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更新时间:2026-01-13 06:23:29

窝棚的嘈杂如同潮水般拍打着耳膜,汗臭、霉味、粗鲁的交谈声、咳嗽吐痰声……交织成矿场底层每日清晨必然响起的、令人窒息的序曲。林玄闭着眼,和衣躺在通铺边缘,薄被蒙着头,仿佛还沉浸在疲惫的沉睡中。

但被褥下的身体,却微微绷紧。一夜未眠的困倦被高度紧张后残余的亢奋压制着,太阳穴突突地跳,脑海里反复回放着石楼库房中的一幕幕——那些零散的异常记录,破旧笔记上触目惊心的字句,王账房那混浊却暗藏机锋的眼神,以及那扇紧闭小门后,隐隐传来的多重落锁声。

“玄阴纹”、“阴煞地窍”、“古修士残阵”……这些词语像冰冷的毒蛇,在他心间盘绕。

刘头诡异的阴冷灵力,自己掌心黑斑与丹田冰核的异变,是否都源于这矿场地下隐藏的、被林家刻意掩盖的“玄阴”之力?

那本破旧笔记,被他紧紧贴身藏着,与无名残卷、黑色薄片、兽皮卷挤在一起,硌得皮肉生疼,却又像一团燃烧的火焰,灼烤着他的神经。

必须尽快离开这里。这个念头前所未有的清晰和急迫。

但如何走?何时走?王账房最后那句“另行通知”,听起来像是暂时不需要他了,但以那老吏的深沉,此话是真是假,是暂时搁置还是另有安排,难以揣测。

也许,昨夜他翻找木箱、拿走笔记的动作,已经被察觉?王账房的突然出现,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警告?

林玄心中警铃长鸣。他感觉自己像一只误入蛛网的飞虫,四周皆是粘稠的丝线和暗中窥伺的猎手。刘头是,王账房可能也是,还有那个与灰衣管事交谈的矮壮背影……甚至整个矿场,都笼罩在一层诡异的迷雾之下。

他需要力量,需要尽快掌握体内那点“冰冷”的力量,哪怕只是皮毛。窝棚里的矿工陆续起身出门,前往饭堂。林玄等到人声渐稀,才装作刚刚睡醒的样子,慢吞吞地起身,用冷水抹了把脸,换回那件更破旧但便于活动的短打,又将哑伯的布鞋仔细穿好。

掌心的黑斑依旧冰凉,他用破布条在手上缠了几圈,将黑斑遮挡住,也便于干活。

今天疤脸监工没给他安排新的文职,而是照旧分配了矿洞外围的巡查和记录任务。这让他稍稍松了口气,却又更加警惕——这意味着,王账房那边并未对他有额外的“关照”,或者说,这种“忽视”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白天的工作枯燥而疲惫。林玄强打精神,一丝不苟地完成巡查,记录矿石转运数量,目光却如同最警惕的鹰隼,留意着矿场每一个角落的动静。

他没有再看到那个疑似刘头的矮壮背影,也没有见到灰衣管事。一切似乎恢复了往日的“正常”。但这种表面的平静,反而让他心头的不安愈发浓重。

午后,天空堆积起厚重的铅灰色云层,空气闷热潮湿,带着山雨欲来的压抑。矿场上空弥漫的粉尘似乎都沉重了几分。

林玄被临时指派,跟着一队矿工,将一批替换下来的、锈蚀损坏的旧矿车和工具,运送到矿场最西边的“废器坑”丢弃。那是一个巨大的、天然形成的凹坑,里面堆满了历年淘汰的各种金属废料,锈迹斑斑,在昏暗的天光下如同巨兽坟场。

运送过程缓慢而费力。林玄推着一辆吱呀作响、几乎要散架的破矿车,走在队伍末尾。废器坑位于矿场边缘,再往外就是陡峭的山崖和茂密得有些阴森的树林,平时少有人来,只有乌鸦在坑边枯树上发出沙哑的啼叫。

将废料倾倒进深坑,沉闷的回响久久不散。其他矿工完成任务,骂骂咧咧地推着空车返回。林玄却落在最后,目光扫过坑底那堆积如山的锈铁,又望向坑对面那片幽暗的树林。

这里,偏僻,安静,人迹罕至。或许……是个暂时安全的所在,可以尝试研究一下体内那点“冰冷”?

他需要找一个更隐蔽的地方。废器坑边缘乱石嶙峋,杂草丛生,靠近山崖的一侧,有几处被雨水冲刷出来的、浅浅的岩穴,勉强可以容身。他记下位置,没有立刻过去,而是推着空车,跟着队伍返回。

傍晚时分,酝酿了一下午的暴雨终于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矿场的泥地上,激起浑浊的水花,很快连成一片白茫茫的雨幕。劳作提前结束,矿工们咒骂着天气,四散奔回各自的窝棚或工棚。

林玄拒绝了同屋矿工凑在一起赌钱的邀请,裹着一块破油布,顶着暴雨,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废器坑方向走去。雨水很快浸透了他的衣衫和布鞋,冰冷刺骨,但他心中却隐隐有些期待。

暴雨和夜色,是最好的掩护。来到废器坑边缘,雨声更显狂暴,掩盖了其他一切声响。坑底积水迅速上涨,浑浊的水面漂浮着油污和锈渣。林玄辨认了一下方向,绕到山崖一侧,找到白天留意的那处岩穴。

岩穴很浅,只有半人深,勉强能挡住正面袭来的风雨,但侧面和头顶仍有雨水飘入。地面是湿滑的岩石和泥土。林玄顾不上这些,蜷身钻了进去,将破油布挂在洞口稍作遮挡。

岩穴内光线昏暗,只有外面闪电划过时,才骤然一亮,映出嶙峋的岩壁和地上杂乱的水痕。雷声滚滚,震得山崖似乎都在微微颤抖。

林玄背靠冰冷的岩壁坐下,先凝神倾听了一会儿。除了风雨雷电,再无其他动静。

他这才小心翼翼地解开手上缠着的破布条,摊开右手。掌心的黑色斑痕,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与周围的阴影融为一体,只有凑近细看,才能发现那一点幽邃的墨色。他尝试着,像昨夜那样,将意念沉入丹田,去“沟通”那点“冰冷”。

这一次,或许是身处暴雨倾盆、水汽丰沛且阴气弥漫的环境(废器坑本身也聚集了大量金属锈蚀的阴寒之气),又或许是经历了昨夜险死还生、吸收了部分刘头阴冷灵力的刺激,林玄感觉自己的意念,比之前更容易地“触摸”到了那点“冰冷”。

它依旧悬浮在丹田虚无中,散发着凛冽的寒意,但那种绝对的“漠然”似乎减弱了一丝丝,多了一点点……微不可察的“活性”?或者说,是对林玄意念更清晰的“反馈”。

他将意念想象成柔和的水流,缓缓包裹上去。“嗡……”一声极其轻微、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共鸣。掌心黑斑,同步传来一阵微弱的刺痛和凉意。

紧接着,林玄清晰地感觉到,周围环境中,那些被暴雨激荡起来的、更加浓郁的阴寒湿气、地底渗透上来的土腥寒气、废铁锈蚀散发的金属阴气……丝丝缕缕,仿佛受到了无形的牵引,朝着他掌心的黑斑汇聚而来!

比昨夜在废料区时,速度更快,流量也更大!这些驳杂的、带着各种负面属性的阴寒能量,通过黑斑的转化(或者说是过滤、提纯?),变成一股更加精纯、但也更加冰冷死寂的“玄阴之气”,沿着一条清晰了许多的无形通道,潺潺流入丹田,汇入那点“冰冷”之中。“冰冷”以肉眼(意念)可见的速度,缓慢而稳定地……壮大着!

虽然增幅极其微小,但却是实实在在的!林玄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他找到方法了!在这种特定的、阴气浓郁的环境下,他可以主动吸收外界的能量,来滋养壮大丹田内这诡异的“冰核”!

他强压住兴奋,更加专注地引导着这个过程。意念如同最耐心的牧者,引导着涌入的“玄阴之气”,一丝不苟地融入“冰核”。

随着“玄阴之气”的持续注入,“冰核”散发出的寒意也越来越清晰,甚至开始反哺林玄的意念,让他的感知在冰冷中变得异常敏锐。

他“听”到了雨水砸在不同物体上的细微差异,“闻”到了岩穴深处泥土和某种苔藓的潮湿气息,“看”清了黑暗中岩壁上每一道水流的轨迹。

这是一种奇异的体验,冰冷,却清晰。然而,好景不长。就在林玄沉浸在这种缓慢的“增长”中时,丹田内的“冰核”似乎达到了某个临界的饱和度,或者说是他目前的意念控制力无法再精细约束更多的“玄阴之气”。

涌入的能量开始变得紊乱,部分未能完全融入“冰核”的驳杂阴气,开始在他经脉中乱窜!

“呃!” 林玄闷哼一声,脸色瞬间煞白。经脉传来针扎冰刺般的剧痛,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冰凌在血管里横冲直撞!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牙齿咯咯作响。

他试图强行中断吸收,但掌心的黑斑仿佛一个失控的漩涡,依旧在疯狂抽取周围的阴寒之气!而他与“冰核”之间的联系,也因为能量的暴走而变得滞涩、难以掌控!

糟糕!吸收过头了!要失控!林玄心中大骇。他想起无名残卷中那些艰涩的、关于引导和容纳异种能量的片段描述,但此刻剧痛侵袭,意念涣散,根本无从细想。

怎么办?!难道要像刘头一样,被这股阴寒诡异的能量反噬,冻毙当场?

就在这危急关头——怀里的无名残卷,再次传来熟悉的温热!这一次,温热并非直接流入经脉对抗阴气,而是仿佛一道清泉,注入他混乱的意念之中!

霎时间,林玄感觉自己的头脑一清,剧痛带来的恍惚感被驱散大半。残卷中一段之前百思不得其解的、关于“导气归墟,意守灵台”的口诀,如同电光石火般划过心头。

他福至心灵,不再试图强行控制所有乱窜的阴气,也不再试图中断黑斑的吸收,而是将全部意念,沉入丹田深处,牢牢“钉”在那“冰核”之上!

同时,他以意念为引,模拟残卷口诀中某种奇特的韵律,引导着那些在经脉中乱窜的、相对驳杂的阴寒之气,不再强行冲击或试图融入“冰核”,而是……如同百川归海,绕着“冰核”缓缓旋转、流动、冲刷!

以“冰核”为核心,形成了一个极其微小、却异常稳定的能量漩涡!

乱窜的阴气被这漩涡的力场逐渐收束、捋顺,虽然依旧冰冷刺骨,却不再横冲直撞。一部分最精纯的,被漩涡中心“冰核”缓缓吸纳;另一部分相对驳杂的,则在漩涡外围流动、沉淀,如同护城河般拱卫着核心,并在这个过程中,被漩涡的力量一点点地“淬炼”、“提纯”。

掌心的黑斑,吸收外界阴寒之气的速度,也似乎受到了某种调节,渐渐平缓下来。

剧痛缓缓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沉凝,却又异常“充实”的感觉。

林玄浑身已被冷汗和雨水彻底湿透,瘫软在岩壁上,大口喘着粗气,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又像是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杀。

但他眼中,却闪烁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混合着惊悸与兴奋的光芒。

他……初步控制住了!虽然过程凶险万分,差点被反噬,但无名残卷再次救了他,并且,他似乎摸到了一点主动修炼这“玄阴之气”的门道!

不是粗暴地吸收,而是要以自身意念为核心,以丹田“冰核”为根基,构建一个能够容纳、转化、淬炼外来阴气的体系!

他内视丹田。那点“冰核”比之前明显凝实、壮大了一圈,约有米粒大小了,散发着更加凛冽清晰的寒意。而在“冰核”周围,一个极其微小、几乎难以察觉的淡灰色能量漩涡,正在缓缓转动,将丝丝缕缕的阴气纳入、转化。

整个丹田,不再是死寂的虚无,而是有了一点微弱却真实的“气象”。

虽然这“气象”冰冷、诡异,与正统修炼的堂皇正大截然不同,但这却是他林玄,在灵根断绝后,自己蹚出来的一条路!

他缓缓抬起右手,看着掌心的黑斑。此刻,黑斑似乎也与丹田建立了更稳固的联系,不再只是单方面吸收外界阴气的通道,更像是一个能量交互的枢纽。

他尝试着,将一丝微弱得几乎不存的意念,引动一丝丹田漩涡外围的、相对温和的阴气,沿着手臂经脉,导向掌心。

嗤——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他掌心前方,悬浮的雨滴,瞬间凝结成一颗细小的、散发着淡淡寒气的冰晶,啪嗒一声掉落在湿滑的地面上。

成功了!虽然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冰晶,但这意味着,他能够初步操控这股力量了!不再是只能被动防御或失控爆发!

林玄心中激动难抑。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依旧有些僵硬冰冷的四肢。虽然疲惫,但精神却异常振奋。

暴雨不知何时已经转小,变成了淅淅沥沥的细雨。天色依然黑暗。该回去了。出来太久,容易惹人怀疑。他整理了一下湿透的衣衫,正准备离开岩穴。

忽然——一道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咔嚓”声,从废器坑对面的山林方向传来!不是雷声,也不是树枝断裂!那声音……更像是……金属机括转动,或者……门轴开启的声音?

林玄猛地顿住脚步,屏住呼吸,将身体紧紧贴在岩穴内壁的阴影里,只露出一只眼睛,锐利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废器坑对面,靠近山崖的密林边缘,在雨夜中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清。但林玄刚才修炼时被“玄阴之气”淬炼过的感知,却捕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动静。

那里……似乎有光?非常微弱,一闪即逝,像是被什么严密遮挡住的门缝里漏出的,带着一种……暗沉的、非自然的光芒。

紧接着,隐约的人语声,被风雨声掩盖得断断续续,顺着风飘来。“……确认……昨夜……气息……”“……必须……找到……主人……”“……那老东西……库房……盯紧……”声音模糊,却让林玄浑身汗毛倒竖!

有人!在暴雨夜的密林里!而且,提到了“昨夜气息”、“库房”、“老东西”!是刘头背后的人?还是王账房关联的势力?亦或是……林家暗中派驻在此的另外一批人?

他们在这里秘密集会?那里有一个隐秘的据点或入口?林玄的心跳如擂鼓。他没想到,自己为求隐蔽来到这废器坑,竟然撞破了另一桩隐秘!

他不敢再停留,趁着雨声未停,借着岩穴和乱石的阴影,猫着腰,如同最灵敏的山猫,悄无声息地朝着矿场窝棚的方向潜行回去。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尽量不发出任何声响。

雨水冲刷掉了他来时的脚印,也掩盖了他离去的痕迹。但今夜所见所闻,却如同烙印,深深刻在了他的脑海。

废器坑对面的密林,隐藏的据点,神秘的低语……这黑岩矿场,果然是一个巨大的、深不见底的漩涡!而他,已经身陷其中。

掌心的黑斑,在雨夜中冰凉依旧。丹田内的“冰核”与淡灰色漩涡,缓缓运转。前路,危机四伏,却也……似乎隐隐透出了一线,属于自己的、冰冷而诡异的光。