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更新时间:2026-01-13 06:18:13

三年。

距离离开洛河谷那片浸透血与火的焦土,已经过去了整整三年。

时间并非均匀的溪流,在某些险峻的河段,它会凝滞如冰,每一刻都像在刀尖上挣扎;而在另一些看似平静的水面下,暗流与旋涡却从未止歇。

林樵的足迹,早已遍布苍玄大陆东南沿海的曲折轮廓。他像一头被无形鞭子驱赶的孤狼,在渔村、港口、盐场、被海雾笼罩的礁石群、以及传说有海怪出没的僻远海域之间辗转。他的目标明确得近乎偏执——系统那始终冰冷的指引,以及从各地搜集到的、零碎而模糊的线索,都指向东海深处,指向那片终年被风暴与神秘笼罩的“无风带”边缘,指向传说中与“音律”、“平和”、“海之韵律”相关的龙子——囚牛。

这三年,他早已不是那个只会在战场边缘捡拾残渣的狼狈幸存者。洛河谷淬炼出的冷硬心肠和生存本能,在这更加复杂、势力盘根错节的沿海地带,得到了进一步的磨砺和“扩展”。

他做过最底层的码头苦力,在咸腥的海风和监工的皮鞭下搬运货物,换取微薄铜币和关于海路、船队、以及海上奇闻的零碎信息。

他加入过成分复杂的捕鲸船队(在确认目标非保护物种后),在惊涛骇浪中与船员们一同投掷鱼叉,对抗发狂的巨兽,学习辨识洋流、天气,以及如何在狭小颠簸的船舱里活下去,并观察那些老水手在暴风雨来临前,对着某个方向默默祈祷的古怪仪式。

他也曾受雇于某些背景暧昧的商会或私人探险者,前往传闻有古代沉船或水下遗迹的海域“打捞”。那些地方往往伴随着诡异的海流、致命的暗礁、以及各种难以名状的深海威胁。他见识过被某种黏液怪物腐蚀得只剩骨架的潜水者,也亲眼目睹过一艘装备精良的快船,在平静的海面上被突然出现的、直径超过百尺的漩涡无声吞噬。

更多的时候,他是独行者。驾着一艘用积蓄换来(更多时候是“处理”掉某些不怀好意的竞争者后继承来的)的小型、坚固、不起眼的单桅帆船,像一片沉默的叶子,飘荡在辽阔而危险的海面上。系统提供的有限导航和危险预警,结合他逐渐积累的航海经验,成了他在茫茫大海上唯一的依靠。

他学会了辨识海图上不会标注的、由暗流和海底地形形成的隐秘航道;学会了通过海鸟的飞行、云彩的形状、海水的颜色和温度,预判天气的变化;学会了在补给耗尽时,如何用最简陋的工具捕鱼、收集雨水、甚至从某些特定海藻中榨取微少的淡水。

当然,他也经历了无数次生死考验。遭遇过穷凶极恶的海盗,船体被打得千疮百孔,他靠着夜色和对附近暗礁的熟悉才侥幸逃脱;被突如其来的“白潮”(一种含有剧毒微生物的赤潮变种)包围,差点窒息而死;在探索一处水下洞穴时,被守护遗迹的、如同巨型章鱼与岩石混合体的古老海怪追击,损失了大部分装备才捡回一条命。

他的身体增添了更多伤疤,有些来自人类刀剑,有些来自海兽利齿,有些来自珊瑚礁的刮擦和深海的压力。但他的眼神却更加深邃沉静,像风暴过后最深的海沟,表面波澜不惊,内里却蕴藏着无数次与死亡擦肩而过后沉淀下的、冰冷的经验与决断力。

实力,也在缓慢而扎实地提升。并非通过什么神奇的功法或顿悟,而是最原始的积累——无数次挥剑、格挡、闪避形成的肌肉记忆;长期在恶劣环境下生存锤炼出的超强耐力和恢复力;以及,对身上那两样“异物”更进一步的摸索和……有限的利用。

“霸下之痕”提供的“稳固”与“负重”特性,在海上的颠簸和与大型海兽的角力中,发挥了意想不到的作用。他发现自己对船体的摇晃有更强的适应性和平衡感,在甲板湿滑的战斗中下盘更稳。而在需要爆发力量,比如全力拉动绞盘、投掷重型鱼叉时,集中精神于胸口印记,能感觉到一股沉稳的力量加持,虽然依旧微弱,但关键时刻往往能决定生死。

他甚至尝试着,将意念与印记更深层地结合,去感知船只龙骨之下的“水流”与“海床”。这很困难,效果也极其模糊,像是隔着厚厚的毛玻璃倾听远方的声音。但偶尔,在极度平静或危机时刻高度专注下,他能隐约“感觉”到海底地形的微妙起伏,或者附近大型生物游动时搅动的水流异常。这让他规避了几次触礁的危险,也在一次被鲨群围困时,找到了海底一道狭窄的岩石裂缝得以藏身。

至于黑石,依旧神秘而难以驾驭。它的灼痛和搏动,与海上某些特殊区域(比如强烈磁场、海底火山活动区、或者传说有海神祭坛的古海域)的能量波动,会产生更明显的共鸣或冲突。有时是预警,有时却像是吸引麻烦的灯塔。林樵学会了通过黑石的反应,来判断前方海域的“异常”程度,尽管他大多数时候并不知道那异常具体是什么。

而系统,除了在指向“囚牛”可能存在的大致方位时变得稍微“积极”一点(会提供基于洋流、历史风暴记录、以及能量异常点的模糊概率分析),其他时候依旧沉默寡言,像个只记录不干预的旁观者。

经过无数次的线索搜集、排除、实地勘探,甚至几次险些丧命的错误尝试后,林樵终于将目标锁定在东海极深处,一片被所有经验丰富的船长视为禁地的海域——“飓风之眼”外围区域。

那里是数个强大洋流的交汇处,海底地形极其复杂,遍布海沟、火山和古老的珊瑚礁迷宫。更可怕的是,那片海域仿佛拥有自己的“脾气”,终年笼罩在变幻莫测的浓雾之中,小型风暴和异常海流几乎是无规律的常态。而每隔几年,当特定的天文和海洋条件契合时,那里便会孕育出规模惊人的超级飓风,其风眼直径可达百里,摧毁沿途一切。

所有关于“喜好音律”、“司掌海之平和与风暴之韵律”的囚牛的可靠传闻,最后都若隐若现地指向那片死亡海域。有老水手在酒醉后含糊提及,曾在某次罕见的、穿越飓风边缘幸存下来后,于风眼附近短暂的“平静”中,听到过“仿佛来自海底最深处的、能让灵魂安宁又颤栗的歌声”。也有古老的航海日志残页记载,某支试图探索该区域的大胆船队,在即将被风暴吞噬时,曾看到“青蓝色的巨大龙形生物环绕着他们的残骸游弋,其低吟声竟奇迹般地暂时抚平了部分狂暴的浪涛”。

林樵知道,那里就是他必须去的地方。

为此,他做了漫长而细致的准备。他花费重金(来自几次高风险“打捞”任务的报酬和“处理”掉某些海盗头目后的缴获),秘密定制了一艘特制的小型双体帆船。船体采用最坚韧的紫铁木和部分掺入秘银丝线的合金骨架,以增强结构强度和抗魔法(能量)腐蚀能力。船帆是浸染过深海巨鱿墨液和特殊药剂的复合材料,能在一定程度上抵抗强风和异常能量的撕裂。船上装备了最精密的航海罗盘(配备了磁石稳定器)、星象仪、以及一套简陋但有效的、利用共鸣水晶探测水下大型物体和能量异常的原型装置。

物资方面,他储备了足够三个月消耗的、经过特殊处理的压缩干粮和淡水(利用冷凝法从空气中提取淡水的装置也装了一套)。药品、工具、备用帆索、武器(包括几把附有简单破魔符文的弩箭和鱼叉)一应俱全。他甚至设法弄到了一小箱秘银锭——这种珍贵的魔法金属对许多超凡存在有着特殊的吸引力,也是许多古老仪式中常用的媒介。这是他计划中,用来“吸引”或“沟通”囚牛的关键筹码之一。

当然,还有他自己。

他的血。

经过这几年的观察和几次危险的试探(比如故意将沾有自己鲜血的饵料投入某些能量异常的海域),他发现自己的血液,因为长期与黑石共生,并承载了“霸下之痕”,似乎产生了一种奇异的“特质”。它对某些能量敏感的存在,尤其是与“龙”、“远古”、“规则”相关的存在,有着微弱的、难以言喻的“吸引力”或“辨识度”。这或许是他作为“系统宿主”和“异界灵魂”带来的特殊“标记”。

用半船秘银和自己三成鲜血为引……这个近乎疯狂的计划,在他脑海中逐渐成形。没有典籍记载,没有前人经验,纯粹是基于他对囚牛传闻的理解、对自身特殊性的认知、以及一种近乎直觉的赌博。

他知道这极度危险。且不说“飓风之眼”本身的天灾威力,深海之中潜伏着多少恐怖巨怪,单是放出大量自身鲜血,在那种恶劣环境下,就可能导致失血过多、感染、虚弱不堪,甚至直接昏迷成为海兽的点心。

但他没有退路。系统的任务像悬在头顶的利剑,不知何时会落下“失败即死亡”的裁决。而他自己,也在这一次次的生死边缘行走中,被磨砺出一种近乎偏执的、对“力量”和“真相”的渴望。他不想再做一个只能被动挣扎、随波逐流的蝼蚁。囚牛,是他计划中必须获得的第一个“真正”的龙子印记(霸下的印记来得过于被动和偶然),也是他测试自己能否在这条绝路上走通的关键一步。

选定时间,是在苍玄历的“怒涛之月”。根据历史记录和天文测算,这是“飓风之眼”海域风暴相对活跃,但又尚未达到巅峰的时期。太早,可能找不到囚牛活跃的迹象;太晚,则可能直接撞上毁灭性的超级飓风。

在一个浓雾弥漫的清晨,林樵驾驶着他那艘特制的小船“潜蛟号”,悄然驶离了最后一个有人烟的小渔港,义无反顾地扎进了东方那无边无际、深蓝近墨的海域。

最初的航程相对顺利。凭借精确的导航和谨慎的航线选择,他避开了几处已知的危险海流和暗礁区。但随着越来越深入,环境开始变得诡异。

天空仿佛永远蒙着一层灰白色的厚纱,阳光难以穿透,海水的颜色也从蔚蓝变成了一种沉郁的、带着铁灰色的深蓝。风变得飘忽不定,时而完全静止,海面平滑如镜,倒映着铅灰色的天穹,死寂得令人心慌;时而又毫无征兆地刮起一阵猛烈的、方向混乱的疾风,掀起高高的、白色的浪头,拍打着船体,发出沉闷的巨响。

浓雾是这里永恒的主题。它们并非均匀弥漫,而是像有生命的实体,时而稀薄如纱,可以望见数里外的海面;时而浓稠如粥,将船只紧紧包裹,能见度不足十丈,连罗盘的指针都会开始微微颤抖、偏移。雾气中带着咸腥,也带着一种淡淡的、仿佛金属和臭氧混合的奇异气味。

林樵的心弦紧绷到了极点。他几乎时刻守在舵轮旁,依靠着航海仪器、对洋流的感知、以及胸口感官与“霸下之痕”结合后对海底地形的微弱感应,小心翼翼地操纵着船只。系统不时发出简短的警告:【检测到前方存在高强度紊流】、【左侧水下有大型生命体反应接近】、【环境能量浓度异常升高,建议规避】……

他一一遵从,或绕行,或加速通过,或干脆下锚等待异常过去。

食物和饮水开始按最严格的标准配给。孤独和压力像无形的重担,压得他喘不过气。夜晚尤其难熬,浓雾和黑暗吞噬一切,只有船上的孤灯发出微弱的光,以及黑石持续不断的灼痛和搏动,提醒着他自己的存在。

第十天,他遭遇了第一次真正的危机。一片看似平静的海域突然沸腾,无数条粗大的、布满吸盘和倒刺的暗紫色触手从水下猛地探出,如同巨型海葵的捕食器,疯狂地缠绕向“潜蛟号”!那是一只潜伏在深海的“掠食魔章”,其触手力量足以勒碎小型船只的龙骨!

林樵反应极快,瞬间砍断了几根试图缠绕舵轮和桅杆的触手,腥臭的黏液溅了他一身。他冲向船侧预设的弩炮,填装上一支刻有破魔符文的重型弩箭,在又一条触手砸向甲板的瞬间,瞄准其根部与水面的连接处,猛地击发!

符文弩箭带着尖啸没入海水,爆开一团耀眼的蓝白色电光。海面下传来一声沉闷痛苦的嘶吼(那声音直接震动海水传来),触手剧烈地抽搐、收缩,迅速缩回了深不见底的海渊。海面上留下大片扩散的、带着焦糊味的墨绿色血液和断裂的触手残段。

林樵喘息着,检查船体。幸运的是,特制的船体扛住了触手的勒绞,只留下几道深深的凹痕和裂缝,没有解体。他立刻进行紧急修补,同时警惕地观察着海面,提防那怪物去而复返。

这次袭击,像是一个序幕。接下来的日子,“掠食”变得频繁。各种各样奇形怪状、适应了这片极端环境的深海生物,将他这艘“闯入者”当作了目标。有能喷射高压水箭、洞穿木板的“刺豚箭鱼群”;有体型庞大、如同移动小岛的“礁背巨龟”(并非霸下那种神话存在,而是凶猛的掠食性海龟),试图将他的船撞翻;还有更加诡异的存在,比如成群结队、散发着磷光、能释放精神干扰波动的“幻影水母”,一度让他产生幻觉,差点驾船撞上一处隐藏的尖礁。

他像在刀尖上跳舞,利用船只的机动性、武器、以及自己对危险近乎本能的预感(结合系统警告和自身感知),一次次险之又险地化险为夷。身上的伤口不断增加,体力严重透支,储备的符文箭矢和特殊弹药也在快速消耗。

第二十五天,根据星象和航程推算,他已经无比接近“飓风之眼”的核心外围区域。这里的海水变成了诡异的墨蓝色,近乎黑色,即使在白天也显得深不可测。浓雾变成了翻滚的、夹杂着细微闪电的雷云霭,低低地压在海面上。风开始带上一种规律的、如同巨兽呼吸般的脉动,海面不再平静,而是形成了无数个大小不一、方向混乱的漩涡和隆起的水丘。

空气中的能量躁动达到了顶点。黑石在他怀中变得滚烫,搏动剧烈得像要炸开。“霸下之痕”也传来持续的、低沉的共鸣,仿佛在与脚下狂暴不安的“大地”(这里是海底)进行着艰难的对话。系统的警告几乎连成一片,大多是【极端能量环境】、【空间稳定性下降】、【建议立刻撤离】之类的红色警报。

林樵知道,他不能再前进了。这里已经是他的小船和他本人生理所能承受的极限。再往前,就是真正孕育飓风的风暴墙,是连钢铁战舰都会被撕碎的死亡领域。

他按照计划,开始行动。

首先,他选择了一处相对“平静”(仅仅是漩涡较少)的海域,将“潜蛟号”小心翼翼地停泊下来,抛下特制的深海锚。然后,他启动了船上那个简陋的能量探测装置,调整共鸣水晶的频率,尝试捕捉可能与“音律”或“龙类”相关的特殊波动。

等待。

时间在狂暴的能量环境和极度的精神紧张中缓慢流逝。一个小时,两个小时……探测装置的水晶只是闪烁着杂乱无章的光芒,没有任何有规律的信号。

林樵没有气馁。他知道,囚牛那样的存在,不可能被如此简单的装置轻易探测到。他需要的,是“引子”。

他打开了那个装着秘银锭的箱子。冰冷的、泛着月华般柔和光泽的金属,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醒目。他取出一半的秘银锭,将它们小心地镶嵌在船舷外侧预设的凹槽中,并用自己的鲜血,混合着一种从黑市买来的、据说能增强能量传导的“深海盲鳗粘液”,在每一块秘银锭表面,绘制上简陋的、指向性的共鸣符文。

然后,他回到了船舱。

这里已经布置成了一个简陋的祭坛(或者说,沟通法阵)。地板上用混合了鲜血和特殊粉末的颜料,绘制了一个复杂的、融合了他从不同渠道搜集来的、与“音”、“海”、“龙”相关的符文图案。图案的中心,放着剩下的半箱秘银锭。

林樵盘膝坐在法阵中心。他脱去上衣,露出精瘦结实、布满新旧伤疤的上身,以及胸口那片颜色似乎变得更加深沉、纹路更加清晰的“霸下之痕”。

他拿起一把锋利的、同样用秘银镀层的匕首,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冰冷而决绝。

没有犹豫,他反手握住匕首,对着自己左臂的动脉位置,狠狠地划了下去!

鲜血,并非喷涌,而是在某种意志的控制下(得益于多年对身体的锤炼和“印记”带来的微妙控制力),以一种相对稳定的流量,汩汩流出,滴落在他身下的法阵符文上,也滴落在那些秘银锭上。

随着鲜血的浸润,地上的符文仿佛活了过来,开始散发出微弱的、暗红色的光芒。秘银锭也像是被激活,月华般的光泽逐渐转化为一种温暖的、脉动着的乳白色光晕。一种奇异的、低沉的嗡鸣声,以船舱为中心,开始向四周的海水扩散开来。

林樵的脸色迅速变得苍白。失血带来的虚弱、寒冷、以及失重感开始侵袭他。但他咬紧牙关,维持着姿势,将全部精神集中起来。

他回想着所有关于囚牛的传说——好音律,喜平和,司掌风暴与海洋的韵律,是龙子中性情相对温和的一位……

他不再试图去“召唤”或“控制”,而是尝试去“理解”和“共鸣”。

他开始哼唱。

没有固定的曲调,甚至不成旋律。那是一种极其原始的、从喉咙深处发出的、混合着他此刻虚弱心跳、血液流淌声、以及灵魂深处对“平静”与“秩序”渴望的声音。这声音微弱,却异常纯粹,与他身下被鲜血和秘银激发的法阵嗡鸣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充满生命与献祭意味的“乐章”。

他将自己的意念,顺着这“乐章”,投向船舱之外,投向那狂暴的、充满无序能量的墨色大海。

他在“诉说”:诉说一个异乡人的迷茫与坚韧,诉说对力量的渴望与对代价的清醒,诉说对这片狂暴之海深处可能存在的、那缕代表“平和”与“韵律”之光的追寻……

时间一点点过去。

船舱内的嗡鸣声和他微弱的哼唱声在持续。

船舱外,狂暴的海况似乎……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妙的变化。

那些混乱的旋涡,旋转的速度似乎有了一点点不易察觉的规律性起伏。翻涌的水丘,其隆起的幅度和间隔,仿佛在应和着船舱内传出的、那混合的声波频率。就连低垂翻滚的雷云霭中那些细微的闪电,其闪烁的节奏,也似乎变得……不再那么完全随机。

这种变化太细微了,细微到几乎可以忽略,更像是狂暴系统中一次偶然的、短暂的“谐波共振”。

但林樵感觉到了。

不是通过耳朵,而是通过胸口的“霸下之痕”,通过怀中滚烫搏动的黑石,甚至通过他因为大量失血而变得异常敏感和空旷的灵觉。

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在深海之下,在那无尽的黑暗与压力之中,有什么古老而庞大的存在,似乎被这微弱而特殊的“声音”和“献祭”,从亘古的沉眠或悠游中,轻轻地……拨动了一下。

它“听”到了。

林樵的心脏猛地一缩,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期待、紧张和未知战栗的悸动。

他继续哼唱着,维持着法阵的运转,任由鲜血流淌,意识开始因为失血而逐渐模糊,但他强迫自己保持最后一丝清醒和专注。

等待。

仿佛过了一瞬,又仿佛过了千年。

船舱外,那墨黑色的海水,突然如同煮沸般剧烈翻腾起来!

不是风暴,不是海兽。

是整个海面,在某种无形巨力的牵引下,开始缓缓地、却又无可阻挡地……旋转起来!

一个巨大的、直径超过百丈的漩涡,以“潜蛟号”为中心,开始形成!漩涡的边缘水流湍急如万马奔腾,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但漩涡的中心——风眼的位置,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绝对的平静。

海水在那里平滑如镜,甚至比之前任何无风时的海面还要平静。天空的雷云霭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开,露出了一小块罕见的、清澈的深蓝色天穹,一束阳光穿透下来,恰好照射在风眼中心平静的海面上,泛起粼粼金光。

而在这金光荡漾的海面之下……

一个庞大到令人窒息的阴影,缓缓浮现。

首先看到的,是如同最上等蓝宝石般晶莹剔透、又仿佛承载了整片海洋深度的蓝色鳞片。每一片鳞甲都大如磨盘,边缘流转着柔和的光泽,排列出优美而充满力量感的弧线。

紧接着,是修长优雅、却又蕴含着无尽威能的龙形身躯。它并非东方神话中那种鹿角蛇身、五爪腾云的传统神龙形象,而是更加流畅、更加贴近海洋生物与传说结合的形态。颈项修长,背脊有鳍,身躯在深水中蜿蜒,看不到全貌,但其规模,远超林樵之前遭遇过的任何海兽,甚至比霸下那山岳般的躯体,在“长度”和“灵动”上似乎更胜一筹。

然后,是头颅。

并非霸下那种岩石般的厚重与漠然,也并非睚眦那样的凶戾狰狞。

囚牛的头颅,更接近人们想象中“祥瑞之龙”的形象,但更加古老、纯净、充满灵性。它有着宽阔饱满的额头,一对似鹿非鹿、晶莹如玉、分叉优美的龙角,从额际向后蜿蜒伸展。龙角并非用于战斗,其形态和纹理,仿佛天生就是为了共鸣与演奏而生。面孔线条柔和却不失威严,一双巨大的眼睛缓缓睁开。

那是怎样的眼睛啊!

如同将两颗最纯净的、在万米海沟中沉淀了亿万年的海蓝宝石镶嵌其中。深邃,清澈,倒映着风眼上方那一小块蓝天和阳光,也倒映着海面上那艘渺小的“潜蛟号”。眼神中没有霸下的空洞漠然,也没有捕食者的凶光,而是一种……平静的、带着些许好奇与审视的灵性。仿佛一位古老的乐师,突然听到了一段从未听过、却触动心弦的陌生旋律,因而投来探究的一瞥。

它并没有完全浮出水面,大部分身躯依旧隐藏在墨蓝色的深海之中,只有修长的颈项和头颅部分探出了风眼中心那平静的水面,静静地,凝视着船上那个以鲜血和秘银为引、发出微弱呼唤的人类。

没有咆哮,没有威慑。

只有一种无形无质、却仿佛能渗透灵魂的、极其悦耳的低鸣,从它那里散发出来,如同最优质的低音号角与天地间自然风声、水声的完美融合,轻柔地抚过海面,抚过船体,也抚过林樵几乎要冻结的意识。

这低鸣声中,林樵感觉到自己因为失血和紧张而狂跳的心脏,奇迹般地平复了下来。身上的伤痛似乎也暂时远离。一种久违的、近乎奢侈的安宁感,如同温暖的潮水,包裹了他。

他知道,他等到了。

东海囚牛。

以半船秘银,和三成鲜血为引,在这狂暴飓风之眼的中心,短暂的平静里。

接下来的,将是沟通,是试探,是争取“认可”或“印记”的,更加凶险莫测的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