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场管理处的石楼,在夜色中像一头蹲踞的巨兽,通体由粗糙的青灰色条石砌成,墙壁厚重,窗户狭小,透出的灯光也显得吝啬而警惕。与周围低矮的窝棚和工棚相比,它自有一种不容侵犯的威严和疏离感。
林玄走到石楼侧面一扇包着铁皮的小门前。门上方悬着一盏气死风灯,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门前一小块空地,也映出门上斑驳的锈迹和深深的划痕。这里远离矿工活动区,异常安静,只有远处传来隐约的叮当声和风声。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门内传来一个苍老而带着不耐烦的声音:“谁啊?这么晚了!”
“王账房,我是林玄,疤脸监工让我来帮您整理账册。” 林玄提高声音回道。
里面静默了片刻,随后是窸窸窣窣的动静和缓慢的脚步声。门闩响动,铁皮小门向内拉开一条缝,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眼睛混浊的老脸,正是王账房。他眯着眼上下打量了林玄一番,尤其在他还算干净的旧布衫和脚上那双虽然旧但打理过的布鞋上停留了一下。
“进来吧。” 王账房侧身让开,语气依旧平淡,没什么热情。
林玄迈步进去。门后是一条狭窄的通道,墙壁是裸露的石块,地面铺着青砖,但积着厚厚的灰尘。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年纸张、劣质墨汁、灰尘和一种类似樟脑的防虫药粉混合的古怪气味,比窝棚的味道好闻些,却更加沉闷压抑。
通道尽头向右拐,便是一间不算太大的库房。靠墙立着一排排高大的木架,上面堆满了各种颜色的账册、卷宗、牛皮纸袋,还有一些码放整齐的木盒。房间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桌面坑洼不平的木桌,桌上堆着小山般的账本、算盘、笔墨砚台,还有一盏光线更亮的油灯。油灯下,一个空着的木凳,显然是为他准备的。
房间最里面还有一扇紧闭的小门,不知通往何处。
“诺,就这些。” 王账房走到木桌前,用枯瘦的手指点了点桌上那堆凌乱的账册,“把最近三个月的出矿量、损耗、工钱发放记录,分门别类整理清楚,誊抄到新的总账册上。核对数目,有出入的、不清楚的,用红笔标出来。” 他说话语速很快,带着一种老吏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刻板,“那边架子上有新账册和笔墨。天亮之前,我要看到初步整理好的结果。有问题现在问。”
林玄扫了一眼那堆小山般的账册,又看了看旁边书架上几本半尺厚、封面簇新的空白账册,心中估算了一下工作量。这绝不是一夜能轻松完成的,即便是熟手。王账房这是故意刁难?还是试探?
“王账房,” 林玄斟酌着开口,“弟子尽力而为。只是有些地方若不清楚,恐怕需要请教。”
王账房摆摆手,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疏离:“自己看旧档对照。老夫要去后面核对一批新到的物资清单,没空理会这些陈年旧账。你只管整理,天亮前弄不完,明天继续。” 说完,他不再看林玄,转身走向那扇紧闭的小门,掏出钥匙打开,闪身进去,然后从里面将门关上,还传来了落锁的轻微“咔哒”声。
库房里,只剩下林玄一人,还有满屋子的陈年纸张和那盏跳动的油灯。
灯光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高高的书架上,扭曲晃动。库房异常安静,能听到灯芯燃烧的噼啪声和自己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林玄在原地站了片刻,确认王账房短时间内不会出来,才走到那张巨大的木桌前。他没有立刻开始整理账册,而是先借着灯光,快速扫视整个库房。
木架上的账册大多积灰,标签上的字迹因年代久远而模糊。有些架子上的东西用油布盖着,看不清是什么。墙角堆着几个落满灰尘的木箱。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那扇王账房进去的小门上。门很厚重,包着铁边,刚才落锁的声音清晰可闻。后面是什么?存放重要物资的密室?还是……别的什么?
压下心中的好奇和警惕,林玄在木凳上坐下,随手拿起最上面一本账册翻开。是上个月的黑纹铁出矿记录,字迹工整却死板,记录着日期、矿洞编号、班组、出矿量、监工签字等信息。他快速浏览,将有用的信息记在心里,同时手上不停,开始分类整理。
他刻意放慢了速度,让自己看起来像是在认真核对,实则在账册的字里行间,寻找着任何可能有用或异常的信息。
时间在枯燥的翻阅、分类和誊抄中缓慢流逝。油灯的光芒在纸张上跳跃,映出他专注而苍白的侧脸。库房里除了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翻页的轻响,再无其他动静。外面矿场的嘈杂似乎被这厚重的石墙完全隔绝了。
大约过了一个多时辰,林玄整理到一批关于“特别损耗”和“异常支出”的记录。这些记录不像日常出矿账那样规整,往往夹杂在一些不起眼的角落,或者用更小的字标注。内容也五花八门:某日某处矿洞加固支护,额外消耗木料铁钉若干;某批矿石运输途中遭遇“地陷”,损失几何;某监工因“处理矿工伤残”,申请特殊抚恤金……其中一条记录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是大约两个月前的一条“特别损耗”记录,用极淡的墨迹写在一页账册的边缘:“丙十七号旧巷,例行探查,触发古禁残余,折损探矿法器一件(残),护身符激发一次(损),人员无伤。疑似前代废弃坑道,已做标记封存,建议后续详查。”古禁残余?前代废弃坑道?
林玄心头一跳。这和他之前在矿洞深处发现的那个古老洞穴,是否有关联?丙十七号旧巷……他回想矿洞的编号,似乎就在发生塌方的三号矿洞支脉附近!
他不动声色,继续翻找。又找到几条零星记录,时间跨度有近十年,都提到了“丙字区”某些旧巷或废弃区域的“异常能量反应”、“古老纹路发现”、“探矿法器失灵”等情况,大多以“标记封存,无开采价值”或“疑似天然地质异象”结案,并未引起足够重视。
这些记录分散在不同年份、不同账册里,若非有心寻找,极难串联起来。
看来,矿场方面,至少是记录这些账目的文吏,并非完全不知道矿洞深处可能存在古老遗迹。只是或许因为年代久远、痕迹模糊、探查危险或“无利可图”,而被选择性忽视或遗忘了。
那么,刘头潜伏在此,是否与这些有关?他是否也在寻找什么?他那种阴冷诡异的灵力,是否也得自矿洞深处的某些东西?
还有白天那个在废石堆上与灰衣管事交谈的矮壮背影……林玄感觉矿场的水,比他想象的更深。
他暂时放下这些思绪,加快手中誊抄的速度。既然来了,就要把表面工作做好,不能留下把柄。
又过了约莫一个时辰,他感到有些疲惫,便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腕和脖颈。目光再次不由自主地飘向那扇紧闭的小门。
王账房进去这么久,一点动静都没有。是在里面睡着了?还是……里面另有乾坤?
他走到门边,侧耳倾听。门后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听不到。门上挂着一把黄铜大锁,看起来很结实。钥匙显然在王账房身上。
林玄退回桌边,继续工作,但心思已经活络开来。他需要更多信息,关于矿场,关于林家,关于自己体内的变化。这库房里,或许还藏着别的秘密。
他一边誊抄,一边留意着木架上的其他东西。靠近里面墙角的几个木箱,灰尘格外厚,似乎很久没人动过。他借着起身拿新账册的机会,慢慢挪到那几个木箱旁边。箱子上没有锁,只是用麻绳粗糙地捆着。他轻轻解开一个箱子的麻绳,掀开箱盖。
里面是一堆杂乱无章的旧文件、地图碎片、破损的皮卷,还有一些奇形怪状、锈蚀严重的金属零件,似乎是某种古老器械的残骸。灰尘扑面而来,他忍住咳嗽,快速翻找。
大多数东西都毫无价值,是矿场历年淘汰或损坏物品的堆积。但在箱子最底层,压着一本封面完全脱落、纸张脆黄、线装都快散架的薄册子。
林玄小心地拿起,吹去表面的浮尘。借着远处油灯的光,他勉强辨认出首页几行潦草的字迹,似乎是一本私人的工作笔记或日记,并非官方账册。
“……黑岩矿脉,表层黑纹铁乃掩人耳目之物……深层岩芯偶现‘玄阴纹’,寒气彻骨,蚀金腐木,凡俗不可近……家主密令,暗中采集,不得记录于明账……”
“……丙子区域,地脉阴气汇聚异常,时有矿工离奇昏厥,精血亏损……疑与古籍所载‘阴煞地窍’有关……封锁消息,以‘瘴气’上报……”
“……发现古修士残阵痕迹,年代不可考,阵纹诡异,似与‘玄阴纹’同源……尝试破解,折损三人,无功而返……恐非善地……”
字迹潦草,夹杂着大量个人化的缩写和符号,有些地方还有涂抹修改的痕迹。记录的时间跨度似乎很大,前后笔迹和墨水颜色都有差异。内容断断续续,却触目惊心!
玄阴纹?阴煞地窍?古修士残阵?这黑岩矿场下面,果然藏着大秘密!而且,林家高层似乎知情,甚至可能是在暗中利用或研究这些东西!所谓的黑纹铁矿开采,很可能只是表象!
那么,刘头,还有那个灰衣管事,他们是林家派来暗中监管此事的?还是……另有所图的外来者?
林玄的心跳加速,掌心微微出汗。他快速将这本破旧的笔记揣进怀里,又将木箱盖好,麻绳大致复原。
就在他刚做完这些,准备回到桌前时——“吱呀——”那扇紧闭的小门,突然从里面被打开了!
王账房佝偻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盏更小的油灯。他那双混浊的眼睛,在昏黄的光线下,直勾勾地看向林玄刚才所在的位置——也就是那几个木箱旁边。
林玄心中警铃大作,但身体却保持着自然的姿态,正从书架方向转身,手里还拿着一本刚抽出来的空白账册,脸上适时地露出一丝被惊动的茫然。
“王账房?” 他轻声唤道。
王账房的视线在他身上停留了几息,又慢慢扫过他刚才站立的位置和那几个木箱,最后落回他手中的账册上。
“嗯。” 王账房含糊地应了一声,声音比之前更加沙哑,“还没整理完?”
“还有一些,弟子正在找对应的旧档核对。” 林玄镇定地回答,走回桌边,将手中的空白账册放下。
王账房没再说什么,提着那盏小油灯,慢慢走到大桌前,拿起林玄已经整理好的一部分账册,随意地翻看着。他的动作很慢,手指枯瘦如柴,在纸页上留下轻微的沙沙声。
库房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油灯燃烧的噼啪声和翻页声。但气氛却与之前截然不同,多了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林玄能感觉到,王账房那看似混浊的目光,时不时地会从账册上抬起,落在他身上,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审视和探究。
这老账房,绝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他刚才在门后做什么?是否听到了什么动静?他对那本私人笔记的存在,是否知情?
林玄强迫自己专注于眼前的账册,笔下不停,但全身的肌肉都微微绷紧,做好了随时应对突发状况的准备。怀里的黑色薄片和那本刚得来的破旧笔记,此刻仿佛成了两块烧红的炭,烫得他心神不宁。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王账房翻看了大约一刻钟,便将账册放下,什么也没说,又提着那盏小油灯,慢慢走回了那扇小门,再次关门落锁。
这一次,林玄清晰地听到了里面传来不止一道锁簧扣合的声音。
他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一小片。不能再待下去了。
他加快速度,将剩余账册快速分类,粗略誊抄,不求精细,只求表面上过得去。至于核对出入,他随意地用红笔在某些地方做了些模棱两可的标记。
当天边透出第一缕熹微的晨光时,林玄终于停下了笔。桌上小山般的账册被分成了几摞,新的总账册上也填满了字迹,虽然潦草,但框架已具。
他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和胀痛的手腕,将笔墨归位。然后,他走到那扇包铁皮的小门前,轻轻敲了敲。
“王账房,弟子初步整理完毕了。”里面沉默了片刻,才传来王账房干涩的声音:“嗯,放在桌上,你可以回去了。明日……是否还需你来,另行通知。”
“是。” 林玄应道,转身走回桌边,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堆满秘密的库房,以及那扇紧闭的、仿佛藏着更多未知的小门。他拉开铁皮门,走了出去。
清晨冰冷而新鲜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矿场特有的尘土味,却让他有种重见天日的恍惚感。天色青灰,矿场尚未完全苏醒,只有零星早起的人在走动。
林玄快步离开石楼,朝着窝棚方向走去。怀里的那本破旧笔记和黑色薄片,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一夜未眠,精神疲惫,但收获的信息,却让他看清了更多矿场乃至林家笼罩下的阴影。
刘头的图谋,矿场的秘密,林家的暗中动作……以及自己体内那与“玄阴纹”、“阴煞地窍”似乎同源的诡异力量。这一切,如同一张巨大的、错综复杂的网。
而他,这个本应被网淘汰的“废人”,却阴差阳错地,成了网上一个意外的、连自己都无法完全掌控的结点。
回到窝棚,同屋的矿工们正在起身,嘈杂声一片。林玄和衣躺下,闭上眼睛。他需要休息,需要消化,更需要……谋划下一步。
离开矿场,迫在眉睫。但离开之后,又该去往何方?林家?还是……别的什么地方?
掌心黑斑,在晨光透入窝棚的微光中,依旧冰凉刺目。路,似乎多了几条,却每一条,都布满迷雾和荆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