吹来,带着潮湿的、充满生机的、却也潜藏着未知危险的气息。

他整理了一下新的行装,将短剑插在腰侧易于拔出的位置,紧了紧背负着少量干粮和饮水的小包裹。

然后,迈开脚步,离开了这片给予他无尽痛苦、也塑造了他新生的“起始之地”,真正踏上了那条系统指引的、通往大陆东方的、漫长而险恶的征途。

十年。足够一个无根浮萍般的异界来客,将洛河谷战场焦土里的血腥气淬入骨髓,再将那点幽暗的红光从掌心一路喂养成盘踞识海的庞然巨物。

而此刻,一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