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两年光阴,如指间流沙,在追逐与逃亡、蛰伏与搏杀中悄然逝去。
东海之行,在囚牛那深邃平静的海蓝眼眸注视下,以一种既非彻底成功、也非完全失败的方式告一段落。没有惊天动地的契约,没有血脉贲张的认主。囚牛似乎只是对他这个以鲜血和奇特意念发出“声音”的渺小存在,产生了一丝转瞬即逝的兴趣。它绕着“潜蛟号”缓缓游弋了三圈,那洗涤灵魂的低鸣与林樵胸口“霸下之痕”产生了某种微妙的、带着“大地”与“海洋”韵律交织的共鸣。最终,它并未留下任何实体印记,但当它缓缓沉入深海,风眼消散,风暴重临的刹那,林樵清晰无比地感觉到,自己灵魂的某个角落,或者说系统的某个深层记录模块里,被烙印下了一缕极其纯粹、关于“音”、“律”、“海之平和”的概念碎片,以及一丝淡淡的、如同潮汐回响般的眷顾气息。
系统面板上,【龙之九子·囚牛】的状态从【线索追踪】变成了【信息已收录/概念碎片获取】。没有直接的“印记”或力量加成,但林樵能感觉到,自己对声音、对节奏、对环境中能量波动的细微韵律,感知变得敏锐了那么一丝丝。在之后的一次海上危机中,他甚至能凭借这种模糊的感知,提前“听”到了水下暗涌形成的次声波,从而规避了一次船毁人亡的惨剧。
这让他对“收集”龙子有了更深的理解。它们的力量与存在形式千差万别,“获取”的方式也绝不仅仅是武力征服或契约签订那么简单。有时是印记,有时是概念,有时可能仅仅是一缕气息或一个认可的“眼神”。
代价则是惨重的。“潜蛟号”在随后的风暴中受损严重,几乎报废。他本人也因失血过多和精力透支,在逃离风暴区后大病一场,在某个偏僻的小渔港休养了数月才缓过劲来。半船秘银的损失更是让他本就拮据的“经费”雪上加霜。
但这一切,都未能阻止他走向下一个目标的脚步。系统的指引在囚牛“概念”获取后,变得清晰了一些,指向大陆的极南之地——那片被统称为“南疆”的、无边无际、瘴疠弥漫、传说与现实交织的原始密林。
目标:狻猊。
传闻中形如雄狮,喜烟好坐,常出现在香炉和佛座之上,象征安宁与威慑。然而,南疆流传的版本却更加原始、凶戾。那里的山民和少数深入雨林的冒险者口耳相传,在密林最深处、地火最为活跃的“毒龙渊”附近,栖息着一只“吞火恶兽”。它形似巨狮,却周身缭绕着永不熄灭的、色彩斑斓的毒焰,以吞噬地脉深处溢出的毒火与瘴气为生,性情暴躁,领地意识极强,任何闯入其领域的生灵都会被其视为挑衅,以烈焰焚成灰烬。它的咆哮能引动地火,它的吐息能腐蚀金石,它所过之处,草木皆燃,留下经年不散的毒烟。
喜好“烟火”?只不过它喜好的是最致命、最污浊的那一种。
林樵知道,这绝不是去东海聆听乐章、尝试共鸣那么简单。这将是一场真正意义上的、在对方主场进行的、你死我活的狩猎与反狩猎。
他用了一年时间做准备。变卖了“潜蛟号”的残骸和剩余物资,加上之前的一些积蓄,换取了一笔可观的启动资金。他没有再购置显眼的船只或招募队友,而是将资金和精力全部投入到了针对南疆环境的特种装备、药物、知识和情报搜集上。
他通过黑市渠道,重金求购了几套用“火浣布”(一种传说产自火山附近、能抵抗高温和一定程度火焰的奇异矿物纤维编织的布料)和“冰蚕丝”混合织成的贴身防护服,虽然无法完全抵御狻猊的毒焰,但至少能提供比普通衣物强得多的防护。定制了数把武器:一把刃口掺入“寒铁”和“破邪银”的厚重直背砍刀,用于近身搏杀和劈砍可能遇到的、被毒火侵蚀异化的植物或生物;一柄用“雷击木”主干制成的短矛,矛尖同样淬有破邪材料,对阴邪火焰生物据说有额外伤害;还有一架特制的、可以发射浸泡过“清心露”和“寒潭水”弩箭的劲弩,用于远程牵制和攻击。
药物是重中之重。他准备了大量的解毒剂、抗瘴丸、治疗烧伤和腐蚀伤的药膏、提神醒脑抵抗幻觉的香料、以及刺激潜能但副作用巨大的应急兴奋剂。每一种都尽量挑选品质最好的,甚至不惜代价弄到了几瓶传闻出自南疆巫医之手的、针对“火毒”和“地瘴”的特效药,虽然真假难辨。
情报方面,他翻阅了所有能找到的、关于南疆地理、气候、生态、以及“毒龙渊”和“吞火恶兽”的记载。雇佣了几个曾经深入南疆边缘地带、侥幸活着回来的老向导和落魄冒险者,花了大价钱从他们口中榨取经验——如何辨识致命的毒瘴与无害的晨雾,哪些植物和昆虫含有剧毒,如何避开雨林中某些诡异存在的领地,以及在“毒龙渊”附近活动的注意事项(尽管那些人多半只是远远望见过渊口冒出的毒烟,从未真正靠近)。
他甚至设法搞到了一份残缺的、据说是古代某位试图驯服或封印狻猊的修士留下的笔记残卷。上面用晦涩的古文记载了狻猊的一些习性(比如对“纯粹火精”的渴望,以及对某些特定频率声音或烟雾的反应),以及一个简陋的、用来“安抚”或“吸引”火属性凶兽的烟阵法门。真伪难考,但林樵如获至宝,仔细研究,并准备了相应的材料——几种特定的、燃烧后会产生奇异香气和烟雾的稀有香料,以及一小块费尽周折才弄到的、据说产自某座活火山深处的“地火精粹”(一种浓缩的火属性能量结晶,极其不稳定且昂贵)。
最后,是身体的调整。他离开海边,向内陆进发,选择气候潮湿闷热、植被茂密的区域进行适应性训练。模拟雨林环境,练习在复杂地形下的隐蔽、移动和战斗。进一步锤炼对“霸下之痕”的运用,尤其是在湿滑泥泞、根系盘错的地形中保持平衡和发力的技巧。囚牛带来的“韵律感知”,也被他尝试用于聆听雨林的声音——风声、雨声、虫鸣、兽吼,从中分辨潜在的危险。
当他觉得准备得差不多了(或者说,资源即将耗尽,不得不动身时),一个干燥的秋季,他孤身一人,背负着沉重的行囊,踏入了南疆那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无边无际的绿色地狱。
最初的阶段,是环境本身的酷刑。闷热、潮湿、无处不在的蚊虫蚂蟥、遮天蔽日的树冠让林下昏暗如黄昏,盘根错节的藤蔓和气根如同天然的绊马索和囚笼。空气中弥漫着腐烂枝叶和泥土的浓重气息,混合着各种奇异的花香与果香,其中往往隐藏着致命的毒素。每一步都需要小心,鲜艳的蘑菇可能喷出致幻孢子,看似平静的水洼下潜伏着食人鱼或毒水蛭,伪装成树皮的毒蛇随时可能发起致命一击。
系统提供的环境扫描和危险预警,结合他事先搜集的知识和逐渐积累的经验,成了他在这里生存的唯一依仗。他像最老练的猎人,移动缓慢而安静,尽量利用地形和植被掩护自己,避开大型掠食者的常规路径和那些能量波动明显异常的区域(往往是某些强大妖兽或诡异植物的领地)。
食物和水源是持续的挑战。可食用的果实和根茎需要仔细辨认,水源必须经过反复过滤和检测才能饮用。他不得不设置陷阱捕捉一些小动物,或者与某些不那么危险的食肉动物争夺猎物。
战斗不可避免。南疆的生态竞争残酷无比。他遭遇过成群结队、牙齿带有麻痹毒素的“鬼面猴”;被体型堪比小牛、甲壳坚硬、口器能轻易剪断骨头的“金刚蜈蚣”袭击;还曾被一片拥有集体意识、能释放致幻花粉和缠绕猎物的“妖艳魔芋”花丛困住,险些成为花肥。
身上的防护服很快变得破烂不堪,沾满了泥污、血迹和各种难以清洗的污渍。药物在快速消耗,伤口不断增加,疲惫如同附骨之疽。
但他没有停下,也没有回头。目标明确——向着南疆深处,地火活跃、瘴气最浓的区域前进。
随着深入,环境变得更加极端。参天古木逐渐被一种更加粗壮、树皮呈现暗红色、枝叶稀疏的“火榕”所取代。地面开始出现龟裂,裂缝中不时冒出带有硫磺味的白色热气。空气变得灼热干燥,瘴气的颜色也从普通的灰白色变成了诡异的黄绿色或紫红色,毒性更强,甚至能腐蚀护目镜和裸露的皮肤。这里几乎看不到普通的动物,只有一些适应了极端环境的、形态怪异的昆虫和菌类,它们大多色彩艳丽,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毒龙渊”已经不远了。
林樵的行动变得加倍小心。他换上了防护性最好的那套“火浣布”混合内衬,外面罩上沾染了抗瘴药水的斗篷。武器时刻在手,神经紧绷到极点。
根据情报和能量感知,他最终锁定了“毒龙渊”边缘一片特别茂密、古老的千年火榕林。这里的火榕树格外巨大,根系如同巨龙般裸露在地表,互相纠缠,形成了无数天然的洞穴和迷宫般的通道。空气中硫磺和腐殖质的气味浓烈到令人作呕,地面温度明显偏高,一些树根缝隙里能看到暗红色的、缓缓流动的熔岩微光。而最深处,据说就是“毒龙渊”的一个主要泄压口,也是那只“吞火恶兽”最常出没的核心领地。
他没有贸然深入榕林中心。而是在外围选择了一处相对隐蔽、有岩石遮挡、且靠近一条细小地火脉(提供热量和潜在火源)的树根洞穴,作为临时据点。
接下来,是漫长而痛苦的等待与布置。
他利用那卷古代笔记残卷上的方法,结合自己的理解,以临时据点为中心,开始布置一个简陋的、用来产生特定烟雾和能量波动的“烟阵”。他在几处关键的树根节点和岩石缝隙里,埋下了那些珍贵的香料和一小部分“地火精粹”碎末,用特制的、缓慢燃烧的引线连接起来。烟阵的核心,则设置在他藏身的洞穴入口内侧,那里放置了最大的一块“地火精粹”和主要香料。
然后,就是等待狻猊被吸引,或者……自己撞上门来。
第一天,平静。只有地火脉低沉的轰鸣和偶尔喷出的毒烟。
第二天,他感觉到了一些异常。洞穴外,一些适应了高温和毒气的“火蝎”和“熔岩甲虫”开始变得焦躁不安,似乎在躲避什么。空气中弥漫的硫磺味里,隐约多了一丝……暴戾灼热的气息。
第三天下午,他正在洞穴内检查弩箭,突然——
“吼——!!!”
一声低沉、浑厚、却仿佛直接在胸腔内炸开的咆哮,从榕林深处猛地传来!那不是通过空气传播的声音,更像是一种混合了次声波和精神冲击的震动!整个千年火榕林仿佛都随之颤抖,树叶(尽管稀少)簌簌落下,地面的碎石微微跳动。
林樵的心脏猛地一缩,全身肌肉瞬间绷紧。来了!
他立刻移动到洞穴入口的观察位置,透过伪装的缝隙向外望去。
只见远处盘根错节的榕林阴影中,两点如同烧熔岩浆般的赤金色光芒,在昏暗的林间亮起。那光芒充满了暴虐、饥渴与纯粹的毁灭意志,所过之处,连空气都似乎被灼烧得扭曲。
紧接着,一个庞大的身影,缓缓从阴影中踱出。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如同流动熔岩般的赤红色毛发,厚重、蓬松,却仿佛每一根都蕴含着爆炸性的高温。毛发间,隐隐有暗金色的纹路流淌,勾勒出肌肉的轮廓和某种古老而威严的图案。
然后,是狮形的躯干。比任何已知的雄狮都要庞大数倍,肩高超过一丈,肌肉贲张,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感。四肢粗壮如殿柱,覆盖着暗红色的、如同冷却熔岩形成的角质层,爪子探出时,闪烁着金属般的寒光,轻易就在坚硬的火山岩地面上留下深深的沟壑。
最引人注目的,是它头颅周围和脊背上,不断升腾、缭绕的火焰。那不是普通的橘红色火焰,而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不断变幻的五彩斑斓,以赤红和金色为主,夹杂着惨绿、幽蓝和暗紫色。火焰无声地燃烧,却散发着令人灵魂都感到灼痛的高温和浓烈的、带着甜腻腐蚀感的毒气。它所踏过的地面,留下焦黑的、冒着青烟的足迹,周围的火榕树根也被灼烤得噼啪作响,渗出树脂般的黑色黏液。
头颅如同放大的狮首,却又更加狰狞威严。口鼻宽阔,獠牙如同燃烧的匕首,探出口外。一双巨大的眼睛,正是那赤金色光芒的来源,此刻正冰冷地、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与贪婪,扫视着这片区域,最终,似乎定格在了林樵藏身洞穴的大致方向。
狻猊。南疆毒火中孕育的凶兽,与香炉上祥和蹲坐的形象天差地别,是纯粹的自然之怒与毁灭欲望的化身。
它似乎察觉到了“地火精粹”的气息,以及烟阵布置时残留的微弱能量波动。
“吼——!!!”
又是一声咆哮,比刚才更加暴怒。它猛地人立而起,前爪带着灼热的狂风,狠狠拍在附近一根需要数人合抱的巨大火榕树根上!
“咔嚓!轰——!”
坚逾钢铁的树根应声而断,断口处瞬间被引燃,燃起熊熊的彩色毒火!碎木和火星四溅,点燃了周围干燥的苔藓和灌木。
狻猊低头,巨大的鼻孔抽动着,喷出两股混杂着火星的灼热毒气。它开始朝着林樵藏身的方向,一步步逼近。每一步都沉重无比,地面震颤,沿途的障碍物(较小的树根、石块)被它轻易撞开或踩碎。
林樵知道,不能再等了。被动躲藏只有死路一条。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悸动,眼神变得冰冷如铁。多年的生死历练,早已将恐惧压榨成了最纯粹的战斗意志。
他猛地扯动了手中的引线!
“嗤——!”
预先埋设在洞穴外几个关键节点的香料和“地火精粹”碎末,被特制引线点燃!顿时,数股颜色各异(根据香料不同)、带着奇异香气和微弱能量波动的烟雾,从不同的方向升腾而起,迅速在林间弥漫开来!
这些烟雾似乎对狻猊有着特殊的吸引力。它逼近的脚步猛地一顿,赤金色的巨眼疑惑(或者说,更加贪婪)地转动着,看向那些升腾的烟雾。尤其是当最大那块“地火精粹”在洞穴入口被引燃,散发出精纯而浓郁的火属性能量波动时,狻猊的注意力被牢牢吸引了过去,口中甚至发出了低沉而急切的呜咽声,仿佛饥饿的野兽看到了最诱人的美餐。
就是现在!
林樵如同蓄势已久的猎豹,从洞穴中疾冲而出!他没有直接冲向狻猊,而是利用烟雾的掩护和复杂地形的遮蔽,迅速朝着榕林更深处、预先勘察好的另一处有利地形——一个被巨大树根半包围的、相对开阔的碎石平台——冲去。
他的动作极快,脚步在盘错的树根和灼热的地面上轻盈而准确地跳跃、借力。囚牛带来的“韵律感知”让他对环境的“节奏”把握得更好,而“霸下之痕”提供的“稳固”则让他在湿滑或颠簸的地形上如履平地。
狻猊立刻发现了这个胆敢在自己领地内奔跑的“小虫子”。被戏弄的愤怒瞬间压过了对“美食”的渴望。它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怒吼,庞大的身躯展现出与其体型不符的敏捷,化作一道赤金色的火焰风暴,朝着林樵猛扑而来!所过之处,烟尘四起,毒火蔓延!
真正的对峙与周旋,在这片危机四伏的千年火榕迷宫中,拉开了血腥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